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乌蒙

乌蒙山是第五天到的。

邓老六说四五天,走了刚好五天。多出来的一天是因为一头骡子摔了。

那是第三天下午的事。队伍沿着一条溪沟旁的窄道走,道只有三尺来宽,左边是溪沟——雨后涨了水,浑黄的浪头翻着白沫往下冲——右边是石壁,长满了青苔和蕨草。走在第十二头的那匹枣红骡子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,石头往溪沟里一翻,骡蹄落空,整个身子朝溪沟那边歪了下去。

赶骡的周老五一把拽住了笼头绳,吼了一声:"稳住!"骡子前蹄刨着地,后腿在石头上打滑,驮着的两包盐晃得厉害。三斤从后面三步并两步跑过来,一肩扛住骡子的后胯,两脚蹬在石壁上借力,硬是把骡子顶了回来。

骡子站稳了。但三斤扶住骡子后腿的时候,手掌感觉到了不对——骡子的右后腿在发抖,不是累的那种抖,是疼。他蹲下去摸了摸蹄踝,骡子"唏溜"一声缩了腿。

扭伤了。

邓老六过来看了看,摇头。"走不了了。得歇。"

三斤站起来,看了看前后。窄道上连歇脚的地方都没有——前面看不到开阔处,后面也不行,退回去半天的路。

"不歇。"三斤说,"把它的盐分到别的骡子身上,空骡子慢慢跟着。"

"每头骡子已经驮了一百二十斤了。"郭麻子叼着烟杆凑过来,"再加盐,别的骡子也要累趴。"

三斤想了想。"不分到一头上。二十头骡子,每头多驮六斤。六斤——背得动。"

郭麻子看了他一眼,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,点了点头。"行。"

二十个赶骡的蹲下来解绳子、分盐,折腾了小半个时辰。王蕙兰在旁边记账——哪头骡子多了几斤,碳条在纸上写得飞快。三斤注意到她写字的时候右手在抖——不是紧张,是累。从自贡出来快一个月了,她的手已经不像出发时那么稳了。

枣红骡子空了背,跟在队尾一瘸一拐地走。走得慢,拖了整支队伍的速度。到天黑的时候,比预计的少走了十里。

多出来的一天就是这么来的。


乌蒙山不是一座山。是一堆山。

邓老六说过——乌蒙山是大凉山和云贵高原之间的一道脊,南北绵延几百里,东西少说也有上百里。翻乌蒙不是爬一个山头下来就完了,是连着翻好几道梁子,一道比一道高,一道比一道冷。

站在山脚下往上看,三斤看到的不是山顶——看不到山顶。山体披着浓云,像一匹灰布从天上垂下来,盖住了半座山。云以下的山坡是黑绿色的,密密匝匝的树——不是松树了,是杂木林,桦树、栎树、杜鹃,树干上挂着苔藓,一缕一缕的,像老人的胡子。

"从这里上去,到垭口要走两天。"邓老六蹲在一块石头上,竹杖指着云雾深处,"垭口海拔高,冷。这个季节还有可能下冰雹。骡子怕冰雹——砸到头上就炸了蹄子不走了。"

"怎么办?"三斤问。

"走快。趁天气好,一口气翻过去。在山上待得越久越危险。"

三斤回头看了看队伍。二十来个人蹲在山脚的一片树林边上吃干粮——苞谷馍,硬得掰不动,要泡水才嚼得烂。脸上都是灰扑扑的,眼窝凹了,颧骨高了,一个月的山路把每个人的脸削去了一层肉。

枣红骡子趴在树底下,伤腿蜷着,不沾地。看样子是翻不了山了。

"邓师傅,这骡子带不上去了吧?"

邓老六看了枣红骡子一眼。"带不上去。在山脚找个村子寄下来,回来的时候再牵。"

"万一回不了这条路呢?"

邓老六没说话。回不了——那就是丢了一头骡子。一头骡子在自贡值八两银子。王蕙兰一定会在账本上记上这笔。

三斤走到枣红骡子旁边,蹲下来看它的腿。骡子的眼睛湿漉漉的,睫毛很长,一眨一眨地看着他。三斤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——温热的,干的。

"对不住。"他小声说。


上山那天,天还没亮就出发了。

邓老六打头。三斤走在队伍中间。他把队伍分成了三截——前面十头骡子邓老六带着,中间十五头他自己盯着,后面十五头郭麻子押着。每截之间隔二十步,前面停了后面也停,前面走了后面才走。

这是他从井下学来的法子。在井底下,几个人沿着绳索下行的时候,也是分截走——前面的人遇到危险有时间喊一声,后面的人有时间反应。罗九教的。井下的规矩用到地上来,一样管用。

山路比山脚下陡了一倍。不是走,是爬——手脚并用,攀着石头和树根往上。骡子走不了这种路,赶骡的人拉着笼头绳,半拖半拽,骡蹄在碎石上"哒哒哒"地刨,刨出一阵碎石雨往下滚。后面的人侧着身子躲,石子打在腿上,疼,但没人叫。

