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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

三斤去王家是第二天一早。

天刚亮,工棚里的人还在睡,鼾声此起彼伏,像井底的渗水声——一滴接一滴,没个停。三斤轻手轻脚下了铺,穿上那双左边快散架的草鞋,走到水缸边洗了把脸。水是凉的,四月的天,早晚还有些寒气。

他去了王家,说了两个字:"我去。"

王锦堂正在吃早饭——一碗白粥、两碟小菜、一个咸鸭蛋。他头也没抬,把咸鸭蛋的壳剥了,用筷子挖出蛋黄,黄澄澄的,油汪汪的。

"好。后天出发。去找赖账房,他安排。"

三斤转身走了。

出了王家大门,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尖上冒出来,把半条街照得通红。街上已经有人走动了——挑卤水的、赶骡子的、卖豆花的。三斤站在黄葛树底下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觉得这条街他好像从来没有好好看过。他在这里走了十一年,都是低着头走——从工棚到井口,从井口到工棚。抬头的时候都是在井底,仰着脖子看那个遥远的圆形天光。

现在他要走了。


赖账房安排事情利索得很,像灶房里切酸菜——啪啪啪,几刀下去,齐齐整整。

骡子四十头,从自贡和荣县两处凑的。自贡的骡子膘肥体壮,是盐场驮盐用惯了的,脾气大但脚力好;荣县来的瘦些,山路走惯了,稳。四十头骡子分成五拨,每拨八头,一根长绳串着,首尾系铃铛——走起来叮叮当当的,远远就听得到。

赶骡的十个人,有老有少。最老的姓郭,人叫郭麻子,五十出头,脸上一片麻坑,像被卤水泡过的石头。他赶了二十年骡子,从自贡到叙州的路闭着眼都走得了。最年轻的叫小宝,十五岁,郭麻子的外甥,还没长开,瘦得像一根竹竿,但手脚麻利,骡子听他的话。

押运的十二个人。赖账房从王家的护院里挑了八个——都是练过拳脚的汉子,腰里别着短刀,有两个还带了鸟枪。另外四个是临时招的,有从盐场出来的辘轳工,也有走过旱路的贩子。

向导一个,姓邓,人叫邓老六。六十来岁,干瘦干瘦的,像一棵被风吹了半辈子的老树。他走过七趟旱路——三趟到毕节,两趟到遵义,两趟到镇远。路上哪里有水、哪里能歇脚、哪里的山民好说话、哪里的山民会杀人放火,他都清楚。

三斤在赖账房的库房里第一次见到这些人。库房在王家宅子后面的偏院里,堆着盐包、绳索、油布和干粮。空气里全是盐的涩味和干草的腥味。

二十来个人站在院子里,有的蹲着抽旱烟,有的靠着墙晒太阳,有的打量三斤——一个二十六岁的辘轳工,瘦,黑,手掌全是茧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衫,这就是领队的?

三斤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

郭麻子第一个开口:"你就是下福源井救人的那个?"

"是。"

郭麻子上下看了他一眼,吐了口旱烟:"你多大?"

"二十六。"

"二十六。"郭麻子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,"我赶骡子的时候你还在吃奶。"

旁边有人笑。

三斤没笑,也没恼。他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,目光不快不慢,像在井底下检查绳索——一根一根过,哪根结实,哪根磨损了,哪根要换。

"郭师傅,"三斤说,"你赶骡子多少年了?"

"二十年。"

"二十年走的是自贡到叙州的老路?"

"对。"

"这回走的不是老路。"三斤的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,"这回走的是旱路,翻乌蒙山,过贵州。你走过没有?"

郭麻子没说话。

三斤转向邓老六:"邓师傅,乌蒙山上最难走的是哪一段?"

邓老六正蹲在墙根底下剥花生,闻言抬起头来。他的脸像一块干了的牛皮,褶子比郭麻子还多,但眼睛亮——小而亮,像两颗嵌在皱纹里的黑豆。

"大关到彝良那一段。上去要翻三道梁子,下来是悬崖路,骡子走外边,人走里边,稍微一歪就下去了。下了崖是洛泽河,河上没桥,要趟水过。水浅的时候到膝盖,水深的时候——"他比划了一下,到胸口,"骡子驮着盐包,湿了就废了。"

三斤点头。他转向其他人。

"我不懂赶骡子,不懂走山路,不懂跟哥老会打交道。这些事你们比我懂。"他说得很慢,像在井底下跟师傅说话一样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,"但我懂一件事——井底下的活,靠的不是谁力气大、谁资格老,靠的是听。你得听绳索的声音,听岩壁的声音,听卤水流的声音。听对了,活着上来。听错了,留在底下。"

