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content

来路

阿措在医院住了两天。

第二天下午郑泽远和段逢年坐强巴叔的摩托车到了日喀则。不是一趟——摩托车后座只能带一个人,强巴叔跑了两趟。段逢年先到,进门时额头上有两条红印子——摩托车头盔太紧,勒的。郑泽远后到,手里拎着那个编织袋和一个塑料袋,塑料袋里装着从寺庙带来的青稞饼和几块牛肉干。

"扎西呢?"宋晓晓问。

"留在寺里。"郑泽远把编织袋放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。"他说走不开。要喂羊。"

"什么羊?"

"后山有三只。是附近牧民寄养的。"郑泽远坐下来。他环顾了一下病房——四人间,另外三张床空着。墙上的挂钟停了,指针定在三点一刻。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输液用的葡萄糖的甜味。

"她怎么样?"郑泽远压低声音问。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阿措。阿措在睡,鼻导管还在,监护仪上的数字比昨天稳了一些——心率82,血氧87。

"好多了。"宋晓晓说。"医生说明天可以出院。但不能再上高海拔。"

"那她去哪?"

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。

段逢年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的停车场。他来了以后没有先去看阿措——他站在走廊里喘了两分钟,喝了半杯水,然后走到窗边站着。他的呼吸比正常人重,但比两天前到渡厄寺那会儿好多了。海拔三千八,比寺庙低了四百米。

"罗敏呢?"段逢年问。

"出去了。"宋晓晓说。"买东西。"

段逢年转过头看了她一眼。法官看人的目光——宋晓晓已经习惯了。

"他没睡。"宋晓晓补了一句。"从前天晚上到现在。"

"两天没睡?"

"他说睡了。没睡。"

段逢年没接话。他从窗边走到病床旁边,低头看了看阿措。阿措的脸比在山上好看了一些——嘴唇从灰的变成了暗红色,不再是那种让人不安的颜色。但她瘦了。两天的功夫,颧骨又凸出来了一圈,下巴尖得像刀刃。

段逢年把手伸进口袋——他的口袋里一直有东西,那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。但这次他掏出来的是阿措的病历。他在急诊那天晚上放进自己口袋里的。

他把病历放在床头柜上。

"该还她了。"他说。

宋晓晓看着那张折了两折的A4纸。边缘已经被段逢年的口袋磨毛了。她想问段逢年看了多少遍——一个法官反复看一份病历的样子,大概和反复看一份卷宗差不多。但她没问。

罗敏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。袋子里是两盒牛奶、一袋桃酥和一包棉签。棉签是阿措让买的——她的嘴唇干裂,护士说可以用棉签蘸水湿润。

他进门时扫了一眼房间——段逢年靠在窗边,郑泽远坐在椅子上,宋晓晓站在床尾。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了不到一秒。然后他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,拉了把椅子坐在门口。

门口。不是床边。

宋晓晓注意到了。他选了一个能同时看到病房门和走廊的位置。

"肩膀好点了吗?"段逢年问。

"没事。"

第三声"没事"了。或者第四声。宋晓晓没在数,但她记得每一次。


阿措是在第二天傍晚醒来说话的。不是醒——她中间也醒过,喝水、上厕所、和护士说几句话。但真正说话是傍晚。

"我不回成都。"

四个人都在。这是他们在病房里第一次五个人都在场。郑泽远靠在窗台上吃桃酥——他掰得很仔细,沿着裂缝掰,不掉渣。段逢年坐在椅子上看笔记本。罗敏在门口。宋晓晓在给阿措的翻盖手机充电——手机的充电线不好找,最后在医院小卖部买了一条万能充。

"医生说——"宋晓晓开口。

"我知道医生说什么。"阿措的声音还是弱的,但那个硬度回来了。在成都酒吧混过三年的硬度。"我来就没打算回去。"

"你的心脏在这个海拔——"

"日喀则三千八。不算太高。"阿措把头转向窗户。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和一小截天空。天快黑了,那截天空是深蓝色的,比内地的深。"我在日喀则长大的。我的心脏撑了二十二年。"

"华西的医生说禁高原。"段逢年合上笔记本。他的声音和白天不一样——不是法官了,但也不是在寺庙后山和她说话时的那个老人。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。"禁的意思是不要来。你来了。现在要走。"

"你呢?"阿措看着他。"你自己不也来了?你那个案子——你来高原能解决吗?"