走了两个时辰,到了第一道梁子。

梁子上有风。不是山下那种暖风——冷的,刀子一样往脸上刮。三斤的耳朵很快就冻木了,嘴唇干裂,舔了一下尝到了血味。他看了看队伍里的人——好几个人在抖,嘴唇发紫,手指攥着绳索不肯松,因为一松就弯不回来了。

"歇一刻。"三斤喊了一声。

人和骡子蹲在梁子的背风面,挤在一起。人的体温不够,骡子的体温够——赶骡的人都往骡子身上靠,手塞在骡子的肚子底下暖。骡子不介意,低着头嚼草,鼻子里喷出白色的哈气。

王蕙兰没有靠骡子。她站在一块石头后面避风,手揣在袖子里,脸色白得没一点血色。她的罩衫是粗布的,耐脏,但不挡风。山下穿着合适,上了山就薄得像纸。

三斤脱了自己的外褂子,走过去递给她。

"穿上。"

王蕙兰看了他一眼。"你呢?"

"我不冷。"他说。这是假话——他也冷。但他在井下待过。井底七百尺深处常年十几度,夏天下去像掉进冰窖。他的身体比地面上的人抗冻。

王蕙兰没有推辞。她接过褂子披在肩上,褂子太大了,袖子垂到了膝盖下面。

"多大了?"小宝在旁边咧嘴笑了一声,笑完了牙齿打架,"噔噔噔"地响。

三斤瞪了他一眼。小宝不笑了。


第二道梁子是下午到的。

比第一道高。风更大。云就在头顶——不是天上的云,是身边的云,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。人走在云里面,像走在棉花堆里,但棉花是湿的,冰的,每一口气吸进去肺都发疼。

三斤不怕高,也不怕冷。他怕的是看不见。

在井底下看不见是正常的——他在黑暗里干了十年,用手摸、用鼻子闻、用皮肤感觉。但山上的看不见不一样。山上的"看不见"里藏着崖。邓老六说过,乌蒙山的垭口两边都是悬崖,走偏了十步就掉下去了,掉了就没有了——不是井底那种几百尺,是几千尺,连声音都传不上来。

"邓师傅!"三斤朝前面喊。声音被风撕碎了,像棉絮一样飘散。

"在!"邓老六的声音从雾里传回来,闷闷的。

"前面路况怎么样?"

"路变窄了。两尺不到。左边是崖。走右边贴石壁。"

三斤回头对中间和后面的人喊:"都贴右边走!左手摸着石壁,不要离开石壁!骡子靠右牵!"

他的声音在风里传不远,但离他最近的人听到了,一个传一个,像井下拉绳索的暗号——一拽两拽三拽,意思一层一层往后递。

队伍慢了下来。很慢。每一步都要用手摸着石壁确认脚下有路。雾太浓了,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。三斤走在最前面——他从队伍中间调到了最前面,把邓老六换到了后面看着骡子。

不是他不信邓老六。是他觉得,这段路该他走第一个。

领队走在最前面。最前面的人第一个遇到危险——也第一个知道危险在哪里。他在井下就是这么学的:罗九每次下井,永远走第一个。"出了事,前面的人替后面的挡。"师傅的原话。

他左手贴着石壁往前摸。石壁是湿的,长满了苔藓,手指摸过去滑腻腻的,像井壁上渗出来的卤水。脚下是碎石和泥,每踩一步都要试一试——踩实了再迈下一步。

右边就是崖。他不看——也看不见。但他感觉得到。风从右边灌上来,是往上冲的风,带着谷底的潮气。在井下,风从下往上吹叫"通气"——说明底下是通的,空间大。风从上往下灌叫"压气"——说明底下是封的。

右边的风是从下往上的。空间大。很大。

崖。

"慢着走。"三斤回头说了一句。声音不大,但稳。


过垭口的时候,冰雹来了。

没有任何预兆。一秒钟前还是雾,下一秒钟天上像撒碎石头一样砸下来——不是雨滴,是冰粒,黄豆大小,打在石头上"噼噼啪啪"地响,打在人身上疼得像被抽。

骡子炸了。

第一头骡子仰起脖子嘶叫了一声,前蹄腾空,差点把赶骡的人甩下去。后面的骡子跟着乱了——有往前挤的,有往后退的,有原地打转的。笼头绳搅在一起,赶骡的人喊的喊、拽的拽、骂的骂。

三斤扯着嗓子吼了一声——不是话,是一个音,低沉的、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那种音。

嗡——

像井下辘轳绳绞紧时发出的声音。

骡子们的耳朵竖了一下。声音大过了冰雹,大过了风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骡子怕这种声音——本能地怕。它们的蹄子停了,前蹄刨了两下,不动了。

"蒙眼!"三斤吼,"把骡子的眼蒙上!"

