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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明路

二〇〇五年九月的一个早上,马长顺第一次走进光明路。

说"走进"不太准确。光明路不像一条路,更像一条肠子——又窄又弯,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,仿佛随时要把人消化掉。马长顺侧着身子从两堵墙的缝隙里挤过去,公文包上蹭了一道灰。他停下来用手擦了擦,灰没擦掉,手倒脏了。

这条路确实叫光明路。门牌上写得清清楚楚,蓝底白字,只是那个"光"字被谁家的空调外机挡了一半,看上去像"先明路"。后来马长顺无数次走这条路,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那个门牌。空调外机锈了、掉了、换了新的,"光"字始终只露半个。再后来整条路都拆了,门牌也没了。但马长顺记得很清楚——先明路。

他那年二十八岁,省城师范毕业,在老家乡政府熬了三年,好不容易考到了梁城城建局。分配的岗位叫"拆迁科",编制三个人。科长老周——全名周德明,但整个局里没人叫他全名——看见马长顺来报到,正在用一把铁壶泡茶。茶叶是很差的茉莉花,闻起来跟香水似的。老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问:"结婚没?"

马长顺说结了。

老周又问:"媳妇好不好说话?"

马长顺不知道怎么回答。老周也没等他回答,把茶杯推过来:"喝口茶,一会儿跟我去光明路。"

"去做什么?"

老周笑了笑。那个笑容淡得像隔夜的茶:"去敲门。"

那时候马长顺还不知道"敲门"是什么意思。他以为就是字面意思——走过去,抬手,敲。顶多再加一句"你好,我是城建局的"。后来他才明白,敲门是一门学问。什么时候敲、敲几下、用指关节还是用手掌、门开了第一句说什么、门不开怎么办、骂你怎么办、泼你水怎么办、放狗咬你怎么办——每一种情况都有对应的办法,而每一种办法都需要一张厚脸皮。

马长顺的脸皮薄。这是他来拆迁科之前没有意识到的问题。

光明路片区一共一百三十七户,列入第一批拆迁计划。补偿标准是每平米两百八十块。这个数字是怎么定的,马长顺不清楚。他只知道光明路对面新开的楼盘,商品房卖一千二一平。

"不觉得少吗?"马长顺小声问老周。

老周嘴里叼着烟,脚步不停:"政策就是政策。你觉得多觉得少,跟太阳觉不觉得热一样,没用。"

他们先去了光明路42号。

42号住的是一对中年夫妻,男的姓李,在纺织厂上班,女的在家带孩子。门敲开的时候女人正在洗衣服,手上全是泡沫。老周笑眯眯地说明来意,递上一份通知书,女人接过去看了看,没说话,把通知书放在洗衣盆边上。泡沫水立刻洇上去,字迹花了。

女人说:"那个,补的钱不够买房啊。"

老周说:"嫂子,这个标准是统一的,不是我们定的。但是呢,早签有奖励,拖到后面就没了。你们好好考虑。"

女人又说:"那万一——"

"别万一。"老周笑容不变,"嫂子,万一这个东西,想多了伤身体。"

出了42号,老周跟马长顺说:"这家没问题。不超过一个月。"

"怎么知道?"

"她把通知书放洗衣盆边上了。"老周弹了弹烟灰,"真不想拆的,要么当场撕了,要么扔你脸上。放边上的,是要回去跟男人商量。肯商量的,就签得下来。"

马长顺觉得老周像一个算命先生,只不过算的不是命,是人心。

他们一上午敲了十一家门。有客气的、有冷淡的、有骂街的。在28号,一个老太太朝老周吐了一口痰。老周躲开了,痰落在马长顺的皮鞋上。马长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,抬头时老太太已经把门关了。

老周递给他一张纸巾:"习惯就好。"

下午两点,他们到了光明路17号。

17号的院门是铁的,锈迹斑斑,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。左边是"国泰民安",右边是"风调雨顺",横批被雨水泡烂了,看不清写的什么。门前地上有一把竹椅,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头。

老头头发全白,腰板挺得笔直,像一根钉子插在那里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旧褂子,膝盖上搁着一杯茶。看见老周和马长顺走过来,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那动作不像喝茶,像士兵在检阅来犯的敌军。

"钱师傅。"老周站在两米外,没再往前走。

钱大柱把茶杯放下来,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:"老周,你又来了?"

"例行走访。这位是新同事,小马。"

钱大柱看了马长顺一眼,那一眼像扫雷似的,从头扫到脚。然后他拍了一下大腿:"又弄个新兵来磨我?"

马长顺张了张嘴,想说"你好",但声音没出来。后来他回想这个场景,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晒在岸上的鱼——嘴巴在动,但什么用也没有。

老周倒是不慌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递过去。钱大柱没接。老周也不尴尬,自己点上,抽了一口。

"钱师傅,政策这个事——"

"你别跟我说政策。"钱大柱的嗓门又高了一个调,"你跟我说政策,我跟你说道理。你们一平米补两百八十块钱,我这房子七十个平,算下来一万九千六。一万九千六在梁城能买什么?能买个厕所吗?"

老周抽烟,不说话。

"我打了十三年的仗,受了两次伤,回来分了这套房子。老伴在这儿住了三十年。她去年走的。"钱大柱说到这里,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像一台收音机被人拧小了音量。"这房子拆了,她就真没了。"

巷子里很安静。头顶的电线嗡嗡响。一只灰色的猫从钱大柱脚边溜过去,跳上墙头,消失了。

老周把烟抽完,踩灭在地上。"钱师傅,今天就先聊到这。改天再来。"

走出光明路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马长顺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巷子,巷口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问老周:"钱大柱的房子真的只值一万九千六吗?"

老周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走了一段路,突然说了一句:"这行干久了,你会发现一个事。"

"什么事?"

"每个钉子户都有他的道理,但你的工作就是把钉子拔出来。"老周点了一根新的烟,"至于钉子疼不疼——你最好别想。"

马长顺觉得这话有道理,又觉得哪里不对。但他没想明白哪里不对。事实上,他花了二十年才想明白。

那天晚上回到家,杨美兰做了红烧肉。她在梁城三小教语文,比马长顺早半年调过来。两个人租的房子在城建局附近,两室一厅,月租三百块。客厅里摆了一张折叠桌,吃饭的时候桌腿总是往一边歪。马长顺每次都用脚顶着。

"第一天怎么样?"杨美兰问。

马长顺夹了一块肉,嚼了半天。"挺好的。领导人不错。"

杨美兰看了他一眼。那是只有妻子才看得出来的一眼——她知道他没说实话,但也知道他不想说。她没追问,只是说:"吃完饭把鞋刷了,不知道踩了什么,臭得很。"

马长顺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皮鞋,想到了28号门口那口痰。他没说是痰,只是"嗯"了一声。

多年以后,马长顺偶尔会想起第一天上班的场景。不是想起老周的话,也不是想起钱大柱的嗓门,而是想起光明路巷口的那束光。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,从两排老房子中间挤进来,窄窄的一条,像一把刀。你踩着光走进去,走着走着,光就没了。

头顶全是电线和晾衣绳,把天空切成碎片。但你回头看,巷口那道光还在,亮得刺眼。你知道它在那儿。你只是走不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