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萨
第三十天。
拉萨比他记忆里的所有城市都亮。
不是灯的亮——虽然灯也亮。是阳光的亮。高原的阳光到了城市里不会变柔和,它还是那种直的、白的、毫不犹豫的光。打在布达拉宫的白墙上,打在路边的玻璃幕墙上,打在出租车的车顶上,全是反光。郑泽远眯着眼睛走在北京中路上。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——段逢年的信。
他们昨天下午到的。
从渡厄寺到公路,走了两小时。丹增的摩托车载着阿措先到了公路上的岔路口。郑泽远和宋晓晓步行下来的时候,阿措已经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等了四十分钟。她的脸色在阳光下更灰了——灰到郑泽远走近了才看清她嘴角还有一点干呕的痕迹。
摩托车颠的。
丹增指了一个方向,说了一串藏语。阿措翻译:"往东走一公里有个路口,等车。日喀则方向的大巴,下午两点一趟。"
他们等了一个半小时。大巴来了。蓝白色的,车窗上贴着"日喀则—拉萨"。郑泽远买了三张票。一百二一张。三张三百六。他从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摸出那沓钱——来的时候两千三,二十八天花了大概五百(给宋晓晓买菜的二十、给丹增的一百、零碎),剩一千八左右。三张票一出去,剩一千四。
一千四百块钱。在拉萨。三个人。
他没有细算。以前他会细算。以前他看一笔支出的时候脑子里自动跑损益表——这笔钱花出去能回来多少。现在他不算了。不是不会。是算了没意义。一千四百块不是投资。是存量。是倒计时。
大巴从日喀则到拉萨走了七个小时。中间停了两次。阿措睡了一路——或者不是睡,是闭着眼。她靠在窗户上,额头贴着玻璃,玻璃上有雾气——她呼出来的。雾气一圈一圈地扩大又缩小。扩大。缩小。呼吸的节奏。
宋晓晓坐在阿措旁边。没有说话。她在看窗外。高原的公路两边是荒的——褐色的山、灰绿色的灌木、偶尔一群牦牛。天很高。云很低。矛盾的——天在远处,云在头顶。
郑泽远坐在过道对面。他的座位旁边是一个藏族大叔,戴毡帽,睡着了,鼾声稳定。大叔的鼾声让他想起段逢年。
到拉萨的时候天快黑了。
他们找了一个旅馆。在大昭寺附近的巷子里——不是他选的,是阿措选的。阿措说她以前来过拉萨,知道哪里便宜。巷子第二个门面,门头写着"扎西德勒旅馆",手写的。前台是一个中年藏族女人,穿着粉色毛衣,正在看手机。
三人间没有了。两个标间,一个一百二,一个一百五。
"一个房间。"郑泽远说。"三个人住一个。"
前台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一百五的有三张床。加一套被子三十。"
"一百五。不加被子了。"
宋晓晓没有反对。阿措也没有。三个人走了一天,没有谁有力气讲究。
房间在二楼。楼梯很窄。阿措爬楼梯的时候在拐角停了一下——喘了三口。宋晓晓在她后面,没有扶她。不是不想扶——是知道她不喜欢被扶。
房间不大。三张窄床。白色的床单,有点泛黄。墙上一幅布达拉宫的海报。窗户对着巷子——巷子里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,说的藏语。
阿措躺下了。闭眼。三分钟后呼吸变深。这次是真的睡了。
宋晓晓坐在另一张床上。看着阿措。
郑泽远站在窗户旁边。他掏出手机。
信号。满格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又震了一下。又震了一下。
微信消息涌进来。
他没看。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窗台上。屏幕朝下。震动隔着木头窗台传到他手心里——嗡嗡嗡嗡嗡。像一只困在盒子里的虫。
震了大概两分钟。然后停了。
今天早上。
他先去邮局。
拉萨城区邮局在北京中路上。走过去二十分钟。他一路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了几件事:
第一,他的腿不累。以前在渡厄寺走四十分钟下山挑水回来腿会酸。现在走在平地上——拉萨海拔三千六,比渡厄寺低了六百米——他的身体觉得轻了。不是"轻松"。是物理上的轻。肺里的氧气多了。心脏不用跑那么快。步伐自动变大了。
第二,车很多。他三十天没见过这么多车。日喀则到拉萨的公路上车不少,但分散在几百公里的公路上。拉萨市区的车是密的——堵在红绿灯前面,排着队,发动机的声音叠在一起。他站在路口等绿灯的时候,尾气的味道灌进鼻子里。他以前闻不到尾气——在成都,尾气是空气的底色。现在他闻到了。刺鼻。
第三,人很多。人的密度。巷子里买菜的人。路上走路的人。游客。朝佛的人。穿冲锋衣的、穿藏袍的、穿羽绒服的。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。没有人看他。
三十天。他在一个三个人的寺庙里住了三十天。每天看到的人是固定的——段逢年、罗敏、宋晓晓、阿措、扎西。偶尔丹增。七个人就是他世界的全部人口。
现在他站在路口。周围至少有两百个人。
他的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不是紧,不是松。像是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突然换了一件新的。尺码不对。但说不清是大了还是小了。
邮局到了。
他走进去。柜台后面一个年轻女孩,穿邮局制服,在低头填什么表。
"寄挂号信。"他说。
"寄哪里?"
"成都。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——"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。段逢年的字。毛笔写的——不是毛笔,是签字笔,但写出来有毛笔的架势。法官的字。收件地址、收件人、邮编,全写好了。段逢年在寺庙里花了一个下午写这个信封。
"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。"女孩读了一遍收件人。抬头看了他一眼。"寄法院的?"
"嗯。"
"挂号信,二十二块。"
他付了钱。女孩贴好邮票,盖了邮戳,把信放进身后的分拣筐里。信封落进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——纸碰纸的声音。
就这样。
段逢年在四千二百米的山上写了一个月的笔记。推翻了自己十九年前的判决——至少他认为可能需要推翻。他把所有的疑点写成了一份正式的申请。申请调取2007年德阳中院的卷宗。申请复查。
这封信从拉萨寄到成都。快递——不对,挂号信——走一周。到了以后登记、流转、分到档案室。段逢年说至少一个月才能有回音。
一个月。一封信。一个邮戳。
他走出邮局的时候停了一下。太阳打在脸上。他站在台阶上。低头看了看手——手背上还有上次从孙建国电话里记下的信息的残迹。圆珠笔,已经被洗得很淡了,但还能看到一个"绵"字的偏旁。
他搓了一下手背。搓不掉。算了。
医院。
拉萨市人民医院在金珠西路。打车过去的。
打车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——打车还是坐公交。以前他不犹豫这种事。以前打车是默认选项。出租车、网约车、有时候专车。他在成都的时候每天打车的费用比有些人一周的饭钱多。
现在一千四减去二十二(挂号信)再减去打车——他看了一下计价器:起步价十块。估计到医院二十多。
一千四减二十二减二十多。剩一千三百五左右。三个人。
他上了车。
出租车里有一股松木味的清新剂——那种挂在后视镜上的纸片。他以前的车里也挂过类似的东西。他以前有三辆车。奥迪A6、路虎揽胜、老婆的宝马X3。三辆都被法院扣了。
他没有想那三辆车。他想了一下那个松木味的纸片——在A6里挂了三年,最后变成一片白色的硬纸,什么味都没有了,但他一直没扔。
到了。
拉萨市人民医院。一栋白色的楼,六层。门口停着几辆救护车。玻璃门上贴着"门诊"两个红字。
他先进去找了导诊台。
"心内科在几楼?"