段逢年没有马上回答。

"我的情况不一样。"他说。

"怎么不一样?你不也是明知道没用还来了吗?"

这句话让房间安静了几秒。郑泽远手里的桃酥停在半空。罗敏在门口没动。宋晓晓看了一眼阿措——阿措的眼睛在说话的时候是亮的,黑的,瞳孔扩得很大。不是因为光线暗,是因为她在用力。说话对她来说是体力活。

"我不劝你。"罗敏突然说。

所有人看他。

"你自己的事。"罗敏的语气和两天前抱着她下山的时候不一样了。不是冷——是退了一步。"但你得知道你在干什么。"

阿措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
"我知道。"她说。

然后她转回去看天花板。对话结束了。

宋晓晓后来想,阿措说"我知道"的时候,她到底知不知道?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,先天性心脏病,怀着孕——她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。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她做了选择。

选择这个词在这趟旅程里出现得越来越多了。每个人都在做选择。段逢年选择来高原查旧案。郑泽远选择——她不知道郑泽远选择了什么,但他选择了留下来,至少目前。罗敏选择背阿措下山。她自己选择来看天大不大。

选择的共同点是——没有一个是好选择。都是在两个坏选项里挑一个没那么坏的。


第三天他们回到了渡厄寺。

强巴叔开面包车送到公路尽头。阿措这次没有走——郑泽远背她。不是罗敏——罗敏的右肩已经肿了,袖子撩起来的时候宋晓晓看到了,整个肩关节比左边大了一圈,皮肤下面是青紫色的淤血。他自己说没事。第五声。

郑泽远背阿措的样子很笨拙。他不会用那种消防员的抱法,就是普通的背法,阿措趴在他背上,手臂搂着他的脖子。他走了二十分钟就开始喘,每一步都带着一声粗重的呼吸,像在锯木头。但他不停。他把阿措从背上换到怀里再换回背上,换了三次。

段逢年走在旁边,和前天晚上一样的位置——侧后方,右手微微抬着,准备接。

宋晓晓走在后面。她背着阿措的编织袋和自己的背包。两个包加起来不到二十斤,但在这个海拔像背了五十斤。她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。

回到寺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。

扎西站在院子门口。他没有迎出来——他就站在门口,像一直站在那里一样。他手里拿着一根绳子——那根打水用的绳子,一头系在木桶上,另一头绕在他手上。他把绳子放下,走过来。

"进去。她那间我收拾过了。加了一条被子。"

郑泽远把阿措放在僧舍的床上。放下来的时候他的腿在抖,膝盖差点没打直。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然后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。

"操。"他说。声音很轻。不是骂人,是感叹。

扎西给阿措倒了半杯酥油茶。温的。阿措喝了两口,把杯子放在枕头旁边。

"你瘦了。"扎西看着阿措说。

"你胖了。"阿措说。声音比在医院的时候大了一点。回到四千二百米以后她的呼吸又变重了,但没有前几天那么糟。也许是因为在日喀则待了两天,身体做了一点适应。也许只是她不想让别人看出来。

扎西没有笑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如果非要描述的话,那是一种笑的初始位移,在变成笑之前就收住了。

"你不该回来。"他说。

"你说过了。在电话里。"

"你没听。"

"你也知道我不会听。"

扎西看了她两秒,然后把绳子重新拿起来。"我去打水。"


