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卤味

周衍到邵阳的时候是下午两点,高铁站外面的太阳像要把人晒化。

他打了辆车到菜市场。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,问他从哪来的、做什么工作的、多大了、结婚没有。他敷衍了几句,司机就不问了,打开收音机听花鼓戏。

菜市场在老城区,一条街两边全是摊位,肉摊、菜摊、豆腐摊、干货摊,地上的水渍和菜叶混在一起,踩上去滑。下午不是高峰,摊贩们有的在打瞌睡,有的在刷手机。

舅妈的卤味摊在菜市场东头,靠着一根电线杆。一辆三轮车改的摊位,前面支了个棚子,棚子下面是两口大铝锅,锅里泡着卤鸭、卤鹅翅、卤豆干、卤蛋、猪耳朵。锅盖半掀着,卤汤的味道飘出来——八角、桂皮、酱油的味道,浓得发甜。

杨佩芬正在切卤牛肉。菜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,每一片厚薄差不多。她穿着碎花围裙,头发用个黑色的发箍箍着,露出灰白的发根。五十六岁的人,看着像六十出头。

"舅妈。"

杨佩芬抬头,菜刀停住了。她眯着眼看了他两秒钟——她有轻度老花,不戴眼镜的时候看远处的东西要眯眼。

"哎,你来了。"她把菜刀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"吃饭了没有?高铁上吃了没?"

"吃了。"

"吃了什么?高铁上那个盒饭贵得要死,几十块钱一盒,还不好吃。你等一下,我给你切点牛肉。"

她已经开始切了。不等他说话,一盘卤牛肉切好了,又从锅里捞了个卤蛋,用塑料袋装好递给他。

"先吃着,我把这几样卖完了就收摊。"

周衍站在摊位旁边,拿着那袋卤牛肉。他吃了两片,牛肉是好的,入味,不硬也不烂。卤蛋黄心还是溏的,舅妈的手艺二十年了没变过。

来了两个顾客,一个买卤鸭半只,一个买猪耳朵。杨佩芬麻利地切、装、称、收钱。她的手粗糙得很,指关节突出来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酱色——被卤汤浸了几十年的手。

"你打电话说要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。"她头也不抬,边切边说。

"知道什么?"

"你又要问你姐的事。"

周衍没说话。

杨佩芬把猪耳朵装好,递给顾客,找了零钱。等人走了,她才看着他。

"你打电话从来不说回来看我。每次说'舅妈我想回来看看',就是又要翻那些旧事。你当我听不出来?"

"我是回来看你的。"

"那就好好看我。别翻了。"

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提了,低头收拾摊位。


杨佩芬的家在菜市场后面的巷子里,一栋八十年代的红砖楼房,三楼。楼道里堆着杂物——自行车、纸箱、蜂窝煤炉子。墙壁的白灰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红砖。

进门是客厅,不大,一张旧沙发、一台液晶电视——周衍前年给买的。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相框:舅舅年轻时的军装照、两个表弟的结婚照、周衍大专毕业的照片。

没有周敏的照片。

以前有。小时候他记得电视柜上有一张周敏的一寸照,是她去深圳之前在镇上照相馆拍的,穿白衬衫,扎马尾辫。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。他问过一次,舅妈说"放起来了,看着心里不好受"。

杨佩芬给他倒了杯茶,是超市买的袋泡茶,不是什么好茶。她自己不喝茶,喝白开水。

"你表弟上个月升了,在长沙那个公司当部门经理了。"

"嗯,他跟我说了。"

"他老婆又怀了,二胎。"

"嗯。"

"你呢?三十了,连个对象都没有。"

"舅妈,我今天不是来听这个的。"

杨佩芬叹了口气,坐在沙发另一头,两只手叠在膝盖上。"你说吧。又要问什么?"

周衍从包里拿出手机,打开一张照片——他在网上找到的华城电子厂的工商注册信息截图。

"舅妈,当年华城电子厂着火之后,除了那笔赔偿款,厂里还有没有人来找过你们?"

"找过。"杨佩芬说。"来了两个人,一个说是厂里的办公室主任,一个是当地请的中间人。来的时候带了两条烟和一箱苹果。"

"他们说了什么?"

"说厂里很难过,说会负责到底。然后就是谈赔偿。一开始说给三万,你外婆嫌少,闹了一场,最后加到四万五。中间人说这已经是最高的了,别家拿的还不到三万。"

"你信了?"