院子里安静了。

"路上也一样。我不会跟你们抢活干,该谁管的事谁管。郭师傅管骡子,邓师傅管路,护院的管安全。但到了要做决定的时候——走还是停、打还是跑、绕路还是硬闯——我说了算。"

他停了一下。

"不服的,现在走。后天出发之后,再走不了了。"

没人动。

郭麻子把烟杆插回腰间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他看了三斤一眼——这一眼跟刚才不一样了。刚才是看一个毛头小子,现在是看一块不知道成色的铁。

"行,你说了算。"郭麻子说,"但我有一个规矩——骡子的事听我的。你要是让骡子走它不该走的路,我拦你。"

"行。"三斤说。

邓老六也站起来,把花生壳拍掉,慢慢走到三斤面前。他矮,才到三斤肩膀,仰着头看他,像看一根新砍的杉木。

"严领队,"他说——这是第一个叫三斤"领队"的人,"我跟你说一件事。旱路上最怕的不是山,不是水,不是土匪,是人心散了。人心一散,骡子都跟着不走。你记住这个就行。"

三斤点头。


当天下午,王蕙兰来了库房。

她换了一身装扮——不再是那天在中堂的靛蓝窄袖衣裳,而是一身灰布短衫,裤腿扎着绑腿,脚上是一双半新的布鞋。头发编了一根粗辫子甩在背后,用黑布条缠着。腰间系着一个褡裢,鼓鼓囊囊的,看形状是算盘和账本。

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,十六七岁,圆脸,看什么都怯怯的。

赖账房迎上去:"大小姐——"

"不要叫大小姐。"王蕙兰说,"路上叫我王管事。"

赖账房愣了一下,咽了口口水:"……王管事,盐包装好了,四十头骡子一头驮两包,每包六十斤。一共——"

"四千八百斤。"王蕙兰没等他算完,"我看过账了。另外还有四头骡子驮干粮和水囊,对不对?"

"对。"

王蕙兰在库房里走了一圈。她看了盐包——每包用油布裹着、外面套麻袋、再用绳子十字捆紧——用手按了按,紧实。又看了绳索——新的麻绳,还没泡过水——拉了拉,结实。再看了干粮——饼子、干肉、炒米,分成小包——凑近闻了闻,没馊。

三斤站在院子另一边看着她。

这个女人做事的样子跟她爹不一样。王锦堂看东西是用眼——一眼到位,快而准,像隼抓兔子。王蕙兰看东西是用手——她要摸过、按过、闻过,不亲手验过的东西她不放心。

像井下人。三斤想。井底下看不见,全靠手。

王蕙兰检查完一圈,走到三斤面前。

"严三斤。"

"嗯。"

"路上盐包的账归我管。骡子驮了多少、到站交了多少、损耗多少、原因是什么,我都要记清楚。你管人,我管盐。可以吧?"

三斤看着她。他注意到她的手——白的,但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,是常年在屋里翻账本的白。指尖有墨痕,右手中指第一节有个硬茧——那是长年握笔磨出来的。

"可以。"三斤说,"但路上有一条——我说撤盐就撤盐。遇到险情,人比盐重要。"

王蕙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
"我知道对你来说盐是银子,"三斤的声音低下去,像在说一件不太好开口的事,"但对我来说人是命。丢了盐回去跟你爹交代就行,丢了人跟谁交代?"

王蕙兰看了他几息。然后她点了一下头——只一下,干脆得像刀切豆腐。

"行。你说撤就撤。"


出发是四月初六。

天还没亮透,盐场东面的土路上已经排好了队。四十四头骡子一字排开——四十头驮盐,四头驮辎重——绳串着,铃铛响着,蹄子在土路上刨来刨去,不安分。骡子的鼻息在晨雾里化成一团一团的白气,像井口冒出来的水蒸气。

赶骡的十个人在前面,每人管一拨。护院的十二个站在两侧,短刀别在腰后,鸟枪用油布包着斜背在背上——赖账房交代过,进了城不许亮家伙。邓老六走在最前头,拄着一根竹杖,像一根伸出去的触须。

三斤站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。赖账房给他换了一身新衣裳——深蓝的粗布短衫,裤子是耐磨的老布,草鞋换成了千层底的布鞋。腰间系了一把短刀,刀鞘是旧的,刀是新磨的。他不太习惯——腰上多了一块硬东西,走路的时候"咯咯"地磕大腿。