那天晚上,宋晓晓睡不着。

不是因为头疼——药吃了,头疼在控制范围内。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。

准确地说,她在想一个人。

老阿妈。

从火车到渡厄寺已经十天了。十天里她几乎没想起那个老太太。阿措倒下、送医院、回来——这些事占据了所有的脑容量。但现在安静下来了,阿措在隔壁睡着了(呼吸还有哨音,但均匀),段逢年的鼾声从更远的房间传过来(他来了以后开始打鼾,以前不打,可能是高反导致的鼻腔肿胀),郑泽远不知道在不在睡。罗敏——罗敏在哪她不确定,但她猜是在寺庙外面的某个角落坐着。

安静了。脑子空出来了。老阿妈就填进来了。

她在火车上出现过两次。第一次是宋晓晓差点撞到她。第二次是在开水器旁边。然后——她到了日喀则吗?下车以后呢?

宋晓晓记得下车的时候人很多。日喀则站不大,站台上挤着接人的和下车的,行李在脚边磕来碰去。她记得阿措在前面走,段逢年在后面走得很慢,郑泽远拎着行李箱——一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,看起来很新,和他脏了的领子不太配。罗敏没有行李——只有一个灰色的双肩包,扁的,像是里面没多少东西。

老阿妈呢?

她不记得在站台上看到老阿妈。也不记得出站的时候看到。她记得的是出站以后老阿妈就在那里——在出站口的路边,站在一棵榆树下面,手里拿着保温杯。像是一直在等。

"走吧。"老阿妈说。对他们五个人说的——那是他们第一次五个人站在一起。之前在车上他们只是铺位相邻的陌生人。是老阿妈把他们变成了一个整体。她走在前面,五个人跟在后面。像一群被赶着的羊。

然后是小巴、徒步、山路、渡厄寺。老阿妈走在最前面,她的步子很稳,在碎石路上走得比任何人都快。段逢年几次跟不上,她就停下来等。不是回头看——是停在一块石头旁边,拧开保温杯喝一口水,等他们走上来了再继续走。

到了渡厄寺以后——

宋晓晓皱了一下眉。

到了以后呢?

她记得看到了佛殿、核桃树、院子里晾着的布。扎西从厨房出来。然后——老阿妈还在吗?

她不记得了。

这个发现让她不安。不是恐惧——是那种你把钥匙放在某个地方然后怎么也想不起来放哪了的不安。明明应该记得的事情,脑子里却是一片模糊。

到达渡厄寺那天是第四天——第一天上车,第二天在车上,第三天到日喀则转车,第四天徒步到寺庙。那天发生了很多事——高反、呕吐、搬行李、铺床。也许她只是被太多事情淹没了,所以没注意老阿妈什么时候走的。

也许。

她翻了个身。床板响了一声。

明天问扎西。


第二天早上,宋晓晓在厨房帮扎西煮糌粑的时候问了。

"扎西。"

"嗯。"

"带我们来的那个老太太——你认识吗?"

扎西在搅锅。他搅的频率没有变。

"什么老太太?"

"火车上遇到的。她带我们走过来的。"

扎西转过头看了她一眼。表情不是困惑——是比困惑更浅的一种东西,像是你在街上被陌生人问路时的那种表情: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,但我愿意听你说完。

"没有老太太来过。"他说。"你们五个自己来的。"

宋晓晓停了一下。"不对。她带我们从日喀则出站以后——"

"我那天在院子门口等。"扎西把搅拌的勺子靠在锅边。"我看到你们五个从山路上走过来。前面没有人。"

"她可能先走了一步?走到岔路——"

"这条路没有岔路。"

宋晓晓看着扎西。扎西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。他在陈述事实——他看到的事实。他看到五个人从山路上走过来。没有第六个人。

"强巴叔知道吗?"宋晓晓问。"她是在公路上下的车——"

"你们是打强巴叔的车来的?"扎西问。

"对。"

"强巴叔说你们五个人。"

宋晓晓端着糌粑走出厨房的时候脑子里在翻。五个人。扎西说五个人。强巴叔也说五个人。但老阿妈——她在火车上碰到的、在开水器旁边和她说话的、在出站口等他们的、走在最前面带路的那个老太太——

那个人是谁?

