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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跳

第四天早上,阿措没起来。

宋晓晓是被沉默叫醒的。不是声音——是声音的消失。前几天早上阿措总是比她先起,床铺叠好,人已经在院子里或佛殿了。今天阿措的被子还裹在身上,侧躺着,面朝墙。

"阿措?"

没反应。

宋晓晓坐起来。头疼减了一半——第四天了,身体在让步,或者说大脑学会了忽略这种疼。她穿上外套走到阿措床边。

阿措的脸埋在枕头里,只露出半个侧脸。脸色不对。不是高反那种灰白,是一种发青的暗——嘴唇是紫色的,比段逢年第一天的紫还深,像冻伤的颜色。

"阿措。"宋晓晓碰了一下她的肩膀。

阿措动了。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看了宋晓晓一眼。那一眼很慢,像是对焦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。

"嗯。"

"你还好吗?"

"嗯。"

她开始坐起来。这个动作宋晓晓看了觉得不对——不是高反那种慢,是另一种慢。高反的慢是因为缺氧,整个身体像被稀释了,动作等比例放慢。阿措的慢不一样。她先撑住床沿,停了两秒,像在等什么东西稳下来。然后她用力坐直——这个"用力"很明显,她的下颌绷紧了,颈侧的筋跳了一下。

坐起来以后她没有马上动。她的右手放在胸口,不是捂,是放着。五指微张,掌心贴在锁骨下方偏左的位置。

"你胸口不舒服?"

阿措把手放下来。"昨晚没睡好。"

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。很轻,脚踝那里扭了一个小弧度就稳住了。宋晓晓伸手扶了一下,被阿措的手挡开了——不是推开,是拨开,力道很轻但意思很清楚。

"我没事。"阿措说。她开始叠被子。动作和前几天一样——对折再对折,方方正正放在床尾。但今天她叠到第二折的时候停了一下,弯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呼吸了几口。

然后她直起身,把被子放好,出了门。

外面阳光很好。连续第四天的好天气。扎西说这个季节很少有连续这么多天的晴天,他们运气好。但宋晓晓已经学会了不信高原的天气——扎西说的"运气好"和城里人说的不一样。在这里,好天气只意味着活不会被大雨打断,不意味着暖和。早晨的温度还是零下。

阿措蹲在院子里洗脸。石槽里的水冻了一层薄冰,她用手掌把冰面拍碎,捧起冰水往脸上泼。泼了两下,她的手停在空中。

宋晓晓远远地看着她。阿措的手悬在半空,水从指缝间往下滴。三秒。然后她把手放进水里,又捧起来,继续泼。

扎西在厨房门口烧牛粪饼。他看见阿措蹲着洗脸,多看了一眼。然后低下头继续烧他的炉子。

早饭的时候阿措吃得很少。半碗糌粑,喝了几口酥油茶。她以前也不算吃得多,但总是把碗里的东西吃干净。今天碗里还剩了一小团糌粑。她把碗放在石阶上,没管。

"你不吃了?"宋晓晓问。

"饱了。"

宋晓晓没再说。但她记住了这个。

上午阿措继续修屋顶。前天铺了一半的石板,今天要收尾。她爬梯子的时候宋晓晓在下面看着——她的速度比前天慢了。不是慢很多,但是可以感觉到的慢。左脚踩上横档,停一下,右脚再跟上来。以前她是两步并一步上的。

屋顶上的活她还是干得利索。蹲着,掀石板,铺油纸,放石板回去,用脚踩实。她的指甲缝还嵌着昨天的灰,指关节上那块破皮结了痂。

段逢年在下面递石板。他今天的状态好了一点——脸色从灰白升级到了灰黄,算是进步。他递石板的动作比前天稳了,不再用两只手举到胸口,而是一只手托底一只手扶边,侧着身递上去。

"还有几块?"他仰头问。

"三块。"

段逢年递上去一块。阿措接的时候身体往后仰了一下——重心不稳。她右膝跪在石板上稳住了自己。

"慢点。"段逢年说。

阿措没回答。她把石板放到位置上,用手掌压了压边缘。然后她坐在屋顶上,没有马上伸手接下一块。她看着远处——远处是什么?灰褐色的山坡,枯黄的草甸,草甸尽头是雪线,雪线以上是灰白色的天。

她坐了大概半分钟。

"递啊。"她说。

段逢年递上第二块。这一块她接得稳了。

最后一块的时候她的手抖了。宋晓晓在下面看到了——她接石板的瞬间左手的手指是张开的,不是握不紧,是手指自己弹开了一下。但她另一只手补上了,石板没掉。

铺完了。阿措从梯子上下来,下到最后两级的时候跳了一下——以前的习惯——落地以后她弯腰撑着膝盖,喘了四五口气。

"好了。"她说。直起身的时候她的脸上有一层薄汗。不是干活出的那种汗——段逢年劈柴出的是那种汗,热的,油的。阿措的汗是冷的,额头上的汗珠反着光但不滚动,像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。

