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记本
段逢年的行李里有一个本子。
牛皮封面,A5大小,边角已经翻卷了。这个本子跟了他九年——从2017年退休那天开始。里面夹着一张照片,一张复印件,和大概四十页手写的笔记。蓝黑墨水,钢笔字,工整得像判决书。
前三天他没有打开过。前三天他在劈柴、头疼、呕吐、吃糌粑、继续劈柴。身体把脑子里的东西全挤出去了。这是高原的好处——海拔四千二的地方,人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。
第五天早上他打开了。
不是有意的。他劈完了当天的二十五块柴——比昨天多两块,他在心里记着——回到僧舍,坐在床上,伸手够搪瓷杯。手碰到了杯子旁边的行李箱拉链。拉链是开的,笔记本露出一个角。
他把笔记本抽出来。
坐在床沿,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写着:
陈守义案 (2007)禾中刑初字第118号 一审主审法官:段逢年
十九年了。
2007年8月14日,禾中市城郊的一栋民房里,五金店老板周富全被杀。凶手入室,用铁管击打头部,致颅骨碎裂,当场死亡。现场翻动痕迹明显,抽屉里的八千多块现金被拿走。周富全的老婆当晚不在家,回来发现尸体,报警。
四天后嫌疑人被抓。陈守义,34岁,安徽来的农民工,在附近工地做泥水匠。抓他的理由很直接——他的工友说他案发当晚没回宿舍,第二天一早回来的时候裤子上有血迹。
段逢年闭了一下眼。
裤子上的血迹。他记得那条裤子——灰色的工装裤,膝盖和大腿外侧各有一片暗红色的印子,实验室报告说是人血,血型B型,和死者周富全一致。2007年的技术条件做不了DNA——不对,能做,但禾中是小地方,刑侦经费有限,血型一致就够了。
够了吗?
当时觉得够了。血型、动机、不在场时间、证人证言。四条证据链闭合了。段逢年在庭上问陈守义:"你案发当晚在哪里?"陈守义说在工地附近的小树林里。"做什么?"陈守义不说了。闭着嘴,看着地面,一句话不说。
主审法官最怕这个。你不说,法庭就只能听其他证据说。
陈守义的辩护律师是法援指派的。一个刚通过司法考试的年轻人,开庭前只见了被告两次。辩护意见写了三页纸,核心论点是"血迹来源不明,可能是工地受伤沾染"。法庭没有采纳——陈守义自己说不清楚血是怎么来的,他说"不记得了"。
不记得了。
段逢年翻到笔记本的第七页。这一页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圈,圈住了一段话:
庭审笔录第34页,辩护人发问: 问:被告人案发当晚为什么不在宿舍? 答:出去了。 问:去哪里了? 答:附近。 问:做什么? 答:(沉默) 审判长介入:被告人,法庭需要你回答辩护人的问题。 答:没做什么。 问:你裤子上的血是怎么来的? 答:不记得了。
段逢年把这一页看了很多遍。"不记得了"——一个正常人怎么会不记得裤子上沾了血?要么他在撒谎,要么他真的不记得。当时段逢年选择了前一种解释。
现在他不确定了。
不确定是从退休那一年开始的。2017年,办完最后一个案子,交了钥匙,回了家。老伴走了五年了,儿子在深圳,不常回来。退休第一个月他把书房收拾了一遍——三十年的卷宗笔记、法律期刊、内部通报。整理到2007年那一摞的时候,他看到了自己的庭审笔记。
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,从下午两点看到天黑。
第一个疑点:陈守义案发当晚的行踪。他说在小树林里——后来警方去小树林找过,什么也没找到。但笔记的空白处段逢年当年用铅笔写了一行字:"工地旁有一家小诊所,是否查过?"这行字他自己都忘了。他当时为什么写这个?他回忆了两天,想起来了——庭审的时候他注意到陈守义的左手无名指少了半截。陈守义的工友在证词里说过,那根手指是在工地上被钢筋绞断的,"流了好多血"。但受伤的时间——工友说是"七月底八月初"。案发是八月十四号。
段逢年当年的铅笔批注是在想:陈守义那天晚上是不是去了诊所?手指受伤后感染了?裤子上的血是不是自己的?
