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内科
第三十一天。
周旭东比郑泽远想象的年轻。
三十五六岁。白大褂。圆脸。戴眼镜——那种细框的、不像医生倒像程序员的眼镜。说话的时候手里一直在转笔。
"你们不是本地的。"他看了一眼阿措的身份证。日喀则的。然后看了一眼郑泽远——没看身份证,看脸。"你也不是。"
"不是。"郑泽远说。
"什么关系?"
"朋友。"
周旭东的笔转了一圈。他没追问。
他们八点半到的医院。挂号。排队。心内科在三楼,走廊里坐了十几个人。大部分是藏族——中老年。有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,孩子在哭。走廊的灯管有一根闪——那种不规律的闪,像眼睛在眨。
阿措坐在塑料椅子上。她的双肩包放在腿上。包的侧袋里露出罗敏那封信的一角——白色的信封,已经被压皱了。
宋晓晓站在旁边。她没坐——椅子不够。她靠着墙。手机在手里,但没有在看。她在看走廊尽头的窗户——窗户外面是拉萨的天空。蓝的。
等了四十分钟。
叫号。
郑泽远扶阿措站起来——不是扶,是阿措自己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他的手条件反射地伸过去。阿措的手肘碰到他的手指。她没有甩开。也没有靠过来。
三个人进了诊室。诊室不大。一张桌子。一台电脑。墙上贴着心脏解剖图——四个腔室,红的蓝的箭头标着血流方向。
"哪里不舒服?"周旭东问的是阿措。
阿措坐在桌对面的椅子上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。手指是紫的。
"心脏。"她说。
"具体呢?胸闷?气短?心悸?"
"都有。"
"多久了?"
阿措想了一下。"从小就有。"
周旭东停了一下。笔不转了。
"从小——先心?"
"嗒嗒嗒。"阿措用指尖敲了三下膝盖。快的。"有时候多跳一下。有时候漏一下。小时候说是什么——"她想了想。"室缺。"
"室间隔缺损。修过没有?"
"没有。"
"为什么?"
阿措不说话了。
郑泽远知道为什么。或者猜到。日喀则的藏族家庭。阿爸十年前车祸去世。阿妈在菜市场摆摊。手术费。
周旭东没有追问。他站起来。
"先做个检查。心电图、心脏彩超、血常规。你现在——"他看了看阿措。"嘴唇紫绀。末梢循环不好。血氧——"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指夹式血氧仪,递过去。阿措把左手食指伸进去。
几秒钟。数字跳出来。
78。
周旭东的笔从手指间掉了。掉在桌上。滚了一下。他没捡。
"七十八。"他说。声音变了——不是紧张,是那种医生听到一个不该听到的数字时的变化。"你现在七十八?你头晕吗?"
"有点。"阿措说。"习惯了。"
"七十八——你在拉萨——三千六——如果你在平原可能好一点,但——你现在坐着不动就七十八?"
