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视频

二〇一三年四月的那个视频,马长顺是在办公室看到的。

赵凯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,脸色不太对——不是慌,是那种"你最好自己看看"的表情。马长顺接过手机,屏幕上是一个视频网站的页面,标题用了红色加粗:《梁城强拆现场:女业主持擀面杖怒斥拆迁队》。

播放量已经过了二十万。

马长顺点开视频。画面晃得厉害——手机拍的,站在远处,隔着一条马路。但声音很清楚,尤其是那个女人的声音。

那个声音他太熟了。

画面里是一条巷子——不是光明路,是河东大桥南段延伸出去的一片老居民区,叫民生巷。巷口停着一辆黄色的挖掘机,旁边站了七八个穿制服的人和十来个穿便衣的人。巷子深处有一家小门面,门头上没有招牌,但门口立着一块手写的纸板,歪歪扭扭地写着"桂花饭馆"。

王桂花站在门口。

她穿一件红底白花的围裙——跟八年前在光明路穿的一模一样,可能就是同一件——右手握着一根擀面杖,举在齐肩的位置,姿势不像打人,倒像是一个老师拿着教鞭。她的身后是半敞着的玻璃门,门里面能看到灶台和几张桌子。

"你们今天要是敢碰我一根手指头,我就死在这儿给你们看!"

王桂花的嗓门在视频里炸开来,连手机喇叭都嗡嗡发颤。对面的人往后退了半步。不是被吓着了——是那种"别离太近免得上镜"的后退。

但还是上镜了。

视频拍了将近四分钟。前两分钟是王桂花一个人的独角戏,她站在门口骂,骂得有条有理,先骂"说好了给安置没给",再骂"签了协议换了三回方案",最后骂"欺负一个没男人的女人算什么本事"。中间有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试图上前劝说,被她一擀面杖隔在两米之外——没打着,但那根擀面杖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带着风声,年轻人条件反射地缩了脖子。

后两分钟局面升级了。有人从侧面绕过去想关掉那扇玻璃门——可能是想断她退路,也可能只是想关个门。王桂花转身看见了,擀面杖从横着变成竖着,杵在地上,"咚"的一声闷响。

"门是我的!锅是我的!这四张桌子是我的!你们赔了吗?赔够了吗?说好的门面房呢?上个月答应的门面房呢?"

视频到这里突然晃了一下,镜头歪向地面——拍摄者可能被人发现了。最后几秒画面模糊不清,只剩下声音:王桂花还在骂,远处有人在喊"别拍了别拍了",然后视频就断了。

马长顺把手机还给赵凯,手指头有点僵。

"民生巷那边的事。"赵凯说,"城投公司牵头拆的,不是咱们的项目。但视频里有个穿咱们制服的人——就是被擀面杖吓着那个,好像是综合执法借调过去的。"

马长顺没说话。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
王桂花怎么跑到民生巷去了?


这个问题的答案马长顺第二天就知道了。

光明路拆完之后,桂花饭馆消失了。马长顺以为王桂花拿了补偿款回老家去了,或者转行做别的了。他没有特意去打听——拆迁的人不会去追踪被拆的人的去向,就像医生不会去追踪出院病人的近况。你的工作在签字那一刻就结束了。

但王桂花没走。她拿着补偿款在民生巷租了一间门面,又开了一家桂花饭馆。门面比光明路那间大一点,但位置偏,客人少。她撑了两年多,民生巷也列入了拆迁计划。

第二次拆迁比第一次复杂。城投公司跟开发商签了合作协议,开发商出钱,城投出面征收,利益分成。征收补偿方案改了三版——第一版给门面房置换,第二版改成纯货币补偿,第三版又变回门面房,但位置从一楼挪到了三楼。一个小饭馆开在三楼,客人得爬六层台阶才能闻到炒菜味——这跟把鱼扔到树上没什么区别。

王桂花不干了。

她最开始是讲道理的——找城投谈、找街道办谈、找信访办排队。谈了三个月,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"正在研究"。后来她发现"正在研究"的意思就是"别来烦了",就不谈了,改成守。每天早上六点开门做生意,晚上九点关门,门里门外各挂一面国旗——没有特别的意思,就是"你拆我试试"。

拆迁队来过三次。第一次来了六个人,客客气气地说"大姐您看看这个方案",被她骂走了。第二次来了十二个人,带了一个律师念法律条文,被她用"你念你的我炒我的"的策略活活耗走了——律师念了四十分钟,她炒了四十分钟菜,锅铲声盖过了法律声。第三次就是视频里那次。