但B型血——陈守义的血型是O型,裤子上的血是B型。死者的血型也是B型。
这就够了吗?
B型血占中国人口的28%。一亿多人。
第二个疑点更小。小到段逢年自己也觉得可能是想多了。判决书里写陈守义的动机是"图财"——他拿了周富全抽屉里的八千多块钱。但陈守义被抓的时候身上没有钱。警方搜了他的宿舍、工地储物柜、附近的垃圾桶和下水道。没有。钱没找到。
检察官的解释是:他可能藏在了别的地方,或者已经花了。四天可以花掉八千块吗?一个月工资不到两千的农民工?段逢年当时问了检察官这个问题。检察官说:"他可能汇回老家了。"查了——汇款记录没有。检察官又说:"可能给了别人。"没有证据支持。
这条证据链最后没有闭合。但法庭认为其他证据已经充分了,动机成立,即便赃款去向不明也不影响定罪。
段逢年当时同意了。
他现在不同意了。
笔记本的第十五页,他用红笔写了一行字:
如果他没有拿钱,那他进那间房子干什么?
段逢年把笔记本合上。
他的手有一点抖。不是紧张——是劈了二十五块柴以后手臂肌肉的不自主颤动。他攥了攥拳,松开,攥了攥,松开。手掌上的水泡已经破了,新长出来的嫩皮又被磨破了,渗出一层淡淡的血水。
他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。
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只有宋晓晓。她坐在核桃树下缝一条围巾——不是缝,是在补一个线头,围巾上脱了一段针脚,她用灰色的线一针一针穿回去。
"你在看什么?"宋晓晓抬头。
"什么?"
"你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"
段逢年看了她一眼。敏感的女孩。教小学的——小学老师的职业病就是观察细微变化,她们要在三十多个小孩子的脸上读出谁今天不开心、谁没吃早饭、谁被家长打了。
"劈柴劈的。"他说。
他坐到院子另一边的石头上。太阳照在后背上,暖的。高原的阳光和平原不一样——更刺,更直接,像有重量。他的后背热得发烫,但胸前是凉的。人在这里总是半热半凉的。
他想起陈守义被带上法庭的样子。
矮,黑,瘦。一米六出头。穿看守所的灰色号服,袖子太长了,把手指盖住了大半。他站在被告席上的时候一直低着头。不是害怕——段逢年见过害怕的被告,害怕的人眼珠子会乱转——陈守义不转。他的眼睛盯着地面上的一个点,从头到尾没动过。
宣判的时候段逢年说:"被告人陈守义犯故意杀人罪,判处死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"
陈守义的眼睛从地面抬起来了。抬了一下,很快,又落回去了。他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
段逢年一直在想那个嘴唇的动。
十九年来,他用了无数种方式解读那个嘴唇的动——"我认了""我不服""妈""冤枉"——他不知道。他永远不会知道了。陈守义两个月后被执行了,复核程序在三周内走完,没有翻供,没有新证据。
六十七岁了。退休九年了。陈守义死了十九年了。
"段老师。"
是扎西。他从佛殿那边绕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东西。走近了段逢年看清了——是糌粑,但和平时不一样,上面浇了一勺蜂蜜,黄亮亮的。
"村里人送的蜂蜜。"扎西把碗放在段逢年旁边的石头上。
"不饿。"
"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。"
段逢年看了看那碗糌粑。蜂蜜的甜味从碗里飘上来。他的胃动了一下——是饿了,但饿这个信号被脑子里的东西压住了。
他拿起碗,掰了一块糌粑放进嘴里。加了蜂蜜以后好吃了很多,甜的,有一点点青稞的粗糙感。他嚼了两下,又掰了一块。
扎西没走。他在旁边站着,看着远处的山。
"你出家前做什么的?"段逢年问。
"做生意。"
"什么生意?"