"我信什么?"杨佩芬的声音突然硬了。"你外婆一个人在农村,我在市场上卖卤味,你舅舅腿不好走不了路。我们上哪去告?告谁?深圳在哪你都没去过。"

周衍没再追问。他知道这些话舅妈说过很多遍了,每次说都是一样的——不是辩解,是陈述事实。二十年前一个湖南农村的家庭,家里的顶梁柱是一个卖卤味的女人,面对深圳的工厂老板和一纸协议,没有任何谈判筹码。

"那两个人有没有留名字?名片?"

"哪有名片。"杨佩芬想了想。"那个办公室主任姓什么我忘了,胖胖的,说广东话。中间人是本地的,邵阳口音,姓黄还是姓王,记不清了。"

"你们签了什么文件?"

"签了一张纸。我都不知道是什么,你外婆不识字,是我替她签的。签完他们给了一张存折,工商银行的,里面有四万五。"

"那张纸还在吗?"

杨佩芬沉默了一会儿。"在你姐那个箱子里。"


"那个箱子"在杂物间的角落里。

杂物间原来是周衍小时候住的房间,后来他去深圳了,就堆了杂物。旧衣服、旧棉被、纸板箱、落了灰的电风扇。

杨佩芬搬开两个纸板箱,从底下拖出一个蛇皮袋。蛇皮袋里面是一只棕色的人造革旅行包,拉链生了锈,拉起来发涩。

"这是你姐走之前留在家里的。"她说。"去深圳的时候她只带了一个编织袋,这个包说太旧了不想带。后来——后来厂里寄了一箱东西回来,她的衣服、杯子什么的,我也塞到这个包里了。"

周衍蹲在地上,拉开旅行包。

包里的东西不多。几件叠好的衣服——一件格子衬衫,洗得发白了;一条藏青色的运动裤;一件灰色的抓绒外套,领口起了球。衣服上有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味道,是舅妈放进去的,防虫。

一只塑料杯,印着"华城电子厂2002年度优秀员工"的字样,红色的字已经褪了大半。

一本新概念英语第一册。第二册在她手里——不,第二册被她攥在那个夜晚,最后去了哪里,没人知道。第一册留在老家。周衍翻开,扉页上用圆珠笔写着"周敏 2003.2",字迹端正,一笔一画的。书里夹着几张作业纸,是她自己默写的单词,写得密密麻麻,有的词旁边画了勾,有的画了叉。

一个牛皮纸信封,封口折了两道,没有粘。周衍打开,里面是三样东西:一张事故通知书——和他在法律援助中心保存的那份一样,措辞一模一样,是给家属的副本;一张收据,上面手写着"兹收到华城电子厂支付周敏死亡赔偿金人民币肆万伍仟元整",下面是杨佩芬的签名和一个红手印;一份打印的《协议书》。

周衍拿起协议书。A4纸,打印的,格式简单:

甲方:深圳市华城电子有限公司 乙方:周敏家属

鉴于2003年12月×日甲方厂区发生火灾事故,致乙方亲属周敏(身份证号430XXXXXXX)不幸遇难,甲乙双方经友好协商,达成如下协议:

一、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人民币肆万伍仟元整,作为丧葬费、死亡补偿金等全部费用。 二、乙方收到上述款项后,不再就本次事故向甲方提出任何形式的赔偿要求或法律诉讼。 三、本协议自签署之日起生效,双方不得反悔。

下面是甲方盖章——华城电子有限公司的圆章,和一个签名,字迹潦草,看不太清,像是"谭"字开头。乙方是杨佩芬代签的名字和手印。

周衍把协议书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,干干净净。

"当时签的就是这个。"杨佩芬站在杂物间门口,没进来。"我签的时候手在抖。那个中间人还催我,说'赶紧签了好拿钱'。"

周衍把协议书放回信封。他注意到信封底部还有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照片。彩色的,六寸,边角有些卷。

照片上是三个女孩子,站在一栋楼房前面,背景是蓝天和一排棕榈树。三个人都穿着浅色的T恤,头发披着,对着镜头笑。中间那个扎马尾辫,圆脸,眉毛粗——是周敏。左边一个瘦高的,颧骨高,眼睛细长,嘴角有一颗痣。右边一个矮一些,方脸,皮肤黑一点,笑得最开。