"昨天在四千二走了两小时下山。"郑泽远说。
周旭东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里有一些东西——不是责备,是一种医生对非医疗人员的无奈。你们怎么让她在四千二百米待了一个月。
"先做检查。"周旭东撕了三张检查单。"心电图在一楼。彩超在二楼。验血——一楼抽血窗口。做完拿结果回来。"
郑泽远接过检查单。三张。他翻了一下——心电图30元。心脏彩超240元。血常规26元。加上挂号费15元。
三百一。
他付了。
检查花了两个小时。
心电图最快。躺上去,贴片子,三分钟出结果。那张纸从机器里吐出来——一条一条的波形。郑泽远不懂。但他看到技师的表情——皱了一下眉。
彩超排队最久。等了四十分钟。阿措躺在检查床上,涂了一层凉的耦合剂。探头在她胸口移动。屏幕上是黑白的、跳动的图像——心脏。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在收缩和舒张。郑泽远站在门外——技师让他出去。宋晓晓进去了。
抽血的时候阿措的血管很细。护士扎了两针才找到。第一针扎在手背上,没回血,拔了。阿措的脸上没有表情。第二针扎在手肘内侧。管子里的血是暗红色的——比正常的暗。缺氧的血。
宋晓晓在旁边看着。她的手指捏着自己的袖口——无意识的动作。她以前在教室里也这样——学生受伤了或者哭了的时候,她会捏袖口。
等结果又花了四十分钟。
拿到三张单子。回到三楼。
周旭东看结果的时候没说话。他看得很慢——或者说,他反复看了几遍。心电图那张纸被他展开,铺在桌上。彩超报告他翻了两次。血常规的数字他用笔圈了三个。
然后他把椅子转向阿措。
"室间隔缺损,膜周型。直径——"他看了一眼彩超报告。"大约14毫米。中到大型。你小时候应该就被告知需要手术了。"
"告知了。"阿措说。
"没做。"
"嗯。"
"你现在的情况——"周旭东靠在椅背上。他不转笔了。"肺动脉高压已经形成。右心室扩大。三尖瓣中度反流。血氧七十八——你在高海拔待了一个月——你的心脏一直在超负荷运转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你知道什么是艾森曼格综合征吗?"
阿措摇头。
"简单说——你心脏上的洞太大了,长期不修,肺的血管压力越来越高。到了一个临界点以后,血流方向反过来——含氧低的血倒流到全身。到了这一步——手术的窗口就关了。"
诊室里很安静。走廊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——模糊的人声、脚步声、那个闪的灯管的电流声。
"我——"阿措的声音低了。"到了吗?"
周旭东看着彩超报告。
"正在到。"他说。"还没有完全不可逆——但如果你继续待在高海拔——"
"我不在高海拔了。"阿措说。"我下来了。"
"拉萨三千六也不低。"周旭东说。"你需要转到低海拔——成都、西安、北京——做进一步评估。然后看能不能做手术。"
"手术费多少?"
周旭东犹豫了一下。
"介入封堵的话——如果还有窗口——器材加手术加住院,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。具体要看评估结果。"
十五万到二十万。
郑泽远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一千三百多块。
阿措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。或者说——变化很小。她的眉毛微微收了一下。然后松开了。像是一扇门打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。
"有医保的话——"周旭东说。
"有。新农合。"阿措说。"但要回日喀则报。"
"新农合报销比例——转诊到省外的话——"周旭东皱了一下眉。"你需要日喀则那边出转诊单。然后到成都或者其他定点医院。报销大概——百分之四十到五十。自付部分——"
他在纸上算了一下。
"自付七到十万。"
阿措点了一下头。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的事实。
"还有一件事。"周旭东把笔放下了。"你怀孕了吧?"
阿措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"血常规里HCG偏高。加上你的年龄、症状——"他看着阿措。"多久了?"
阿措没有看郑泽远。也没有看宋晓晓。她看着桌子上那张心脏解剖图——不是墙上的那张,是桌上压着的一本教材的封面。四个腔室。红的蓝的。
"三个多月。"
周旭东摘了眼镜。他揉了一下鼻梁。
"室缺加肺高压加妊娠——"他的声音变了。不是医生的声音了。是一个人的声音。"你知道这个风险有多高吗?"
"知道。"
"心衰——在妊娠中晚期——你的心脏可能扛不住。"
"知道。"
"你有打算——"
"生下来。"阿措说。
周旭东看着她。
郑泽远在想——他以前做商业谈判的时候,对面的人说出一个不可谈判的条件时,他会观察对方的眼睛。眼睛会告诉你这个人是真的不退让,还是在等你加价。
阿措的眼睛是真的。
周旭东重新戴上眼镜。
"那你需要做两件事。"他说。"第一,立刻转到低海拔。你在三千六以上每多待一天,心脏负担就多一天。第二,到成都找产科和心内科联合会诊。你的情况不是普通产科能处理的。"
他翻了一下桌上的名片盒。抽出一张。
"华西医院。心内科。我师兄。"他把名片递过来。阿措没有伸手。郑泽远接了。
"你们带了什么信——"周旭东突然想起来了。"你们挂号的时候说有封信?"