"小生意。"扎西的语气和他说"习惯就好了"一样——平的,不给延伸的空间。
段逢年点了点头。他不追问。法官的习惯——不在时机不对的时候追问。时机对了的时候,对方自己会说。
他吃完了糌粑。碗底留了一点蜂蜜,他用手指蘸了抹进嘴里。六十七岁的退休法官,蹲在一个海拔四千二的破庙院子里,用手指蘸蜂蜜吃。他觉得自己看起来一定很可笑。
但没有人在笑。
下午郑泽远找他。
不是主动来找的。郑泽远在院子里走来走去——他现在有了散步的习惯,大概是在平地上走不喘以后觉得这是一种进步——走到段逢年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"你今天劈了多少?"
"二十五。"
"好。"郑泽远点了点头,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了。他转过头。
"你来这干什么的?"
段逢年看了他一眼。"你问我?你自己呢?"
"我是来走最后一段路的。"
"什么路?"
"不知道。走到头就知道了。"郑泽远把这句话说得很轻。然后他换了个方向,继续散步。
段逢年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。"走最后一段路"——这话可以理解成很多意思。最乐观的一种是徒步旅行。最悲观的——段逢年不去想最悲观的那种。
傍晚的时候他又拿出了笔记本。
这次是在厨房里。扎西在做晚饭,段逢年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,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。光线不好——厨房只有一个小窗户,落日从窗口照进来,把他的笔记映成橘红色。
他翻到第二十三页。这一页是他退休后第三年写的——2020年的字迹比2017年的潦草了一些,手开始抖了。
疑点三:学籍问题。
陈守义户籍地安徽阜阳,身份证号340XXXXXXXXXXXXX。但一审庭审中辩护人提交的一份工地登记表显示,陈守义填写的紧急联系人"陈守礼"(其弟),联系地址写的是"安徽宿州市XX镇"。户籍地阜阳,弟弟在宿州。这本身不奇怪——农村人搬家、投亲、外出打工,地址不统一是常事。
但我在整理2019年的旧报纸时(退休后的消遣),无意中看到一条新闻:安徽宿州XX镇某小学因学生人数不足被撤并。新闻配了一张照片,照片里的学校门口挂着横幅。横幅上有落款日期——2005年。
2005年。陈守义1973年生,如果他在宿州上过小学——
这条线想不下去了。太远了。但它让我注意到一件事: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陈守义的学籍和成长经历。一审判决书里关于被告人基本情况的部分只写了五行。
段逢年用钢笔在这一段旁边画了一道竖线。他画竖线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线歪了。
扎西在切土豆。刀和案板的声音很有节奏——笃、笃、笃。土豆切成了不太均匀的片。
"你写什么?"扎西问。没有抬头。
"旧事。"段逢年说。
"多旧?"
"十九年。"
扎西停了一下刀。然后继续切。"十九年前我三岁。"
段逢年算了一下。扎西今年二十二。和阿措一样大。
"三岁的时候记得什么?"段逢年问。不是在问扎西。是在自言自语。
"记得阿妈的手。"扎西说。"很大。比我的头还大。"
段逢年没有接话。他看着笔记本上自己歪掉的那条竖线。
十九年前陈守义三十四岁,有一个弟弟叫陈守礼。陈守义被抓以后陈守礼来过法院,在门口站了一个下午。段逢年记得——保安说有个人在门口站着不走,不闹也不说话,就站着。段逢年从窗户往下看过一眼。一个年轻人,比陈守义高,比陈守义白。穿一件蓝色夹克。站在法院大门左边第三棵梧桐树下面。
他站了一个下午。然后走了。
段逢年后来查过——陈守义的案子宣判以后,陈守礼来过两次信访,要求重审。信访办的回复是"不符合再审条件"。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十九年了。陈守礼现在在哪里?多大了?还活着吗?
