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content

领导的艺术

马长顺第一次见刘副局长,是在一场酒局上。

说"见"也不太准确。刘副局长在城建局三楼办公,马长顺在一楼拆迁科,两人每天上下班都走同一个楼梯,但马长顺从来不敢跟他打招呼。不是不想打,是不知道怎么打——叫"刘局"怕太亲热,叫"刘副局长"怕太生分,叫"领导好"又显得像个刚进部队的新兵蛋子。马长顺每次在楼梯上看见那双锃亮的皮鞋从上面下来,就本能地贴墙让路,低头走过去。有一次他低头低过了劲儿,额头撞在消防栓上,肿了一个包。

老周说:"你怕他干什么?他又不咬人。"

马长顺摸着额头上的包:"我不是怕,我是不知道说什么。"

"那就对了。"老周泡了一口茶,"跟领导打交道,最重要的不是知道说什么,是知道什么时候别说。"

这句话马长顺当时没听懂。后来他在那场酒局上彻底懂了。

那是二〇〇五年十月的一个周五晚上。城建局请光明路所在的新华街道办事处吃饭,名义是"工作协调餐"。地点在梁城大酒店,包间叫"聚贤厅"。马长顺进去的时候被吓了一跳——不是被场面吓的,是被菜吓的。两只甲鱼、一条鲈鱼、一盘基围虾、一盆牛肉火锅,中间摆着两瓶五粮液。他在乡政府待了三年,见过最大的场面是年底聚餐喝二锅头。

老周把他拉到下手位坐下,压低声音:"今晚少说话,多敬酒。领导让你喝,你就喝。让你说话,你就说。不让你说,你就夹菜。"

"喝多少?"

"喝到领导满意为止。"

马长顺想问领导什么时候满意,但来不及了——刘副局长走了进来。

刘浩然四十出头,中等身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一件深蓝色西装,领带打的温莎结。他进门的方式很讲究:先在门口停一秒,环视一圈,让所有人看到他,然后才迈步进来。这一秒钟的停顿是有学问的——太短了显得慌张,太长了显得拿架子,刚好一秒,不多不少,恰好给人一种"我来了、你们可以放松了"的感觉。

马长顺后来见过很多领导,发现越大的领导停的时间越短。省里来的人甚至不停,直接走进来坐下,因为不需要别人注意到他——所有人的注意力本来就在他身上。

"都到了啊?好好好。"刘浩然笑容满面,跟每个人握手。握手也有讲究——跟街道办的人握,两只手,热情;跟老周握,拍一下肩膀,亲切;跟马长顺握,点个头,简短。三种握法对应三种关系,精确得像编排过。

马长顺后来才知道,确实编排过。或者说,对刘浩然来说,这些不需要编排——就像人走路不需要想先迈左脚还是右脚,他待人接物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本能。这种本能不是天生的,是在体制里泡了二十年泡出来的。

酒过三巡。刘浩然跟街道办的黄主任聊得热闹,话题从光明路的拆迁进度聊到梁城的发展规划,再从发展规划聊到黄主任儿子的高考志愿。马长顺注意到一个细节:刘浩然全程没有主动提过一个具体的困难。光明路进度慢、钉子户难搞、补偿标准低——这些问题他一个字没说。

但黄主任全说了。

"老刘啊,你们光明路那个片区,有几户确实是硬骨头。特别是17号那个老军人——"

"钱大柱。"刘浩然点点头,语气像在说一个老朋友的名字,"老同志了,有感情,可以理解。"

"可以理解归可以理解,但年底市里要数据啊。你们报上去的计划可是一百三十七户年内签七成——"

"黄主任说得对。"刘浩然举起酒杯,"来,为了这个事,我先敬您一杯。工作上的事,还得多靠街道帮忙协调。"

一杯酒下去,话题就转了。等到黄主任第二次提起进度,刘浩然又敬了一杯酒,话题又转了。第三次提起的时候,黄主任自己不提了——酒喝多了,他开始讲自己当年在乡下当村支书时的故事,越讲越激动,拍着刘浩然的肩膀说"都不容易啊"。

马长顺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,有一种看魔术表演的感觉。

刘浩然一整晚没做任何承诺,没解决任何问题,甚至没讨论任何方案——但酒局结束时,黄主任搂着他的肩膀说:"老刘放心,光明路的事街道全力配合。"

出了酒店,夜风一吹,马长顺的酒劲儿上来了。他喝了大概半斤——领导让他喝了三杯,街道的人让他喝了四杯,他自己又敬了两圈。老周扶着他走,马长顺的脚步歪歪扭扭,踩着自己的影子,像踩着一个喝醉了的人。

"老周,"马长顺舌头有点大,"刘局今晚什么实际问题都没谈,为什么黄主任最后答应全力配合了?"