赶骡的人反应过来了。每个人扯下头上的汗巾或者撕了袖子上的布条,往骡子的眼睛上蒙。蒙了眼的骡子安静下来——看不见就不怕了。

三斤自己蒙了三头。冰雹砸在他的头顶和肩上,疼得钻心,但他不管——手快,一头一头地蒙,蒙完了拍拍骡子的脖子,"嗬——嗬——"地安抚。

冰雹下了不到一刻钟就停了。来得快去得也快,像天上的什么东西打了个喷嚏。

雾散了一些。三斤站在垭口上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额头上,脸上红一块白一块——红的是冰雹砸的,白的是冻的。他看了看队伍:人都在,骡子都在,盐包都在。

没丢东西。

邓老六从后面走上来,看了三斤一眼。老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——老江湖不露情绪。但他点了一下头,幅度很小,脖子上的筋动了一下。

"过了垭口就是下坡。"邓老六说,"下坡比上坡好走。天黑之前能到山那边的凹子里扎营。"

三斤"嗯"了一声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垭口后面的路——雾又合上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知道后面是来时的山、来时的溪沟、来时的椒子坝、赵老汉的土屋、枣红骡子……再远一些,是自贡,是贡井巷,是他娘搓麻绳的"唰唰"声。

但他现在朝着另一边走。

下坡的路上,王蕙兰把他的褂子还了回来。"谢谢。"

三斤接过来披上。褂子上有她身上残留的温度,和一股淡淡的墨味——碳条的味道。

"翠屏呢?"三斤忽然想起来问。

"在后面。郭麻子让她躲在骡子肚子底下避冰雹的。"王蕙兰的嘴角弯了一下,"没事。"

三斤往后看了一眼。翠屏跟在最后一头骡子旁边,小小的一个人,裹着毯子,头顶的头发被冰雹打湿了,一绺一绺地贴着,看起来像一只落了水的雀儿。

她朝三斤挥了一下手。三斤点了点头。


到了山那边的凹子里,天已经黑了。

凹子是两座山包夹出来的一块洼地,避风,有水——一股细泉从石缝里流出来,比山脚的溪沟清得多。赶骡的人卸了盐包,搭了棚子,升了火。火在凹子里烧得稳,不像山上那样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
三斤坐在火堆旁边,把鞋脱了。草鞋已经烂了——鞋底磨穿了一个洞,大脚趾露在外面,指甲劈了一半,淤血。他把脚伸到火堆旁边烤,脚趾头被热气一激,疼了一下,然后是麻,然后是暖。

邓老六挨着他坐下来。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,拧开盖子,递过来。

"喝一口。"

三斤闻了闻——烧酒。苞谷酿的,味冲,呛鼻子。他喝了一口,酒从嗓子滚到胃里,烫了一条线。

"你今天做得对。"邓老六说。

三斤看了他一眼。邓老六不是爱夸人的人——他走了七趟旱路,见过的领队比三斤的年纪都大,没几个能让他主动说这话。

"蒙骡子眼睛的法子——谁教你的?"

"没人教。"三斤把竹筒还给他,"井下有时候骡子拉辘轳,打雷的时候也会炸,蒙了眼就好。"

邓老六"嗯"了一声,接过竹筒自己喝了一口。

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边,看着火。火焰照着凹子里的石壁——石壁上有水渍,一条一条的,像是谁用手指在石头上划过的痕迹。

"三斤。"邓老六忽然说。

"嗯。"

"翻过了乌蒙山,前面就是贵州地界了。贵州不比四川——四川是自家人的地盘,到了贵州,什么人都有。哥老会、土匪、散兵、还有太平军的游哨。"

三斤没说话。

"你今天让我歇着,你自己走最前面——"邓老六的声音顿了一下,"以后不要这样做了。你是领队。领队死了,队伍就散了。"

三斤转过头来看着邓老六。火光把老头的脸照成了半明半暗,明的那半边皱纹像刀刻的,暗的那半边像块黑石头。

"罗九师傅下井,永远走第一个。"三斤说。

"井下跟地上不一样。"邓老六吐了一口气,"井下出了事,后面的人拽绳子能把你拉上来。山上出了事——掉下去就没了。你死了,谁带这些人回去?"

三斤没有回答。

他想了一会儿。

"我知道了。"他说。

邓老六又"嗯"了一声,把竹筒的盖子拧上了,揣回怀里。

远处的山影在夜色里黑沉沉的。翻过来的乌蒙山在身后,像一堵巨大的墙。墙那边是四川,是自贡,是他认识的一切。墙这边——

是他不认识的一切。

三斤把烂了的草鞋扔进火堆里。草鞋"噗"一声烧了起来,火焰跳了一下,亮了,又暗了。

明天要找双新鞋。赶骡的小宝说前面三十里有个镇子叫草海,有集市,能买到草鞋和干粮。

三斤闭上眼。

这次他没有梦见井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