段逢年不知道。
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,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——这个动作他自己没有意识到,但扎西注意到了。扎西看了一眼他的手,又看了一眼笔记本,然后低下头继续切土豆。
晚饭的时候段逢年吃了两碗面。比平时多一碗。不是饿——是他发现吃东西能让脑子慢一点。嘴在嚼的时候思绪就不那么急。这个发现让他有点恼火——他是一个唯物主义者,他不信什么"用身体感受代替思考"的玄学。但它管用。
吃完饭他去厨房洗自己的碗。经过罗敏的时候,罗敏说了一句话。
"你那个本子里写的什么?"
段逢年停了一下。"你怎么知道我有本子?"
"你下午在厨房看了四十分钟。"罗敏说。他的语气不是好奇的语气,是陈述的语气。像是在说"我知道你今天劈了二十五块柴"一样——事实,不带情绪。
警察。段逢年想。退了职的警察还是警察。观察是本能,不是习惯。
"以前的案子。"段逢年说。
"什么案子?"
"一个我可能判错了的案子。"
这句话说出来以后院子里安静了两秒。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——是所有人同时停了一下。宋晓晓放碗的手停了,郑泽远抬头看了他一眼,阿措的目光也从搪瓷杯上移开了。
罗敏看着他。罗敏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是深褐色的,有一种被训练过的专注——不是看人的那种专注,是看嫌疑人的那种专注。
然后罗敏点了点头。"判错了是什么意思?"
"判了死刑。"段逢年说。"执行了。"
又是两秒的安静。
"如果错了呢?"罗敏问。
"如果错了,"段逢年把碗放在石阶上,"那个人已经死了十九年了。"
罗敏没有再问。他站起来,拿着自己的碗走了。走的时候他经过段逢年身边,停了一下。很短。然后继续走了。
段逢年不知道那一停是什么意思。也许什么意思也没有。也许罗敏只是膝盖疼了。
他回到僧舍。躺下来。把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胸口上。不看——太暗了,看不了。只是放着。本子不重,但压在胸口上有一种实在的感觉。
窗外的风和前几天一样。呜呜的。段逢年在想那个声音像什么——像老式暖气管里的水流声。他小时候住的筒子楼,冬天暖气管会发出这种声音。他妈在缝纫机前做衣服,他趴在暖气上写作业。暖气烫屁股,但他不挪开。
六十七岁了。
如果陈守义没死,今年五十三岁。
他会变成什么样?头发白了吗?手指——那根断了半截的无名指——上面的疤痕会变成什么颜色?
段逢年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陈守义的骨灰被弟弟陈守礼领走了。领骨灰的单据他没见过,但卷宗里有一份记录,写着"家属已领取"。
家属。
段逢年闭上眼。
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信佛。他自己说过——"别的地方都问过了"。他问过法律——法律说程序合规;他问过同事——同事说证据充分;他问过自己的良心——良心不说话。良心在2017年以后就不说话了,它只是在夜里把那张脸送过来。矮的、黑的、瘦的。低着头,盯着地面上的一个点。
嘴唇动了一下。
段逢年把笔记本从胸口拿开,塞回枕头下面。
他翻了个身。床板硌腰。前几天只觉得硌骨头,现在觉得硌的是别的什么——一种不在身体里的东西。
他数了一下。来渡厄寺第五天了。他劈了一百多块柴。手上的水泡破了两轮。他的斧法从十下砍中三四下变成了十下砍中八九下。
这些都是具体的事情。和陈守义无关的事情。
但今天他打开了笔记本。
这说明高原的魔法——如果有的话——正在失效。缺氧和疲劳只能封住大脑五天。第五天,那些东西开始往外渗了。像地下水。你以为封住了,它从别的缝隙冒出来。
明天还是会劈柴。明天的二十五块柴不会变成二十六块——他不想给自己加码。二十五够了。但他知道在第二十五块和睡觉之间的那段时间里,他会再打开笔记本。
他会一直打开的。直到他想清楚该怎么办。
或者直到他承认自己永远想不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