老周点了一根烟。火光照亮他半张脸,皱纹比白天看起来更深。

"你觉得没谈?"老周吐了口烟,"他谈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谈。他说'可以理解',意思是这个问题我知道但不打算让步。他说'还得多靠街道帮忙',意思是出了事你们也有责任。他敬酒转话题,意思是这个事不在饭桌上定,回头私下再说——但私下说的时候,今晚的酒就是个人情。"

马长顺使劲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又觉得头疼。不确定是因为想得太用力,还是因为酒喝多了。

"还有,"老周继续说,"你注意到没有,他让你喝酒了。"

"让我喝了。"

"他不认识你。但他让你喝了。这意味着他知道你是谁,知道你是新来的,让你喝酒是在带你——告诉桌上的人,这是我的人。"

马长顺打了一个酒嗝:"这也算带我?"

"在体制里,被领导带着喝酒就是最高规格的认可。你以为是什么?发奖状?"

马长顺吐了。吐在路边一棵法桐树下面,哗啦啦的,把晚饭的甲鱼、鲈鱼和基围虾全还给了大地。老周站在旁边抽烟等他,表情平静得像在看天气预报。

"吐完了?"

"吐完了。"

"那走吧。下次少喝。"

"你不是说喝到领导满意?"

"领导满意是一回事,自己身体是另一回事。"老周踩灭烟头,"这个分寸,自己掌握。"


酒局之后第三天,刘浩然单独把马长顺叫到三楼办公室。

办公室不大,但收拾得一尘不染。桌上摆着一台电脑、一个水晶笔筒、一盆绿萝。绿萝长得极好,藤蔓从桌面垂下来,像一挂绿色的瀑布。马长顺进门的时候差点被藤蔓绊一跤。

"小马,坐。"刘浩然指了指沙发。沙发是皮的,褐色,坐上去会发出一种令人尴尬的声响。马长顺小心翼翼地坐下来,屁股只挨了半边。

"在拆迁科适应得怎么样?"

"还行……挺好的。"

"老周带你?"

"对,老周……周科长带我。"

"老周是老同志了,业务强。跟他学没错。"刘浩然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钢笔,"但是呢,他有他的局限性。"

马长顺不敢接话。这种话——说一个下属在另一个下属面前的"局限性"——他本能地知道不该接。他想起老周说的"知道什么时候别说"。

刘浩然也不需要他接。他继续说:"拆迁这个工作,说到底是做人的工作。政策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不能光靠磨——磨到最后把自己磨没了,钉子还在。"

"那……应该怎么做?"马长顺鼓起勇气问了一句。

刘浩然笑了。这个笑容跟酒桌上的不同——酒桌上的笑是招牌,给所有人看的;现在这个笑是私人的,小幅度的,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里有一种"年轻人可教"的意味。

"做工作,关键是找到对方的'开关'。每个人都有一个开关——有的人在乎钱,那就谈钱;有的人在乎面子,那就给他面子;有的人在乎关系,那就走关系。你得先搞清楚他的开关在哪儿,然后才能打开它。"

刘浩然说这番话的时候,语速很慢,像在念一段经文。马长顺竖着耳朵听,觉得这些话确实比老周教他的更高级。老周教的是"技术"——怎么敲门、怎么说话、怎么看脸色。刘浩然教的是"道"——怎么理解人。

但后来马长顺想了很多年,才想明白这两者的区别。老周教他看人,是为了理解人;刘浩然教他看人,是为了使用人。理解和使用之间,隔着一堵薄薄的墙。你不注意的时候,就从这边走到了那边。

"还有一件事。"刘浩然把钢笔放在桌上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放低了半度,"光明路那边,钱大柱的事,你跟老周慢慢做工作就行。不要急。但也不能太慢——年底市里要数据,领导脸上不好看,我们的日子就不好过。你懂我的意思吧?"

马长顺懂了一半。"不要急"和"不能太慢"加在一起,等于什么也没说。但他点了点头。

"好。"刘浩然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度恰到好处,"年轻人好好干,有前途。原则上我是支持你们的,但是呢——你们自己也要灵活。具体怎么操作,跟老周商量。有拿不准的来找我。"

马长顺从办公室出来时,感觉自己上了一堂课。至于这堂课讲的是什么,他一时说不清。像喝了一碗汤,味道鲜得很,但回味的时候发现汤里没肉。


回到拆迁科,老周正在泡茶。那把铁壶已经发黑了,壶嘴上长了一层茶垢,但老周从不洗——"跟养紫砂壶一个道理,越旧越有味。"

"刘局找你了?"老周头也没抬。

"你怎么知道?"

"你脸上写着呢。被领导单独谈话之后的表情,都一样——又激动又迷糊。"老周把茶杯推过来,"喝口茶,醒醒。"

马长顺坐下来,想了想,说:"刘局说做工作要找对方的'开关'。"

"嗯。"

"他说的对吗?"