"她也是个钉子。"马长顺心里想。

但这颗钉子跟钱大柱不一样。钱大柱是沉默的钉子,往下扎,扎在自己的悲伤里。王桂花是炸开的钉子,往外蹦,蹦到每一个人的脸上。


视频的影响比马长顺预想的大。

三天之内,播放量到了八十万。评论区炸了锅——"这位大姐好样的""梁城政府又干好事了""强拆何时是个头"。有几家外地媒体打电话到梁城宣传部要求采访,被挡回去了。市领导批了一个条子下来,四个字:"妥善处理。"

什么叫"妥善处理"?

刘副局长开了一个紧急会。虽然民生巷不是拆迁办的项目,但视频里出现了穿他们制服的人,舆论已经把锅扣过来了。刘副局长的金链子今天藏得很深,一点也看不见——他穿了一件高领毛衣。

"民生巷的事是城投的事,但老百姓不管你城投还是城建,穿制服的都是'你们的人'。"刘副局长敲着桌子说,语速比平时快一倍。"现在这个视频传成这样,上面已经注意到了。咱们征收安置办这块,近期所有项目——我说的是所有——暂停强制执行。暂停。听清楚没有?"

台下的人都在点头。

"还有,谁要是在征收现场被拍了视频——"刘副局长停下来,目光扫了一圈,"那就不是工作失误的问题了。是政治觉悟的问题。"

会后马长顺站在走廊里抽烟——他不太抽烟,一年可能抽不了两包,但今天想抽一根。赵凯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不说话,就站着。

"你怎么看?"马长顺问。

赵凯想了想说:"该暂停就暂停。风头过了再说。"

"我说那个视频。你怎么看?"

"视频?"赵凯眨了眨眼,"老马你认识那个女的?"

"光明路的。原来在那边开饭馆,我在她那吃了一年多的饭。"

赵凯的表情变了一下——很微妙的变化,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。"那……挺不好办的。"

"不是咱们的项目。"

"但她肯定会找你。"

马长顺把烟掐了。赵凯说得对。王桂花肯定会找他。不是因为他能帮什么忙,而是因为在光明路的一百三十七户人里,她认识的"拆迁的人"只有他和老周。老周退了,就剩他一个了。


王桂花找上门是一个星期之后的事。

她没来办公室,而是直接去了马长顺家。

那天是周末,马长顺在家——难得在家。杨美兰在厨房煲汤,小锅咕嘟咕嘟地冒泡,满屋子是排骨汤的味道。马长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——也不是看,是盯着屏幕发呆。遥控器在手里攥着,频道停在一个法制节目上,在讲一起拆迁纠纷的案子。

门铃响了。

马长顺开门,看见王桂花。

她瘦了。不是瘦了一点,是瘦了一圈。原来撑满围裙的身板现在松松垮垮的,围裙都不系了,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袄。但眼神没变——还是那种火烧不尽的亮,像灶膛里最后一块没灭的炭。

"小马。"她叫他,跟八年前在光明路一样。"我来找你说个事。"

马长顺把她让进屋。杨美兰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了一眼,没问。她这个人从不多问——不是不关心,是知道问了马长顺也说不明白。

王桂花坐在沙发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头不停地搓。搓的是一个塑料袋的带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攥在手里的。

"我不是来求你的。"她先把话说清楚,"你也管不了城投的事,我知道。我就是来问你一句话——"

马长顺等着。

"你说,我是不是做错了?"

马长顺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。他以为她会说"帮我想想办法"或者"你认识城投的人吗"。

"视频上了网之后,我儿子给我打电话了。"王桂花的声音低下去了,低到跟灶台上的火苗一样小。"他说'妈你疯了吗你上新闻了'。他说'你丢不丢人'。他说'一个饭馆而已你跟人家拼什么命'。"

她停了一下。

"一个饭馆而已。"她重复这句话,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。"他说得对。一个饭馆而已。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饭馆。"

马长顺坐在她对面,手里端着一杯茶——杨美兰倒的——茶水凉了他也没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"理解理解"吗?不行。"我帮你反映"吗?反映给谁?他连城投项目的协调会都没资格参加。

"胖嫂,"他叫了一声她在光明路的称呼,"你没做错。"