郑泽远看了一眼阿措。阿措从双肩包侧袋里把信掏出来。白色信封。皱的。"周旭东医生亲启"——罗敏的字。左手写的。歪的。
周旭东接过去。拆开。
信很短。郑泽远没看过内容——罗敏封好了。但周旭东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一次——从职业性的平静变成了一种更私人的东西。
他看完了。把信折好放回信封。
"罗敏。"他说。"他——还好吗?"
"还行。"郑泽远说。他不确定这个回答准不准确。
"他在信里说——帮他照顾一下这个病人。"周旭东把信放在桌上。"他没说别的。"
他看着阿措。
"今天先办住院。"他说。"我给你写住院单。先住着。观察。调药。稳定了以后尽快转成都。住院的话——一天大概两百到三百。"
一天两百到三百。
阿措看了郑泽远一眼。这一个月来她第一次主动看他——不是那种"你烦不烦"的看,是那种需要知道答案但不想开口问的看。
"先住。"郑泽远说。
住院手续。
住院押金三千。
郑泽远口袋里有一千二百多。
他站在住院处的窗口前。窗口是那种半圆形的小洞——玻璃上开了一个弧形的口子,刚好能把手伸进去递东西。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,穿白大褂,面无表情。
"押金三千。"
他在口袋里摸。冲锋衣内侧口袋。左边。那沓钱——他数了一下。十二张一百。四张五十。两张二十。一些零的。一千四百四十块。不对——减去今天挂号费十五、检查费三百一、打车二十三。
一千零九十二块。
差一千九百多。
他站在窗口前。
宋晓晓在他旁边。她看到了。
"我有。"她说。
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钱——她带了八百块来。在山上没怎么花。昨天买甜茶和牛肉饼花了二十四。
七百七十六块。
两个人加起来——一千八百六十八。差一千一百三十二。
"微信转行不行?"郑泽远问窗口。
"可以。扫码。"
郑泽远的微信里——他的余额。他打开微信钱包。余额:零。银行卡:全部冻结。
他盯着屏幕。
"我来。"宋晓晓说。她拿出手机。微信钱包。她的余额——郑泽远没看到具体数字。宋晓晓扫了码。输了金额。一千二百。
密码。指纹。完成。
然后她把剩下的现金——七百七十六块——递给郑泽远。
"阿措住院用。"她说。"你手上留着。我回去不需要那么多现金。"
郑泽远没有推让。他以前会推让——以前他是推让的那种人。但以前他推让是因为他不缺钱。现在他不推让是因为他确实需要。
"我记着。"他说。
"不用记。"
她的声音很轻。不是那种刻意的轻——是真的轻。像是说完这句话以后她就不想再说什么了。
病房在五楼。
心内科病房。六人间。阿措的床靠窗。窗外是医院的后院——一棵白杨树,叶子在风里翻。白杨的叶子正面绿、背面白,风吹过去的时候一整棵树闪——绿白绿白。
阿措躺在床上。白色病号服。太大了——袖子到手指头。她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一小截。指甲紫的。
护士来挂了一瓶盐水。扎了针。阿措没吭声。第三针——今天第三针了。
隔壁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藏族阿佳。她一直在看阿措——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眼神。然后她用藏语说了一句什么。阿措回了一句。两个人说了几句。阿措的表情松了一点——嘴角的弧度不是笑,但比之前的平直柔和了。
"她说什么?"郑泽远问。
"她说我太瘦了。"阿措说。"她说她女儿跟我一样大。她女儿在林芝当老师。"
在林芝当老师。
宋晓晓站在窗边。她的背对着病房。她在看窗外的白杨树。
"宋姐。"阿措叫她。
宋晓晓转过来。
"你什么时候走?"