"三楼。"
"有一个医生叫周旭东——"
导诊台的护士翻了一下桌上的排班表。
"周旭东今天上午门诊。现在——"她看了一下墙上的钟。"十一点四十。他十二点下班。你快的话还能挂上。"
他回了旅馆。
阿措还在睡。宋晓晓在旁边的床上坐着,手里拿着手机。她看到郑泽远回来了,把手机放下。
"信寄了。"郑泽远说。
"嗯。"
"医院找到了。心内科三楼。周旭东今天上午有门诊——但快下班了。下午的不确定。明天再去。"
"她今天能去吗?"宋晓晓看了一眼阿措。
阿措的呼吸很浅。脸上的灰色在室内光线下更明显了。嘴唇的紫色已经蔓延到了嘴角——不是化妆,是缺氧在皮肤上写字。
"让她睡。"郑泽远说。"明天一早去。挂周旭东的号。把罗敏的信给他。"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——罗敏写的。信封上写着"周旭东医生亲启"。信封没封口——罗敏说让阿措自己决定要不要看。阿措没看。她把信接过来的时候只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,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双肩包侧袋里。
宋晓晓伸手把信从郑泽远手里拿过去。她看了看信封。没有打开。
"罗敏的字很难看。"她说。
"他左手写的。"
"他右手——"
"好了。但他一直用左手写。习惯了。"
宋晓晓把信放在枕头旁边。阿措的枕头旁边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巷子里的声音透进来——远处有人在放音乐,听不清是什么歌,只有低音的节奏:咚、咚、咚。
"你怎么打算?"郑泽远问。
宋晓晓没有马上回答。
"阿措安顿好了——"她说。"住院或者不住院,她有地方待了——我可能回去。"
"回成都?"
"回绵阳。"
"回去干吗?"
宋晓晓看了他一眼。
"你呢?"她说。"你回去干吗?"
郑泽远没有回答。
他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。弹簧在他的重量下塌了一块——旅馆的床不如僧舍的硬板床结实。他想了一下这个对比。僧舍的硬板床,木板上铺一层薄褥子,硬到后背的每一块骨头都硌得清楚。但他在那张床上睡了二十八天,从第三天开始就没有失眠过。
也许是因为累。每天劈柴、修屋顶、挑水——身体累到躺下就灭。
也许不全是因为累。
他掏出手机。翻过来。屏幕朝上。
二百三十七条未读微信。
他没看。他先看了一眼电量——百分之四十一。旅馆的插座在门边,他刚才充上了。
然后他打开微信。
消息列表从上往下:
刘卫东。十七条未读。最新的一条是前天的:"我知道你看得到。"
妈妈。六条。最新的:"泽远你在那边冷不冷,果果今天学了新歌,我给你录了。"
王涛。两条。"郑总,孙建国档案我查到了,你看看。"然后是一张图片——身份证复印件。
剩下的是各种群消息、系统通知、银行提醒。
他点开了妈妈的消息。
第一条,十天前:"果果会叫爷爷了。不是奶奶教的,自己学的。"
第二条,八天前:"今天下雨了。果果说要穿那双有鲨鱼的雨靴。你小时候也喜欢穿雨靴踩水坑。"
第三条,六天前:"你的羽绒服我洗了晒在阳台。你什么时候回来穿?"
第四条,四天前:"泽远,你表弟结婚,你要不要随个份子?我先垫了600。"
第五条,三天前:"果果今天学了新歌。"附了一个语音。
第六条,今天凌晨两点:"你手机是不是没信号?妈妈没事,就是想听你说句话。"
郑泽远盯着屏幕。
凌晨两点。他妈妈凌晨两点给他发微信。六十三岁。退休。帮他带孩子——不是帮他,是帮他的前妻。前妻把孩子扔给了他妈妈就走了。他妈妈一个人带一个两岁的孩子,住在绵阳老房子里,每个月靠退休金和他妹妹的接济过日子。
他以前每个月给他妈妈转两万。
现在——银行卡冻了。他连六百块份子钱都出不了。他妈妈"先垫了"。
他打字。
"妈,我在拉萨。手机之前没信号。我没事。果果的歌我听了。"
他没有听。但他会听。等一下充满电了他会听。
发送。
这次发出去了。对勾变成了蓝色。
他看了一下刘卫东的消息。没有点开。十七条。从三十天前的"泽远,接个电话"到前天的"我知道你看得到"。
他不想看。
不是恨——也许有一点。但主要是因为他现在看不了。他没有处理刘卫东的能力。一千七百万的债。合伙人把联合担保改成他的单独担保。法院的执行通知。这些东西——他现在没有容器装它们。三十天前他有——他的容器是愤怒。愤怒能装很多东西。但三十天在四千二百米的山上劈柴以后,愤怒被消耗了。不是放下了。是太累了。累到愤怒都是奢侈品。