"你今天脸色不太好。"宋晓晓说。

阿措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。"缺觉。昨晚风太大。"

她去厨房倒水。宋晓晓跟着走了两步,然后停了。她在想该不该追问。追问是什么?——"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""你有没有什么病?"这些话说出来像什么?像查户口。

她不追问了。

中午休息的时候,阿措坐在佛殿门口的台阶上。她的编织袋放在旁边——那个从西宁就一直带着的编织袋,红白蓝三色条纹,拉链坏了,用一根尼龙绳系着。

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东西。手机。

不是智能手机。是一个老式的翻盖手机,银灰色的壳,屏幕很小。她翻开手机,看了看屏幕。没有信号——手机左上角那个天线标志旁边是空的。她关上手机,又打开。还是没信号。

她把手机拿在手里,没放回去。拇指在外壳上摩挲着,像摸一块石头。

宋晓晓走过来。她不是故意的——她要去佛殿拿扫帚。阿措听到脚步声把手机合上了,但没来得及塞回袋子里。

"你的手机?"宋晓晓说。她不是在问手机。她是在说"我看到了"。

"嗯。"

"打不出去吗?"

"没信号。"阿措把手机放在膝盖上。翻盖手机在阳光下反着光,外壳上有几道划痕。这种手机现在很少见了——五十块钱的老人机,打电话发短信,别的什么也干不了。

"你要找谁?"

阿措没回答。她的拇指还在手机壳上划。

"算了。"阿措说。她把手机塞回编织袋里。尼龙绳重新系上,系了一个死结。"也没什么好打的。"

她站起来。"我去看看后面有没有什么草可以晒。扎西说牛粪饼不够了。"

她走了。

宋晓晓站在佛殿门口。她想起来火车上的事——第一天晚上,阿措睡着以后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,屏幕亮了一下。宋晓晓没有刻意去看,但光太亮了,在暗的车厢里。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的截图——截图,不是消息本身。微信已经被卸载了。

截图上的消息她只看到了开头几个字,黑底白字:「我没办法离——」

后面的被手指挡住了。

宋晓晓当时翻了个身,装作没看见。

现在她在想。这个翻盖手机不是用来上微信的。阿措有另一个手机——或者曾经有。那个手机可能被扔了、卖了、或者还在编织袋的某个角落里。这个翻盖机是备用的,或者是她刻意降级的——从智能机换成老人机,像戒烟的人把烟盒换成薄荷糖。

但她还是带着它。还是会打开看。看没有信号的屏幕。

下午的时候阿措和罗敏一起去捡牛粪。

这个活不累但走得远。牧场在寺庙西边半小时脚程的地方,干牛粪散在草地上,要一块一块捡起来装进编织袋。扎西说新鲜的不能烧,要晒过的,颜色发灰、一掰就碎的那种。

阿措走在前面,罗敏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。罗敏背着一个空编织袋,左手拎着,右手还是垂着不怎么动。他的步子很大,但他刻意放慢了,跟着阿措的节奏。

宋晓晓没跟去。她在厨房帮扎西洗锅。

洗到一半她问:"阿措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?"

扎西往灶里加了一块牛粪饼。"她有心脏的毛病。"

宋晓晓的手停了。"什么?"

"我猜的。"扎西说。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"今天风不大"。"嘴唇发紫,指甲也是。走快了会停下来。在这个海拔,心脏不好的人很明显。"

"你没问她?"

"问了她会说吗?"

宋晓晓想了想。不会。阿措不是那种会主动说"我身体不好你们照顾我"的人。她在成都酒吧待了三年,那种地方教会人的第一件事就是别让人看出你的弱点。

"那她还干那么多活——"

"她自己要干的。"扎西说。"我没让她上屋顶。是她自己爬上去的。"

他说完又加了一句。"但我少排了她的挑水。"

这句话说得轻。宋晓晓意识到扎西不是不管。他只是管的方式不一样——不是拦着不让干,是悄悄把最耗心肺的活挪开。挑水——上坡下坡、负重、反复蹲起——对心脏的负担最大。阿措第一天跟罗敏去了一趟以后就没再去过。她可能以为是轮流,但实际上扎西把挑水的班排给了罗敏和段逢年。

"这个海拔对她危险吗?"宋晓晓问。

扎西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牛粪饼在灶里摆好,用火钳捅了捅,让空气进去。火苗舔上来,灰白色的烟飘出灶口。

"看是什么毛病。"他说。"要是先天的——"他停顿了一下。"这里海拔四千二,氧气只有平原的六成。心脏要跳更快才能补上缺的那部分。如果心脏本来就有问题——"