"明天。"宋晓晓说。"明天的火车。拉萨到西宁。然后转绵阳。"
"你回去——教书?"
宋晓晓没有马上回答。
"不知道。"她说。"先回去。"
阿措看着她。盐水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地流。每一滴都很小——那种透明的、圆的、在塑料管里停一下然后落下去的小球。
"你教得好。"阿措说。
宋晓晓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"你又没上过我的课。"
"我上了。"阿措抬起左手——那只没挂针的手。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弯钩。"你教我写字。你教得好。"
宋晓晓的眼睛红了一下——很快。然后她眨了一下。没了。
"你的捺还是太急。"她说。
"出院了我练。"
下午。
宋晓晓去火车站买票了。
郑泽远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里。塑料椅子。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——那种医院特有的、渗进墙壁和地板里的味道。和渡厄寺的酥油味相反。一个是化学的,一个是植物的。
他在想钱。
阿措住院。一天两百到三百。押金三千——宋晓晓出了一千二。他手上还有一千八百多(自己的一千零九十二加宋晓晓给的七百七十六)。够住六到九天。
然后呢。
阿措需要转成都。火车票——拉萨到成都——硬座四百多。她自己去?她血氧七十八。她走路喘。她怀孕三个多月。
她没有人。
她的阿妈在日喀则菜市场摆摊。今年五十三。骨刺。早六晚八。
那个已婚男人——翻盖手机里没发完的微信——不算。
郑泽远站起来。在走廊里走了几步。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很清楚——走廊很空,声音有回音。
他掏出手机。
打开微信。
刘卫东的对话框。十七条未读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然后往下滑。
跳过。
往下。
找到一个人。名字是"赵雅琴(前)"。
他和前妻的对话记录。最后一条是七个月前。他发的:"果果的保险到期了,我续了。"她回的:"嗯。"
一个"嗯"字。
他想了一下。没有给她发消息。
然后他往上翻。找到另一个名字。"二姐。"
他妹妹。在绵阳。做会计。每个月给妈妈转两千。
他给妹妹发了一条消息:"二姐,我过几天回来。妈和果果还好吗?"
发出去了。
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宋晓晓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张火车票。
"一张是——"郑泽远看着她手里的两张票。
"一张明天的。拉萨到西宁。"她说。"另一张——后天的。西宁到绵阳。转一次。"
"两张都是你的?"
"嗯。"
她把票放在走廊的椅子上。坐下来。
"你不等阿措了?"郑泽远问。
"等不了。"宋晓晓说。她的声音很平。"她要住院。住多久不知道。然后转成都。我陪不了那么久。"
"那谁——"
"你。"
郑泽远看着她。
"你不是没地方去吗?"宋晓晓说。"你回成都也是面对一千七百万。你回去也没有人在等你——你妈在绵阳。你在成都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。"
她的话很直。不像她平时的说话方式——平时她说话的时候句尾会上扬,像在征求同意。现在不上扬了。
"你送她去成都。"宋晓晓说。"到了成都找华西医院——周旭东给了名片。然后——阿措有新农合。你帮她跑转诊手续。日喀则那边需要出转诊单——你可以打电话。"
"你安排得很清楚。"
"我在火车站排队的时候想了一个小时。"
郑泽远靠在椅背上。塑料椅子的靠背是弯的——刚好顶在后腰上。不舒服。
"我手上一千八。"他说。
"够到成都。"
"到了成都呢?"
宋晓晓没有回答。
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——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,穿着病号服,脚上的拖鞋太大了,走廊转弯的时候拖鞋差点掉了。推轮椅的是一个年轻女人——女儿或者儿媳。她弯腰帮老人把拖鞋穿好。
"我不是在安排你。"宋晓晓说。她的声音软了一点。"我是在——我想了一个小时,没有想出别的办法。她不能一个人去成都。我回绵阳——有事。你——"
"什么事?"