他锁了手机。
然后又打开。
点开王涛的消息。
孙建国的身份证复印件。四川省绵阳市游仙区。身份证号——他记下来了,写在手背上。又划掉了。找了旅馆的便签纸,抄了一遍。然后把手背上的字用肥皂洗掉了。
他给王涛回了一条:"收到,谢了。"
想了一下。又加了一条:"涛哥,麻烦你帮我查一下,德阳旌阳区城北那边,2007年前后有没有什么'小树林'——就是那种城郊的树林子,小片的。路名或者地名都行。"
段逢年让他查的。贡觉旺堆的信里写的"我知道那个小树林"。如果能确认那个小树林的位置——
他发完消息把手机放在窗台上。
阿措翻了个身。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——左手。手指细,指甲是紫的。手背上有一条青色的静脉,很明显——皮肤太薄了。
她的另一只手压在肚子下面。
下午。
宋晓晓出去买了吃的。
她回来的时候拎了一个塑料袋——三碗甜茶、三个牛肉饼。巷子口的小摊买的。一碗甜茶三块钱。牛肉饼五块。三个人一共二十四块。她用自己的钱付的——她来的时候带了八百块,在山上没怎么花。
阿措醒了。她坐在床上喝甜茶。甜茶是热的——在高原上,热的东西进到胃里的感觉比平原更明显。胃壁接触到热液体的那一刻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暖了一下。
"好喝。"阿措说。
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三句话。
宋晓晓把牛肉饼撕成小块放在纸上。阿措拿了一块。咬了一口。嚼了很久。咽下去。
"你以前来拉萨的时候——"宋晓晓说。
"在八廓街那边住。"阿措说。"有一个青旅。三十块一个床位。上下铺。下面有个串串香的店,晚上很吵。"
"什么时候来的?"
"两年前。"阿措想了一下。"不对。一年半。去年冬天。那时候刚从成都过来。"
"一个人?"
阿措没有回答。她又咬了一口牛肉饼。嚼着。
不是一个人。郑泽远知道——或者猜到。她是跟那个已婚男人来的。拉萨。一年半前。然后那个男人走了。或者她走了。翻盖手机里那条没发完的微信——"我没办法离——"
"明天你去医院。"郑泽远说。"心内科。三楼。挂周旭东的号。"
"我知道。你说了。"
"罗敏的信你带着。"
"在包里。"
"到了以后先挂号。然后找分诊台问周旭东在不在。在的话直接给他信。不在的话——"
"我自己会看病。"阿措说。她的声音不是恼——是一种干的、不耐烦的平淡。"我又不是没去过医院。"
郑泽远不说了。
他把牛肉饼吃完了。喝了半碗甜茶。甜茶比扎西泡的酥油茶淡——甜的,不是咸的。他以前不喝甜茶。在成都的时候他喝咖啡。美式。黑的。不加糖不加奶。他的前助理每天早上九点把一杯美式放在他桌上。杯子是星巴克的——不是星巴克买的咖啡,是他自己带杯子让助理去公司楼下的瑞幸买。用星巴克杯子装瑞幸咖啡。省钱又不丢面子。
他以前觉得这是聪明。现在想起来觉得——不是蠢,但也不是聪明。是一种很累的精明。
甜茶三块钱。不需要杯子。也不需要面子。
傍晚。
他一个人出去走了一圈。
拉萨的傍晚——太阳从西边的山后面下去。光线从白变金变橙。布达拉宫在城市的北面,从巷子的尽头能看到一角——白墙和红墙在金色光线里发亮。很多游客在拍照。
他没有拍。他的手机没有流量。他也没有要发给谁的人。
他走到邮局附近的一条街上。街边有一排店铺——特产店、药店、小超市、打印店。他走进打印店。
"打印一份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身份证复印件。手机上的图。"
他把王涛发的孙建国身份证复印件打印了一份。黑白的。一块钱。
他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。这是给段逢年的。下次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——寄上去或者带上去。
走出打印店的时候他站在街边。
太阳已经掉到山脊线后面了。天还亮着——高原的黄昏比平原长。空气开始凉了。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。
他想了一下接下来。
明天,送阿措去医院。挂号。找周旭东。把罗敏的信递上去。然后——阿措住院或者不住院——看医生怎么说。住院的话,需要钱。不住院的话,也需要地方住。
宋晓晓说她回绵阳。阿措不回成都——她说过不回。那她待在拉萨。一个人。二十二岁。怀孕。心脏病。
他在想:然后呢?