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很复杂——有一点欣慰,有一点无奈,还有一点马长顺读不懂的东西。后来他知道了,那叫怜悯。

"对。也不对。"老周喝了口茶,把茶叶渣嚼了嚼又吐出来,"找开关是对的——你确实得知道对方要什么。但'开关'这个说法不对。人不是机器,你按一下开关他就开了。人是人。你找到他的痛处、软处,用这个去撬他——那不是在做工作,那是在伤害人。"

马长顺想起31号那个瘸腿男人。他的"开关"是女儿的学费。如果有人用这个去撬他——比如说"你不签字你女儿就上不了好学校"——他大概也会签。但那是做工作吗?

"那你是怎么做的?"马长顺问。

老周想了很久。久到马长顺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,他才开口:"我尽量让他们觉得,签字是自己的选择,不是被逼的。虽然大多数时候……确实是被逼的。"

他说完这话,自己笑了一下。那种笑法马长顺很熟悉——嘴角动一动,眼睛没变,像一扇只开了一半的门。

"小马,我再教你一件事。"老周点了一根烟,烟头红了一下又暗了,"刘局那个人,说话好听,对你好,让你觉得他是你的人——但你记住一句话:他不是任何人的人,他只是他自己的人。什么'原则上我支持你','你们自己灵活'——这叫什么?这叫撇责任。事办好了是他领导有方,事出了岔子是你们自己操作不当。"

"那我们怎么办?"

"怎么办?"老周弹了弹烟灰,烟灰落在他的裤子上,他也不管,"干活呗。活是我们干的,锅是我们背的,功劳是他的。这就是体制。你想明白了就干,想不明白也得干。"

马长顺觉得老周这话比刘浩然的更实在,但也更让人丧气。就像给你指了一条路,同时告诉你这条路是死胡同——你还是得走,因为没有别的路。

那天下午,两人又去了光明路。初冬的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煤烟和炒菜的味道。老周走在前面,马长顺跟在后面。他们的脚步在窄巷里有回声,听起来像四个人在走。

经过17号的时候,钱大柱不在门口。竹椅空着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

"今天不在?"马长顺问。

"他女儿忌日。"老周声音更低了,"每年这一天他都去给闺女上坟。"

马长顺愣了一下:"他女儿……"

"十几年前的事了。车祸,二十出头就没了。他老伴就是从那之后身体垮的。"老周走过17号,没回头,"所以我说,每个钉子都有他的道理。你把他当一个编号、一个'开关',那是你没把他当人。"

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远处传来王桂花炒菜的声音,锅铲敲在铁锅上,叮叮当当的。

马长顺低着头走,看着自己的皮鞋踩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。他想到刘浩然说的"找开关",又想到老周说的"把他当人"。这两句话一左一右地拽着他,像两只手各拉着他一条胳膊,要把他撕成两半。

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哪一种人。但二十年后再回头看,他觉得自己哪一种都不是——他既没有刘浩然的圆滑,也没守住老周的底线。他变成了一种中间状态:知道什么是对的,但习惯了做不太对的事。像一把钝了的刀——切不动硬骨头,但足够对付软柿子。

那天晚上回到家,杨美兰在批作业。桌上堆了一摞三年级的作文本,封面花花绿绿的。马长顺洗了手坐下来,看见最上面那本的题目是《我的爸爸》。

"今天的作文?"

"嗯。三年级写人物,题目是'我的家人'。"杨美兰头也不抬,红笔在本子上划拉,"你猜孩子们最喜欢写谁?"

"爸爸?"

"妈妈。写爸爸的不到三分之一。"杨美兰笑了笑,"写妈妈的都是长篇大论,写爸爸的就一句话——'我的爸爸很忙'。"

马长顺"嗯"了一声,没接话。他忽然想到,如果他有孩子,那孩子写作文的时候会怎么写他呢?大概也是一句"我的爸爸很忙"吧。忙着敲别人的门,忙着找别人的"开关",忙着在领导和老百姓中间两头受气。

"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?"杨美兰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"没什么。就是——"马长顺想了想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他本来想说"我觉得这份工作挺难的",但他知道说出来也没用。杨美兰会安慰他,然后他还是得第二天一早去光明路敲门。

"就是什么?"

"就是饿了。家里还有泡面吗?"

杨美兰看着他的表情,像看一篇跑了题的作文——知道他想写的不是这个,但也不强求他改回来。她站起来去厨房,一边走一边说:"不吃泡面,我给你下碗面条。冰箱里有鸡蛋。"

锅里的水烧开的声音从厨房传来。马长顺翻了翻桌上那本《我的爸爸》,孩子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:"我的爸爸是一个工人。他每天很早出门,很晚回家。他回家的时候我已经睡了。但是我知道他回来了,因为门响了一下。"

门响了一下。

马长顺把作文本合上,看着厨房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杨美兰在里面哼着歌,水蒸气从门缝里冒出来,带着一股面条和葱花的味道。

他忽然觉得,敲门这个动作,在家和在光明路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意思。在光明路,你敲门是要进去;在家,门响了一下,是告诉里面的人——我回来了。

可是后来,他在光明路敲的门越来越多,在家发出的动静越来越小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杨美兰不再等那一声门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