宋晓晓看了他一眼。
"我要去见一个人。"
她没有说是谁。郑泽远没有问。
傍晚。
阿措的盐水挂完了。护士来拔针。阿措的手背上多了一块棉花——碘伏棉球,橙色的,用医用胶带粘着。三个针眼。一天。
宋晓晓进去的时候阿措在吃晚饭——医院的配餐。一份米饭,一个素菜,一碗汤。汤是紫菜蛋花的。阿措在喝汤。
"明天我走了。"宋晓晓说。
阿措放下碗。
"你回去以后——"阿措说。她停了一下。"你能不能帮我寄一个东西?"
"什么东西?"
阿措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。透明的。里面是——郑泽远凑近了看——两张纸。一张是她画的两只牦牛。大的和小的。另一张是她练字的纸——上面写了十几个字。犹豫、尴尬、安。字写得歪歪扭扭的。弯钩还是太急了。
"寄给我阿妈。"阿措说。"日喀则。扎什伦布寺路菜市场。卖菜的央拉。不用写地址——她没有地址。寄到菜市场就行。"
宋晓晓接过塑料袋。
"要不要写封信?"
阿措想了一下。
"不用。她看得懂画。"
宋晓晓把塑料袋放进自己的包里。
"字也寄?"
"嗯。让她看看我在学写字。"
宋晓晓的手指在塑料袋上停了一下。她在看那些字。犹豫。尴尬。安。
"你的'安'写得最好。"她说。
"你说过。宝盖头太大。"
"太大挺好的。"宋晓晓说。"大一点——盖得住。"
阿措把碗端起来。又喝了一口汤。紫菜蛋花的汤。
"宋姐。"
"嗯。"
"你回去以后——不管你干什么——你别再不吃药了。"
宋晓晓愣了一下。
舍曲林。第五天她忘吃的。阿措知道。阿措什么时候知道的——也许从那天开始就知道了。
"你怎么知道的?"
"你第五天晚上翻包翻了三遍。"阿措说。"药盒的声音——咔嗒咔嗒。然后你叹了一口气。然后你没有吃。第二天也没有。"
宋晓晓不说话了。
"药要吃的。"阿措说。她的声音不是关心的调子——不是那种温柔的、"我担心你"的语气。是一种更硬的东西。像是她自己听到过太多次的话。"不管有没有用。吃了再说。"
"好。"宋晓晓说。
夜里。
郑泽远在旅馆。一个人。
宋晓晓今晚留在医院陪阿措——走廊的加床。护士说可以加一张折叠床。五十块一晚。宋晓晓付了。
他一个人躺在旅馆的床上。弹簧的声音。吱嘎。
手机在枕头旁边。他拿起来。
妹妹回了消息:"哥你终于有消息了!妈天天问你。果果好着呢。你什么时候到?"