他把阿措送到医院。信寄了。孙建国的身份证复印件打了。他在拉萨的任务完成了。
然后他去哪?
回成都。面对法院。面对一千七百万。面对刘卫东。面对冻结的银行卡和没有收入的日子。
或者不回。继续待在某个地方。但他身上只有一千三百多块了。不回的话——能待几天?
他以前从来不用面对"去哪"的问题。他的日程是满的——会议、签约、应酬、出差。每一天都有方向。方向是钱。钱的方向很清楚。
现在没有钱了。方向也没了。
不对。
他想了一下。方向不是没有了。是变了。
他现在站在拉萨街头。口袋里有一张孙建国的身份证复印件。脑子里有一个段逢年的旧案。手机里有一个王涛等着他回话。
他在帮一个退休法官查一桩十九年前的案子。
这件事不给他任何好处。不赚钱。不减债。不帮他拿回孩子。不帮他修复任何一段关系。
但他在做。
他不确定这算不算一个方向。
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。
妈妈回了:"拉萨啊?那边冷不冷?你多穿点。果果说想爸爸了。"
他盯着"想爸爸了"三个字。
果果两岁。两岁的孩子说"想爸爸"——不知道是真的想还是妈妈(奶奶)教的。也许两岁的孩子不需要区分这两种想。
他回:"告诉果果爸爸过几天回来。"
过几天。他写的。不知道是几天。也不知道回去以后能做什么。但"过几天"是一个方向。模糊的。但总比"不回来"好。
他把手机装回口袋。
天暗了。路灯亮了。拉萨的路灯是白色的——LED的白。和邮局的灯一样。和旅馆走廊的灯一样。白的光在黑的天底下。城市的光。人造的光。
他在这种光里走了三十分钟。然后回了旅馆。
阿措在床上。醒着。翻盖手机在手里打开着——屏幕发蓝光。她在看什么——或者不是看,是盯着屏幕。
"睡吧。"他说。"明天早上去医院。"
阿措合上手机。蓝光灭了。
"郑泽远。"
"嗯。"
"你为什么还在这?"
他在脱冲锋衣。拉链卡了一下。他拽了一下。没拽动。再拽一下。开了。
"你的意思是?"
"信寄了。你可以走了。你留在这干嘛?"
他把冲锋衣搭在床尾。坐在床上。弹簧又塌了。
"明天送你去医院。"
"我自己能去。"
"你连楼梯都喘。"
阿措不说话了。
房间里又安静了。巷子的声音还在——但小了。夜深了。那个放音乐的人关了音响。只剩远处偶尔一辆车经过的声音。
"你怕我死在路上?"阿措说。她的声音很轻。不是试探——是陈述。
"你不会死在路上。"
"你怎么知道?"
他不知道。他不是医生。他看不懂血氧和心率。他只看得懂阿措的嘴唇越来越紫、走路越来越慢、吐的次数越来越多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。"但明天我送你去。"
阿措没有再说什么。
她转过身去。面对墙壁。被子拉到肩膀。
宋晓晓在另一张床上。闭着眼。不知道有没有睡着。
郑泽远躺下了。弹簧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一串金属的声音——吱嘎吱嘎。不像僧舍的硬板床。僧舍的硬板床不会发出声音。它就在那里。硬的。可靠的。
他闭上眼。
明天。医院。然后——
然后再说。
第三十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