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:"我、秀英、美珍,在宿舍楼前。2003.10"

周敏的字。和扉页上的一样,端端正正。

"秀英是谁?美珍是谁?"周衍问。

杨佩芬走进来,接过照片看了一眼。"不认得。你姐在厂里的朋友吧。她打电话回来说过,有两个老乡在一起玩得好,名字我记不得了。"

"秀英和美珍。"周衍又说了一遍。

"可能是。她说过一个叫什么珍的,另一个记不住了。"

周衍看着照片上的三个女孩。2003年10月,离火灾不到两个月。照片里的天是蓝的,三个人在笑。

"这张照片我拿走。"

"拿吧。"杨佩芬说。"你把整个包都拿走。我留着也没用,看着心里——"她没说完,转身出去了。


晚上杨佩芬做了饭。四个菜:卤鸭、炒青菜、蒸蛋、酸豆角炒肉末。卤鸭是她自己卤的,不用说。酸豆角是自己腌的,坛子放在阳台上,跟二十年前一样的坛子,黑釉的,肚子圆。

吃饭的时候她不再说对象的事了。她夹了一块鸭腿放在周衍碗里,又舀了一勺蒸蛋。

"你在深圳吃得好不好?别光吃外卖。"

"吃得还行。"

"外卖那个东西油大,不干净。你买个电饭煲,自己煮点饭,炒两个菜。"

"嗯。"

"你舅舅腿上又犯了,上个月去医院看了,医生说要换关节。三万多块钱。"

"我出。"

"你出什么出,你自己还没房子呢。你表弟说他出。"

"我和他一人一半。"

杨佩芬没再说什么,低头扒饭。吃了两口她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
"你找你姐那些事,到底想找到什么?"

周衍嚼着鸭肉,没有马上回答。

"真相。"他说。

"什么真相?火烧死的,赔了钱了。真相不就是这样?"

"赔偿太少了。当年的处理太草率了。安全门是锁着的,消防通道被堵了,这些没人追究。"

"追究了又怎样?人回不来了。"

"人回不来了。但做了坏事的人应该付代价。"

杨佩芬沉默了很久。窗外面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,在播新闻联播,播音员的声音规规矩矩的,像一条永远不会变的河。

"你跟你姐一样。"她终于说。"她也是这样,认准了一个事就一条道走到黑。她说要学英语考自考,我说你先把钱赚了再说,她不听。她说不想一辈子站流水线——"

她停住了。把筷子捡起来,夹了一筷子酸豆角,放进嘴里。嚼了很久。

"行了,你要找就找。"她说。"找到了你跟我说一声。找不到也跟我说一声。我不想等着。"


晚上周衍睡在客厅的沙发上。舅妈给他铺了一床旧被子,被面是大红色的牡丹花,洗了很多次了,花色淡得像水彩画。

他睡不着。

他把那张照片拿出来,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看。

三个女孩。周敏在中间,扎马尾辫,笑得有些拘谨。左边那个瘦高的,颧骨明显,嘴角那颗痣很显眼。右边那个方脸的,笑容最大方。

秀英和美珍。哪个是秀英,哪个是美珍?

他用手机拍了照片的正面和背面。然后打开电脑,搜索"华城电子厂 2003 火灾 死亡名单"。没有。搜"华城电子厂 火灾 何秀英"——没有。搜"华城电子厂 火灾 廖美珍"——没有。

他试了另一个方向。登录全国裁判文书网,搜"华城电子有限公司"——跳出来三条结果,全是2006年之后的普通商业纠纷,和火灾无关。

他又搜了深圳市宝安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公开信息。2003年的记录没有电子化,查不到。

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
火灾死了七个人。周敏是其中之一。那这两个人呢?是活下来了,还是也在那七个人里?

如果活下来了,她们在哪里?她们知道什么?

他把照片收好,关了手电筒。客厅很暗,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,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。

他闻到了卤味的味道。是舅妈做了二十年的卤汤,渗进了这间房子的墙壁、地板和每一件家具里。八角和桂皮的味道,沉甸甸的,像一种记忆——不是属于他的记忆,是属于这间房子的。

他在这个味道里长大。

周衍闭上眼睛。明天一早回深圳,他要做两件事:第一,去宝安区档案馆查2003年的安全生产事故记录;第二,找到何秀英和廖美珍。

不管她们是死是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