他回:"快了。几天以内。先去成都办点事。然后回绵阳看妈和果果。"
成都。
他要带阿措去成都。然后——成都是他的城市。他在那里做了十五年生意。他在那里欠了一千七百万。他在那里有法院的执行通知、冻结的银行卡、消失的合伙人。
回成都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以这种方式回成都——口袋里一千多块钱,身边一个怀孕的二十二岁女孩,手上一张前缉毒警写的推荐信和一份工伤赔偿对象的身份证复印件。
他以前回成都——商务舱。或者自己开车。A6。后备箱里一套高尔夫球杆。手机里三百个联系人。银行卡里——不重要了。
现在他口袋里一千八百多块。
他把手机放下。
然后又拿起来。
打开刘卫东的对话框。
十七条消息。他从最早的一条开始看。
第一条,三十天前:"泽远,接个电话。"
第二条,二十九天前:"有件事需要跟你当面说。"
第三条,二十八天前:"我知道你在哪。"
第四条到第八条——各种"回电话"、"别这样"、"我也不容易"。
第九条,二十天前:"法院催了。你的那部分——他们要拍卖。"
第十条:"我给你留了时间。你再不回来就来不及了。"
第十一条到第十五条——语气越来越急。从"泽远"变成了"郑泽远"。
第十六条,五天前:"我说了,我知道你在哪。你表弟结婚,你妈跟人说你去西藏了。"
第十七条,前天:"我知道你看得到。"
郑泽远看完了。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上。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个水渍——圆形的,边缘不规则,像一张地图。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图。
刘卫东知道他在西藏。通过他妈。他妈跟人说他去西藏了。他妈可能不知道具体在哪——但"西藏"这两个字已经够了。
法院要拍卖。
他的房子。他名下的——不对,已经不是他名下了。冻结的。但拍卖的流程——
他闭上眼。
不想了。
他想了一下明天的事。宋晓晓走。阿措住院。他在拉萨陪几天——等阿措稳定了——然后带她去成都。到了成都——
到了成都。
他以前到成都是回家。现在到成都是——他不知道是什么。不是回家。家没了。不是回去做生意。生意没了。是带一个人去看病。然后——
然后呢。
段逢年的信寄了。一个月等回音。孙建国的身份证复印件打了。德阳旌阳区城北的"小树林"——王涛还没回。
他在帮一个退休法官翻一桩十九年前的旧案。
他在送一个怀孕的女孩去看心脏。
他欠一千七百万。
这三件事——没有一件有投资回报率。
他以前做任何事都会算投资回报率。一顿饭——客户值不值得请。一趟出差——能不能签单。一个人——交往的成本和收益。
现在他手上的三件事,回报率都是零。或者负的。帮段逢年查案不赚钱。送阿措看病花钱。回成都面对一千七百万——纯亏。
但他在做。
他想起宋晓晓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:"你不是没地方去吗?"
不是。不完全是。
他有地方去。成都。绵阳。回去面对一切。
他只是——在渡厄寺的三十天里,他好像学会了一种不算账的方式。不是不会算了。是不算也行。
扎西泡的那杯酥油茶——不算成本。宋晓晓给的七百七十六块——不算利息。阿措的住院押金——不算回收期。
他以前把这种行为叫"傻"。
现在他不知道叫什么了。但他知道明天要做什么。
明天。送宋晓晓。回医院。看阿措。等王涛的消息。
然后——带阿措去成都。
然后——回绵阳看妈妈和果果。
然后再说。
他关掉手机。房间暗了。巷子里的声音很远。拉萨的夜比渡厄寺的暖——海拔低了六百米。空气稠了。呼吸容易了。心跳也慢了。
但他睡不着。
不是因为焦虑。是因为——他的脑子里有太多人了。阿措的紫色嘴唇。段逢年的笔记本。罗敏的左手字。宋晓晓的红眼睛。扎西的纸杯。果果的鲨鱼雨靴。妈妈凌晨两点的微信。
三十天前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人——他自己。
一千七百万的债。冻结的银行卡。消失的房子。逃走的老婆。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事。
现在他的脑子里有七个人。也许八个。也许更多——王涛、周旭东、孙建国。还有一个死了十九年的人——陈守义。
他从来没有这么穷过。也从来没有这么——
他找不到那个词。
不是"充实"。不是"有意义"。这些词太干净了。他现在的状态不干净——它是混乱的、没有计划的、口袋里一千八百块不知道能撑几天的。
也许那个词是"重"。
他的人生以前是轻的——用钱垫高了。钱没了以后,轻变成了空。空了三十天。在渡厄寺。然后开始装东西。一个人一个人地装进来。段逢年的案子。阿措的病。罗敏的电话。宋晓晓的药。
重了。
重比空好。
他翻了个身。弹簧吱嘎了一声。
第三十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