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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口

荣县过了之后,路就不平了。

头一天还好,丘陵矮矮的,坡度缓,骡子走起来哼都不哼一声。路两边是旱地,种着苞谷和红苕,地里有人弓着腰锄草,抬头看见骡队从官道上过,眼睛跟着转一圈,又低下头去了。乡下人见得多——自贡的盐往外运,什么时候都有骡队和板车从这条路上过,只是没见过这么大排场的。

第二天坡陡了。

邓老六走在最前面,竹杖点地的节奏变了——在平路上是"笃、笃、笃",匀匀的,像井下辘轳转动的声音;上了坡变成"笃——笃——笃——",拖长了,慢了。他每走二三十步就停一下,回头看骡队的队形。

"紧一紧!前后不要拉开!"邓老六的声音干瘪瘪的,但传得远。

三斤发现了问题。

四十头骡子在平路上走是一条线,上了坡就不行了——坡道窄,两头骡子并不了肩,只能一头接一头地爬。前面的骡子脚力好,爬得快,后面的差些,越拉越远。绳子绷得"嘎吱嘎吱"响,最怕的是中间某头骡子忽然不走了,前面的拽它,后面的顶它,绳子一紧一松,盐包就歪了。

盐包歪了还不是最坏的。最坏的是骡子受了惊——被前后两边夹着,它会尥蹶子,蹄子往后面蹬。后面那头骡子吃了一蹄子,也开始尥蹶子,连锁反应,一拨八头骡子全乱了,盐包往坡下滚,骡子往路边窜,路边要是悬崖——

"停!全停下!"

三斤的声音从队伍中段传出来。不是吼的,但够响。井下十一年,在几十丈深的井筒里喊话的本事,声音沿着窄道传出去比铜锣还清楚。

骡队停了。

出事的是第三拨。一头荣县来的瘦骡子在半坡上不走了,四条腿撑着,脖子伸得笔直,嘴里"咴咴"地叫,眼珠子往外翻白。前面的骡子被绳子拽住了,蹄子在碎石上打滑,"噼里啪啦"地刨。后面两头也被带得歪歪扭扭,盐包往一边倒。

赶这拨骡子的是个临时招来的汉子,姓周,三十来岁,膀子粗,脾气急。他冲上去抡起鞭子就抽——"啪!"抽在骡子的屁股上。骡子吃了疼,尥了一蹶子,差点把身后那头踹翻。

"周老五!"三斤已经走到跟前了,一手按住了鞭子。

他的手劲大——十一年辘轳工,两只手像铁钳。周老五的鞭子被攥住,抽不回去,脸涨得通红。

"它不走!"

"它不走是有原因的。"三斤蹲下来,看那头骡子的蹄子——右前蹄抬着,不敢踩地。他伸手摸了一下蹄底,手上沾了一层红。蹄铁松了,铁片的边缘嵌进了蹄壁,磨出了血。

"邓师傅昨晚说了什么?"三斤站起来,看着周老五,"检查蹄铁。"

周老五的脸更红了。他管的这拨骡子,昨晚他去跟护院的喝酒了,蹄铁没检查。

三斤没骂他。他转头看了一眼郭麻子。

郭麻子已经走过来了,烟杆叼在嘴里,蹲下来看了一眼骡子的蹄子,从腰间摸出一把小钳子——赶骡人的标配——三两下把松了的蹄铁起掉了。蹄壁上一道口子,不深,但骡子疼。

"这一头今天不能驮盐了。"郭麻子说,"把盐包分到别的骡子身上,让它空着走。"

三斤点头。他转向赶骡的人:"把盐包卸了,一包分给前面那头,一包分给后面那头。"

卸盐包、重新绑、检查绳索——折腾了小半个时辰。这半个时辰里,整条骡队在半坡上停着,太阳从头顶晒下来,人和骡子都冒汗。护院的几个汉子在路边的石头上坐着,有的开始骂骂咧咧。

三斤等盐包绑好了,走到队伍前面,回过身来。他没有站在高处——路就是个斜坡,没有高处——但二十来个人都能看见他。

"这是第一天上坡。"他说,"以后的路比这还陡。有一件事我今天说清楚,只说一遍。"

他停了一下。

"昨晚邓师傅交代检查蹄铁,谁检查了,谁没检查,自己清楚。今天出了事——一头骡子伤了蹄,一包盐差点滚了。运气好,没出大事。运气不好呢?"