他没说完。

宋晓晓把锅洗完了,把水倒在厨房外面的排水沟里。水在石板上流了两秒就渗进了缝隙。

傍晚阿措和罗敏回来了。两个编织袋,装了大半袋干牛粪。阿措的袋子比罗敏的小——不是她捡得少,是罗敏把她袋子里的一部分倒进了自己的。宋晓晓看见的时候阿措正在拍手上的灰土,脸上的气色比上午好了一点。走了一下午,血液循环上来了。

"捡了不少。"扎西说。

阿措把编织袋放在厨房后面的柴堆旁边。"够烧一个星期。"

她去洗手的时候经过宋晓晓身边,宋晓晓闻到了一股味道——草和泥土和干粪混在一起的味道,太阳晒过的味道。阿措的工装外套上沾着草屑,头发散了,皮筋不知道掉哪儿了。她看起来像一个在牧场上长大的人。

也许她就是在牧场上长大的。

晚饭以后,郑泽远又泡了奶茶。

不是扎西泡的——是郑泽远自己泡的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操作那个蜂窝煤炉子,把水烧开,撕了两个红茶包丢进去。他倒奶粉的时候手不太稳,倒多了,奶茶的颜色太白。加了糖以后他尝了一口,皱脸,又加了一个红茶包。

"你这个比扎西的差远了。"段逢年端着杯子说。

"你自己来。"

"我不会。"

"那就别嫌。"

阿措也喝了一杯。她双手捧着搪瓷杯,杯子上的"为人民服务"贴着她的嘴唇。她喝得很慢,每喝一口都要停一下。

"你在成都喝什么奶茶?"宋晓晓问她。

"书亦。"阿措说。"便宜。"

"好喝吗?"

"还行。"阿措看了看手里的搪瓷杯。"这个也还行。"

她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开心的笑——是一种"我知道这不好喝但我已经不在乎了"的笑。笑的时候她的眼角挤出了一道纹路。二十二岁不应该有眼角纹的。

郑泽远端着锅过来给大家续杯。走到阿措面前的时候他顿了一下。

"你脸色不好。"他说。

阿措抬头看他。"你脸色也不好。"

"我是高反。你不像高反。"

阿措没说话。她把杯子递过去,郑泽远给她倒了半杯。他倒的时候多看了阿措一眼——不是那种打量,是商人的观察。他在估一个东西,但这次不是估价。

"谢谢。"阿措说。

郑泽远走了。

夜里宋晓晓又醒了。

这次不是冷,不是声音。是一种直觉。她睁开眼,黑暗。耳朵动了一下——阿措的呼吸声。

不对。

阿措的呼吸不是正常的呼吸。不是均匀的一呼一吸。是短促的、浅的、中间夹着一两秒的停顿——像是吸不够气,停了,再努力吸一口。

宋晓晓侧过身。黑暗里她什么也看不见。

"阿措?"

呼吸声停了一秒。然后恢复了——但频率变了,变得更匀、更慢。是装的。阿措听到她叫了,故意把呼吸调成了正常的节奏。

宋晓晓在黑暗里睁着眼。

她没有再叫第二声。阿措不想被发现。发现什么?发现她呼吸困难?发现她的心脏在这个海拔承受着比其他人更大的压力?

宋晓晓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
她在想那个翻盖手机。想那条微信截图——「我没办法离——」。没办法离开?没办法离婚?一个已婚男人对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说"我没办法离"。这句话能说出多少种意思?

她又想起阿措叠被子时弯腰喘气的样子。想起她接石板时手指弹开的一瞬间。想起她的嘴唇——紫色的,像冻伤。

心脏病。怀孕。已婚男人。海拔四千二。

这些东西叠在一起是什么?宋晓晓不知道。她不是医生,不是法官,不是商人,也不是警察。她只是一个被网暴停职的小学老师。她什么都判断不了。

但她知道阿措在装。

装没事。装睡得好。装吃得饱。装呼吸正常。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,在海拔四千二百米的半废弃寺庙里,每一口呼吸都是伪装的。

风从窗户的裂缝里灌进来。呜呜的。

阿措的呼吸声又变了——变回了那种短促的、浅的、带停顿的。她以为宋晓晓睡了。

宋晓晓没睡。她在黑暗里听着阿措的心跳。

不是真的能听到心跳。是她觉得自己能听到——在那些呼吸的间隙里,在阿措停顿的那一两秒里,有一个什么东西在跳。快的。不匀的。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,翅膀拍得太急了。

她闭上眼。

明天要记得吃药。明天要帮扎西洗碗。明天段逢年还会劈柴。明天郑泽远可能又会泡奶茶。明天罗敏还是会一个人挑水。

明天阿措还会装。

宋晓晓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。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
但她可以不拆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