她想起阿措在火车上说的话:"她的口音不太对。"

她走到院子里。段逢年坐在核桃树下的石头上,手里捧着搪瓷杯——上面多了一个新凹坑的搪瓷杯。他在喝茶。

"段老头。"

"嗯。"

"你记得带我们来的那个老太太吗?"

段逢年放下杯子。"记得。火车上说话的那个。"

"扎西说他没见过她。"

段逢年的眼睛眯了一下。法官的表情。"没见过?"

"他说我们五个人自己走到寺庙的。前面没有人。"

段逢年没有说话。他把搪瓷杯拿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来。拿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来。这个重复动作持续了大概十秒。

"她确实在。"段逢年说。"我在火车上和她说过话。你也在。"

"我知道。"

"那就是扎西记错了。"

"他说强巴叔也只看到五个人。"

段逢年不说话了。他的眉头拧在一起,形成了一道很深的竖纹。法官的习惯——遇到矛盾的证词不急着下结论,先把两边的说法都放在天平上。

"你问过郑泽远和罗敏吗?"

"还没有。"

"问。"

宋晓晓去找郑泽远。他在佛殿后面的空地上——不是在做什么,就是蹲着。蹲在地上发呆。他面前的地上有几根干草,他在无意识地拔,拔一根扔一根。

"郑泽远。"

"嗯。"

"你记得火车上那个老太太吗?"

郑泽远抬头。"哪个?"

"带我们来渡厄寺的那个。"

"记得。"郑泽远想了一下。"她跟我们说了一个寺名,后来——后来我们下车她就在外面等着。"

"你到寺庙以后看见她了吗?"

郑泽远的手停在半空——一根干草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。他想了一会儿。

"没有。"他说。"到了以后我一直在吐,没注意。"

"扎西说他没见过她。"

郑泽远的反应和段逢年不同。段逢年是拧眉、分析、等证据。郑泽远是——他的眼睛变了。不是惊讶,是一种商人遇到不合理数据时的表情。账对不上。

"那她——"郑泽远说了半句停住了。

"不知道。"

宋晓晓最后去找罗敏。罗敏在寺庙西北角——那块两米高的岩石旁边。他站在岩石的阴影里,面朝外面的草甸。

"罗敏。"

他转过来。速度快,右肩扯了一下——他吸了口气,但没吭声。

"你记得火车上那个老太太吗?"

罗敏的反应是五个人中最快的。他甚至没有停顿。

"记得。氆氇。保温杯。六十五到七十岁。一米五二左右。走路的时候右脚稍微往外撇。"

这个回答让宋晓晓愣了一下。

"扎西说他没见过她。"

罗敏看着她。他的表情没有变——但宋晓晓看到了他眼睛里有一个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恐惧。是另一种东西——像是拼图少了一块,他在考虑这块缺失意味着什么。

"她带我们走到寺庙门口的。"罗敏说。语气是陈述。

"对。但扎西说他只看到我们五个人从山路上走过来。前面没有人。"

罗敏没有回答。他转回去看草甸。风从西边来,草在动,远处有几个黑点——牦牛。

"你觉得——"宋晓晓说了两个字停住了。她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。你觉得她是真的吗?你觉得我们集体产生了幻觉?你觉得这件事有什么解释?

罗敏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。

"不重要。"他说。

"什么意思不重要?"