没人说话。

"井下有一种规矩。"三斤的声音放低了,"师傅交代的事,不管你懂不懂、信不信,照做。做了没事,是你的命好。没做出了事——不是你一个人的事,是一整条绳索上的人的事。"

他看了周老五一眼。周老五低着头,不说话。

"这回不罚。"三斤说,"但下次——"

他没说"下次怎样"。就这么停住了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
郭麻子在后面用烟杆敲了敲骡子的屁股,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:"这小子,行。"


翻第一道梁子用了整整一天。

山不高——跟后面的乌蒙山比,这道丘陵连它的脚趾头都算不上。但骡队走山路跟人走山路是两回事。人可以攀、可以爬、可以手脚并用,骡子只有四只蹄子。上坡的时候骡子的前蹄使劲刨,后蹄蹬,驮着一百二十斤盐包,浑身的肌肉鼓得像要炸开。下坡更难——骡子的前蹄撑不住,容易打滑,赶骡的人要拽着笼头,一步一步地往下挪。

邓老六在前面走走停停。到了岔路口他会停下来,蹲在地上看——看路面上的蹄印、车辙印,看路边的草有没有被踩过,看树上有没有刀砍的记号。

"这条。"他指了指右边的岔路。

三斤跟上去:"怎么看出来的?"

"左边那条路边上的草是新长的——路塌了,补过,还没踏实。新补的路面底下是虚的,人走没事,骡子一踩就陷。"邓老六用竹杖捅了捅右边的路面,硬邦邦的,"这条是老路,踩了几十年了。"

三斤把这些记在心里。井下人有这个本事——师傅说过的话、做过的动作,看一遍就刻在脑子里,比刻在石头上还牢。地底下错一步就是死,容不得你记性差。

中午歇脚的时候,三斤让人把骡子解开,分散在路边的树荫底下吃草料。赶骡的人啃干饼子,护院的人找了块平石头把短刀磨一磨,邓老六靠着一棵松树睡着了,嘴半张着,鼾声跟松涛混在一起。

王蕙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翠屏在旁边给她递水囊。她没喝水,从褡裢里掏出账本,把早上的行程记了下来——起止地点、骡子状态、损耗数目。她写字很快,毛笔换成了碳条,黑黑的一笔一划,像在盐包上做记号。

三斤走过去。

"王管事,问你个事。"

王蕙兰抬头看他。一上午的山路走下来,她的脸被太阳晒红了,额头上有汗,辫子上沾了几片树叶,但眼神还是那个样子——稳的,亮的,像灶房里秤砣的光。

"说。"

"盐包驮在骡子身上,上坡的时候往后出溜,下坡的时候往前滑。绳子怎么绑都不稳当。你管账的,有没有什么法子?"

王蕙兰想了想。她从石头上跳下来,走到最近的一头骡子跟前,看了看盐包的绑法——麻绳十字交叉,绕过骡子的肚皮系紧。

"绳子不是问题,是重心的问题。"她说,"两包盐一左一右挂着,骡子走平路重心在中间,上坡重心偏后,下坡偏前。你在底下加一根肚带——从前胸绕过去——上坡的时候收紧前面的肚带,下坡的时候收紧后面的。"

三斤看了她一眼。

"你怎么知道的?"

"账本上写着。"王蕙兰说,"嘉庆年间有个盐商从自贡走旱路到叙永,驮了三百包盐,死了四头骡子,全是摔死的。后来他改了绑法,多加了一根肚带。死骡率从十头里死一头降到了三十头里死一头。"

"你连这种账本都看?"

"我什么账本都看。"王蕙兰把碳条揣回褡裢里,"银子是从数字里长出来的,不是从盐里长出来的。"

三斤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。他觉得这话有道理,又觉得哪里不对——盐是从井底下一筒一筒提上来的,是从灶房里一锅一锅煎出来的,是盐工的手指头在卤水里泡烂了换来的。银子是从盐里长出来的,盐是从人里长出来的。

但他没说。他只是点了点头:"下午让赶骡的人加一根肚带。"


下午翻过了梁子。

下坡的路比上坡还难走。坡陡,碎石多,骡蹄踩上去"咔嚓咔嚓"地响,石头往下滚,后面的人要躲。三斤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,不时回头看——骡队在陡坡上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,从上往下看,像一串蚂蚁搬着食物从山上爬下来。

加了肚带之后好多了。盐包不再往前滑,骡子走得稳了一些。郭麻子在后面看了一会儿,用烟杆点了点新绑的肚带,冲小宝说了一句:"这个法子好。谁想出来的?"

"王管事。"小宝说。

郭麻子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

太阳偏西的时候,骡队终于下到了山谷底。谷底有一条小河,水浅,清亮亮的,哗哗地流。河两边是一小片河滩地,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,柳条子垂到水面上,在夕阳底下像金丝。

"今晚在这里歇。"邓老六说。

骡子被解开了绳索,赶到河边饮水。四十多头骡子一齐低头喝水的场面——"呼噜噜,呼噜噜"——像一场小型的洪水。赶骡的人也蹲到河边洗脸洗脚,把鞋子脱了晾在石头上。

三斤没有歇。他沿着河滩走了一圈,看了看四周的地形——北面是他们翻过来的山坡,南面是明天要走的路,东西两边是丘陵的延伸,矮矮的,长满了灌木和杂草。

"邓师傅,这个地方安不安全?"