王蕙兰带着那个丫鬟骑了一头骡子,排在队伍中段。丫鬟叫翠屏,第一次出远门,脸色白得像盐。王蕙兰倒是神色如常,褡裢搁在骡背上,里面的算盘珠子随着骡子的步伐"啪嗒啪嗒"地轻响。

三斤回头看了一眼盐场的方向。天车的影子在晨雾里影影绰绰,一根一根的,像水墨画里的远山。福源井的方向还能看到一缕淡烟——那口井还在闷烧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灭。

他没有去跟师傅告别。昨晚罗九早早躺下了,背对着他,不说话。三斤知道师傅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脸——老头不想让他走的时候心里不踏实。但临走前,三斤在铺位上发现了一样东西——

师傅的火镰。

铁的,巴掌大小,摸得油亮,是罗九在井下用了三十年的家伙。井底下有时候需要试火——往岩壁的缝隙里打一星火花,看有没有天然气。有气的地方火花会变颜色,会"噗"地蹿一下。这只火镰救过不知多少人的命。

三斤把火镰揣在怀里,贴着胸口,铁是凉的。


"走——!"

邓老六一声吆喝,竹杖往地上一顿。最前面那头骡子迈开了蹄子,铃铛"叮当"一声,第二头跟上,第三头……整条骡队像一条刚睡醒的蛇,从头到尾慢慢活了过来。

蹄声。铃声。赶骡人的吆喝声。晨雾被骡队穿了一个洞,两边的雾往中间合拢,像水流被石头劈开。

三斤跟着骡队往前走。

第一段路是从盐场到荣县方向的官道,平坦,好走。路两边是水田和低矮的丘陵,四月的水田已经灌了水,秧苗还没插,水面映着天光,一片一片的,像碎了的镜子。偶尔有农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,回头看骡队——这阵仗不小,四十多头骡子排成一条长龙,叮叮当当的,在乡下路上拖出去有半里地长。

小宝赶着他那拨骡子走在三斤前面,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,嘴里嘟嘟囔囔地唱小调,调子散漫,听不清词。郭麻子在最后面压阵,旱烟杆叼在嘴里,青烟缭缭绕绕地往上飘,像天车顶上冒出来的雾。

走了一个时辰,太阳升高了,雾散了。路两边的丘陵变高了一些,水田变少了,开始出现旱地和竹林。竹子是慈竹,细细密密的,风一吹"沙沙"地响,像下雨。

邓老六放慢了步子,等三斤走到前面来。

"严领队。"

"嗯。"

"今天赶到荣县城外歇脚。明天过荣县,后天开始上坡。"邓老六的声音干巴巴的,像老竹竿碰老竹竿,"上了坡就不是平路了。你先跟后面的人说一声——今晚好好歇,明天把骡子的蹄铁检查一遍,松了的钉紧,缺了的补上。上了山路蹄铁掉了,骡子就废了。"

三斤点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——长长的一条,蜿蜒在丘陵之间的土路上,像一条灰色的绳索。

绳索。他想。他的半辈子都在跟绳索打交道——井下的辘轳绳、提卤的汲筒绳、救人的备用绳。现在这条骡队也是一根绳索,四十多头骡子、二十多个人,串在一起,往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方向走。

绳索最怕什么?

散。

一根绳索散了股,承重就完了。

三斤把邓老六的话记在心里——"旱路上最怕的不是山,不是水,不是土匪,是人心散了。"

他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没有盐的涩味了,没有天然气的苦味了。有的是泥土的腥味、竹叶的清味,和骡子身上那种又腥又骚的汗味。

这是地面上的味道。

三斤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脚——千层底的新布鞋踩在土路上,鞋底已经沾满了黄泥。每走一步,黄泥就厚一层。

他在离开。

每一步都在离开。

离开井下的黑暗,离开绳索和卤水,离开工棚里的鼾声和灯油味,离开师傅的咳嗽声,离开天车的影子。

离开他这辈子唯一会的东西。

三斤握了握怀里的火镰。铁已经不凉了——被体温捂热了,像一块活着的石头。

他抬起头来,看着前方的路。路在丘陵之间弯来弯去,看不到尽头。骡队的铃声叮叮当当地往前漫去,和邓老六的竹杖点地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异的节奏——

叮。当。笃。叮。当。笃。

像井下辘轳转动的声音。不一样,又一样。

三斤跟着这个节奏,往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