这三个字一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这不像是他会说的话。他的工作训练他永远不要说"对""错",只说"按政策来""换个角度想"。但面对王桂花,那些职业话术像一堵墙被推倒了,露出墙后面一个站着的、还没完全变成工具的人。

王桂花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她笑了——不是那种在灶台后面的大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疲惫的笑。

"行了。我知道了。"她站起来,把手里的塑料袋带子扯断了,团成一小团塞进口袋。"走了。汤味道不错,你老婆手艺好。"
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了一句:"小马,你这个行业,迟早得出大事。不是说谁好谁坏的事。是这个事儿本身就不对。"

门关了。马长顺站在玄关,看着门上的猫眼,好一会儿没动。

杨美兰从厨房出来,手上拿着一把汤勺。她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马长顺的背影。

"谁?"她问。

"以前光明路的。"

"来找你帮忙?"

"不是。就是来……说几句话。"

杨美兰没再问。她转身回厨房,汤勺在锅沿上敲了一下——叮的一声,像一个很小的问号。

晚饭的时候,两个人坐在桌前,中间隔着一锅排骨汤。杨美兰给马长顺盛了一碗,他低头喝,没什么味道——不是汤没味道,是他尝不出来。舌头钝了,不光是喝茶,喝什么都钝了。

"长顺。"杨美兰放下筷子。她叫他全名的时候,通常意味着接下来的话不是闲聊。

"嗯?"

"你有没有想过,换个工作?"

马长顺抬头看了她一眼。杨美兰的脸在白炽灯下显得很白,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——他不记得这道纹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。

"怎么突然说这个?"

"不突然。"杨美兰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,放在他碗里,动作很慢,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。"我想了很久了。"

"换什么?我就会这个。"

"你不是'就会这个'。你是不想去想别的。"

马长顺没有反驳。因为她说得对。杨美兰说话永远是对的——十年的语文老师,遣词造句比他写一年的工作总结都精确。

"我不是嫌你挣得少。"杨美兰继续说。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他,看着桌上的汤碗,好像在跟汤说话。"我是觉得你变了。以前你回来还会说说今天遇到什么人、碰到什么事。现在你回来就坐那儿,电视开着但不看,茶泡着但不喝。我问你话你就说'还行''没事''就那样'。三个词能把一天概括完。"

马长顺想说"不是的",但他回想了一下最近半年的晚饭对话,发现她描述得分毫不差。

"你知道最让我害怕的是什么吗?"杨美兰终于看向他了,目光里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马长顺后来花了很多年才认出那是心疼。"你以前跟我说过那个钱大柱,说他签字那天你心里不好受。你说这份工作有时候让你觉得自己在干坏事。你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。那时候我觉得你还是个人。但现在——"

她没说下去。

"现在怎么了?"

杨美兰夹起一块排骨,咬了一口,慢慢嚼,慢慢咽。然后她说:"现在你连不好受都不会了。"

马长顺端着汤碗,嘴巴动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,一滴一滴地往水池里滴。滴答,滴答,滴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觉得整个屋子都在下一场很小的雨。


视频的事后来"妥善处理"了。

具体怎么处理的,马长顺只知道一个大概:城投公司重新跟王桂花谈了,门面房从三楼换成了一楼——不是原来那条街的一楼,是新建小区配套商铺的一楼。位置还行,面积比原来大,但租金翻了三倍。王桂花拿到钥匙之后去看了看,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转了一圈,说了一句"这哪儿像开饭馆的地方,像停尸房"。

但她还是搬了。擀面杖收进了抽屉,国旗卷起来放在柜子顶上。新饭馆装修了三个月,开业的时候她给马长顺打了个电话。

"开张了,来吃个饭。不收你钱。"

马长顺没去。不是不想去,是那个周末赵凯突然接到通知,河东大桥北段有三户要做"最后一轮协商",马长顺得去盯着。

后来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去。再后来,他听说新饭馆的生意不太好——新小区入住率才三成,周围全是工地,吃饭的人少。王桂花撑了一年多,关了。

但那段视频一直在网上。偶尔有人翻出来转发一次,评论区就热闹一回。马长顺从来不看评论。他怕在评论区看见自己——不是被别人认出来,是在那些愤怒的、嘲讽的、悲哀的文字里,照见一个自己不愿意面对的影子。

杨美兰那天晚上说的话,他也没再提过。就像那个没拧紧的水龙头,滴了一夜之后,第二天他拧紧了。水不滴了。但水管里的压力还在。

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