"她是谁、她怎么出现的、她去了哪——不重要。"罗敏的声音很平。"重要的是我们在这里。"

这不像罗敏会说的话。罗敏是那种会把停车场里每一辆车的品牌、颜色、车牌位数都记住的人。他不可能觉得一个人的出现和消失"不重要"。

除非他觉得追查这件事的成本太高——精力的成本。他的筛子已经满了。面包车、右手插口袋的人、灯管、岩羊。再加上一个凭空消失的老太太,他的系统会过载。

"不重要"不是他的结论。是他的自保。

宋晓晓没再说。


那天晚饭是扎西煮的面片汤。面片切得大小不一,最大的有手掌那么大,最小的像指甲盖。汤是清水加了盐和干辣椒。五个人围着灶台吃——厨房里没有桌子,他们站着或蹲着,碗端在手里。

阿措也出来了。她裹着军大衣,靠在厨房门框上。扎西给她盛了半碗,面片少汤多。她喝了几口汤,没吃面片。

气氛和十天前不一样了。

十天前他们是五个陌生人,铺位相邻但各怀心事。十天前郑泽远不会帮段逢年盛面——但现在他盛了,顺手的,没有多想。十天前段逢年不会看着罗敏的右肩皱眉——但现在他在皱。十天前宋晓晓不会蹲在阿措旁边帮她吹凉面汤——但现在她在吹。

不是亲近。不是友谊。是一种更简单的东西——他们一起背着一个人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,这件事把他们变成了一种关系。不需要命名的那种。

"扎西。"段逢年端着碗,看着扎西。"你师父——贡觉旺堆——他有家人吗?"

扎西把最后一块面片从锅里捞出来。"有。"

"什么家人?"

"俗家的。他出家前在昌都有家人。"扎西擦了一下手。"他不太说。我只知道他有一个姐姐。"

段逢年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
宋晓晓看了他一眼。段逢年正看着她。两个人的眼神碰了一下——不到一秒。但那一秒里传递了一个信息:姐姐。

"他姐姐——你见过吗?"宋晓晓问。她尽量让语气自然。

"没有。"扎西说。"师父圆寂前说过几次。说他姐姐性子倔,一辈子没出过昌都。"

"长什么样?"

"不知道。师父没描述过。"扎西把锅刷了一下,用抹布擦干。"你们怎么突然问这个?"

段逢年和宋晓晓又对视了一下。

"没什么。"段逢年说。"随便问问。"

扎西看了他们一下。那个看人的方式很短,但不含糊。二十九岁的僧人——在拉萨开过奶茶店、负过债、被收留过——他不是不懂人际的暗流。他只是选择不追问。

"师父以前也收留过人。"扎西把锅放回灶台。"和你们差不多的。来了,待一段时间,走了。师父从来不问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。"

"不好奇吗?"郑泽远问。

扎西想了一下。"好奇。但问了也不会改变什么。他们来了就是来了。"

这句话让宋晓晓想起罗敏下午说的:"重要的是我们在这里。"

两个不同的人,一个前缉毒警一个年轻僧人,说了意思接近的话。但出发点完全不同——罗敏是因为筛不动了,扎西是因为本来就不筛。

阿措在门框旁边喝完了半碗汤。她把碗放在灶台上。

"老阿妈。"她突然说。

所有人看她。

"火车上那个。"阿措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厨房里很清楚。"你们在说她吧。"

没有人承认。也没有人否认。

阿措把军大衣裹紧了一点。"我跟你们说过,她的口音不对。"

"你说不像日喀则的。"宋晓晓说。

"不像日喀则的。"阿措重复了一遍。"像——"她想了一想。"像昌都那边的。"

厨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
段逢年放下碗。他的眼睛变了——不是法官的审视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一个唯物主义者,不信佛不信命,在高海拔的破寺庙厨房里,刚刚听到一条把几件看似无关的事实串起来的线索。

贡觉旺堆有一个姐姐,在昌都。老阿妈的口音像昌都的。老阿妈知道渡厄寺。扎西不认识老阿妈。但老阿妈知道寺庙在哪,知道里面有人会给你活干。

"也可能是巧合。"段逢年说。法官的谨慎。"昌都口音的人多了。"

"也可能不是。"阿措说。

"你的意思是——"郑泽远说了半句。

"我没有意思。"阿措靠着门框。"我就是说了一个事实。"

扎西在灶台前面站着。他一直没说话。他把抹布叠好放在灶台边上,手指按了按砖缝里的某个地方——宋晓晓知道那个地方塞着一个红茶包。他没有把红茶包拿出来。

"如果是师父的姐姐,"扎西说,声音很轻,"那她是在替师父做事。"

"做什么事?"