邓老六正蹲在河边洗竹杖上的泥。他抬头看了看四周,又低下头继续洗。

"荣县到高县这一段还好,没有大股土匪。小毛贼有——两三个人躲在林子里,看见落单的路人劫一把。但咱们这个阵仗,二十来号人,他不敢。"

三斤还是不放心。他找了两个护院的汉子,让他们轮班守夜——一个守前半夜,一个守后半夜。守夜的人不用站着,坐在河滩高处就行,但不许睡。

"严领队,"一个护院的汉子说,"这才第二天,用不着这么紧吧?"

"井下有一种说法,"三斤说,"'怕的不是出事,怕的是觉得不会出事。'"

护院的汉子咧了咧嘴,没再说什么,抱着鸟枪找地方坐去了。


晚上,篝火燃起来。

干柴是从山上捡的,火烧得旺,噼里啪啦地响。二十来个人围着火堆坐了一圈,有的啃干饼子,有的嚼干肉,有的把炒米泡在热水里呼噜呼噜地喝。骡子在远处卧着,偶尔打个响鼻,铃铛就跟着"叮"一声。

邓老六坐在火堆旁边,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——小小的,巴掌大——拔了塞子抿了一口。他喝酒的样子像猫舔水——舌头一伸一缩的,不痛快。

"邓师傅,"小宝凑过来,"你走了七趟旱路,最凶险的是哪一趟?"

邓老六把酒葫芦塞好,揣回怀里。他没有马上答,拿竹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,弯弯曲曲的——像一条蛇,又像一条路。

"第四趟。道光二十九年,我给陈家运盐到镇远。四十头骡子出去,回来十七头。人死了三个。"

火堆旁安静了。

"死的不是土匪杀的。"邓老六的声音干干的,像烧过的木头,"过乌蒙山的时候遇上连阴雨,下了七天没停。山路变成了泥路,泥路变成了河。骡子走不了,人也走不了,在山上困了五天。干粮吃完了,水倒是有的——到处都是水。"

他用竹杖点了点画在地上的一个弯道。

"第六天,领队决定冒雨走。说再不走人就要饿死了。我说不行——路面全是泥浆,看着像路,底下是空的,塌了就是几十丈深的沟。他不听。"

"然后呢?"小宝问。

"第一头骡子走上去,没事。第二头,没事。第三头——路面塌了,骡子连盐包一起滚下去了,滚了百来丈,找都找不到。后面的人吓住了,不敢走。领队自己先走——他要给大家看这条路能走——走到一半,脚下一软——"

邓老六的竹杖在地上重重一戳。

"连人带泥冲下去了。等雨停了我们下去找,找到的时候他半截身子埋在泥里,只剩一只手伸在外面。"

火堆"啪"地炸了一个火星子,蹦到三斤脚边。他没动。

"所以我说,"邓老六看着三斤,"旱路上最重要的一个字——等。该等的时候你等得住,就活;等不住,就死。不是每件事都有路的。有时候没路了,你就得停在那里,等老天爷给你开一条。"

三斤点了点头。

他想起了井下。井底下也是这样——有时候锉头凿到一层硬岩,怎么凿都不动,师傅就说"歇"。歇半天,换个角度,再凿。急了不行——急了手上没数,锉头容易偏,偏了这口井就废了。

等。他懂。

篝火渐渐小了。人陆陆续续地躺下,用油布铺在地上,干粮袋当枕头。鼾声起来了——走了一天的山路,累得连梦都没有。

三斤没睡。他坐在火堆旁边,往里添了两根柴。火又旺了一些,照亮了他面前的一小片地。

他从怀里摸出师傅的火镰,在手里翻了翻。铁面上有细密的刮痕——三十年的井下生涯磨出来的。他用拇指摸了摸火镰的刃口,薄薄的,锋利。

第一天上坡,队伍就差点散了。一头骡子的蹄铁、一个赶骡人的偷懒,就能让半坡上的盐包滚下去。后面的路还长——邓老六说,过了高县才是真正的难走,乌蒙山上的路比今天翻的这道梁子难十倍。

三斤把火镰揣回怀里。

管人跟管绳索不一样。绳索断了可以换,绳索不会偷懒,不会喝酒,不会闹脾气。人会。

但绳索也不会救你。人会。

老周在六十丈深的井底下伸出那只冰凉的手的时候,三斤抓住了它。那只手在发抖,但它在往上爬——它想活。

绳索没有这个力气。只有人有。

三斤抬头看了一眼天。星星还是密密的,像撒了一把盐。跟在自贡看到的一样——当然一样,他还没走多远。

但他知道,再往前走,连星星都会变得不一样。

远处,守夜的护院汉子咳嗽了一声,在黑暗里换了个坐姿。骡子的铃铛偶尔响一下——"叮"——像井底最深处传上来的、一滴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。

三斤闭上眼,没有躺下,就那么坐着。

他在学一件新事——在地面上,跟一群他不认识的人在一起,在一个他从来没来过的地方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睡。

井底下不用这样。井底下只有绳索和黑暗,它们不会背叛你。

地面上不一样。

地面上什么都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