"送人过来。"

这句话说出来以后,厨房里又安静了。灶台里的火炭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窗外是黑的。

"也可能不是。"扎西说。他的语气和段逢年刚才一样——也可能是巧合。一个僧人和一个法官用了同样的句式。"我从来没见过师父的姐姐。师父说她不出昌都。但人会变的。"

"你师父圆寂几年了?"宋晓晓问。

"五年。"

"五年。那她——如果是她——在你师父圆寂以后,一直在火车上找人送过来?"

扎西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门口,绕过阿措,站在院子里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草和牛粪的气味。他抬头看天——银河在头顶,一条白色的河,无声地淌。

"我不知道。"他说。背对着他们。"但师父活着的时候也有人来。来了就说是路上有人告诉他们的。师父也从来不问是谁。"

他回过头。

"也许师父知道。也许不知道。"他说。"但他不问。我也不打算问。"

"为什么不问?"郑泽远的声音里有一点急——不是好奇的急,是商人面对信息缺口时的急。漏洞。未经验证的数据。他本能地想补全。

"问了你要怎么样?"扎西反问。"去昌都找她?找到了说什么?——谢谢你把他们送过来?然后呢?"

郑泽远张了一下嘴。没接上。

"然后什么都不会变。"扎西说。"你们该来的还是来了。她该送的还是会送。问不问都一样。"

宋晓晓站在厨房里。她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面片汤,看着院子里的扎西。月光照在他身上——他穿着一件旧卫衣和一件薄羽绒服,不像僧人。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。一个二十九岁的、曾经开过奶茶店的、债务缠身后被人收留的年轻人。

他不问老阿妈是谁,不是因为他不好奇。是因为他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也能成立。

宋晓晓不确定自己同意。她是那种需要答案的人——需要知道王梓豪到底是自己翻的栏杆还是被推的,需要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三年了还在发帖,需要知道药到底有没有用。没有答案的事情在她脑子里会一直转,像洗衣机的脱水模式。

但今天她决定不转了。至少今天。

因为扎西说得对——她该来的还是来了。不管是谁送她来的。

她把凉面片汤喝了。面片泡软了,烂糊糊的,不好吃。但她喝完了。


那天晚上宋晓晓躺在床上。隔壁阿措的呼吸传过来——有哨音,但规律的。远处段逢年的鼾声——间歇性的,停几秒再响。

她在想。

十二天了。

十二天前她在西宁站上了火车。包里装着舍曲林、换洗衣服、一本没翻过的书和一个她没有勇气删掉的微博APP。

十二天后她在一个半废弃的寺庙里。背过一个人的编织袋、数过一个人的心跳、听一个退休法官讲一个可能判错的案子、看一个商人学着背人、知道一个前缉毒警的右肩有伤但他死也不说。

这不是她计划的旅程。

她计划的——如果那算计划的话——是来看看天大不大。看完了,也许就知道要不要继续了。继续什么?她没往下想。

但现在她没有时间想那个了。因为阿措的呼吸不能没人听着。因为段逢年的笔记本上还有三个疑点没查完。因为罗敏的肩膀需要有人逼他去看医生。因为郑泽远学会了背人但还没学会不在背人的时候也不算计。

因为有事做。

扎西说得对。劈柴、挑水、修房顶。干完了就不想那么多了。他没说的是——你不想那么多了,不是因为累。是因为有了别的东西可以想。

第一幕结束了。

不是她这么想的——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有幕。但如果有人在看这个故事,第一幕在这里结束了。五个陌生人变成了——不是朋友,不是家人——变成了一群在同一个地方待着的人。

这就够了。

她闭上眼。今天没有数评论。也没有数呼吸。只是闭上了眼。

窗外的风小了。

核桃树的叶子在月光里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