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门
闰十一月十五,松木烧完了。
最后一根松木段子塞进窑膛的时候,陶七在心里数了一下——烧了六天了。第六天,高温第三天。按他的经验,高温还要保至少两天。两天,四十八根柴。没有了。
槐木还剩一小堆,他从坯房后头拖过来的檩条也劈了两根。但檩条是杉木,油性轻,火力不如松木,两根杉木顶一根松木,这么算还是不够。
他蹲在窑前,听火。火声变了。松木烧完之后换上的槐木闷声闷气的,像一个哑巴在叫。窑膛里的温度还撑着,但在往下掉。他从火眼里看进去——火色从淡黄偏白退了一层,回到橙黄偏亮的地方。
掉了五十度。
他站起来,走出窑房。
院子里很冷。闰十一月的汴京,北风刮过来带着土腥味,冷得割脸。天灰蒙蒙的,看不见日头。从城墙的方向传来人声,嘈嘈切切的,说不清在喊什么。
他走到坯房前面,抬头看了看。昨天拆了两根檩条,屋顶塌了一角,灰瓦碎了几片掉在地上。坯房里的旋台、刮刀、模具都蒙了一层灰。角落里有几个没烧的坯子,阴干了的,白生生地搁着。
他看的不是坯房。他看的是自己家。
窑场后面有三间平房,是陶七和陶苗住的地方。也是老房子,木门木窗,木头梁架。两扇大门板是榆木的,又厚又沉。
他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门板。手掌贴上去,木头冰凉的,表面被手摸了多年,光滑得像上了漆。门板上有个铁环,是拉门用的,铁环底下的木头被磨出一个浅坑。
陶苗不在。一早就出去了,说去城隍庙看看和尚今天还施不施粥。
陶七回窑房取了一把斧子。不是劈柴的大斧,是修坯用的小斧,刃口薄,下手准。
他回到门前,看了门板一眼。
然后他把铁环拧下来,搁在地上。一斧子劈进门板。
榆木纹理直,一劈就裂。门板发出一声闷响,从中间裂开一条缝。他顺着缝又劈了两斧子,门板分成三条。他把木条抱到窑房门口,放下,回去拆另一扇。
两扇门板劈完,堆了一小堆柴。他挑了一根粗的塞进窑膛。
榆木的火和松木不一样。松木猛,起势快,像年轻人使蛮力;榆木绵,热得慢但持久,火焰不高但根底厚。不是烧窑的好柴,但能撑住温度不掉。
他从火眼里看了看。火色稳住了,没再往下掉。没回到淡黄偏白,但至少橙黄偏亮是稳的。
够了。先撑着。
沈监官来的时候,看见了门板的斧痕。
他站在那三间平房前面,看着空了的门框。门框两边的墙完好,中间豁着一个大口子,风灌进去,把屋里桌上的碗吹得哐哐响。
他走进窑房,陶七在添柴。
"你把门拆了。"
"嗯。"
"你住哪儿?"
"窑房里暖和。"
沈监官不说话了。他在陶七旁边蹲下,看了一眼窑膛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他脸上的肉又瘦了一圈,颧骨突出来,像两块石头顶着皮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。不是前天那卷大纸,是裁成巴掌大的小纸片,字写得密密麻麻,蝇头小楷,整整齐齐。
"抄完了。"他说。
陶七瞥了一眼。"多少张?"
"十七张。十七个方子。包括你师傅传下来的那几个底方。"他顿了顿,"还差你那个新方子。"
"还没到时候。"
沈监官没追问。他把纸片一张张叠好,拢成一小叠,用一根细线扎紧。那叠纸片比一个火柴盒大不了多少。
"我想了一个去处。"他说着,把纸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
陶七没问他想了什么去处。他在听窑。
沈监官自己接着说了:"陶苗那件棉袄,夹层厚。拆开缝口,把纸片塞进去,再缝上,外面看不出来。"
陶七这才转过头来看他。
沈监官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不正常。不是那种精明的亮,是烧着什么东西的亮,像窑膛里的坯子——外面看着没变化,里面已经烧透了。
"七哥,"沈监官很少叫他七哥,平时都叫"陶七"或者"老陶","这些方子不能丢。我不行了——"他摆了摆手,不让陶七说话,"我知道自己什么情况。我走不了。"
陶七说:"怎么就走不了。"
"我是朝廷的官。"沈监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"城在人在,这是规矩。我守了八年的规矩,不差这几天。"
院子里一阵风过来,把窑房门口的柴屑吹得打转。
"但方子得走。"沈监官接着说,"陶苗小,是个丫头,金人不会留意她。你让她往南走,找到窑就停下来。景德镇也好,龙泉也好,只要有人烧瓷的地方,这些方子就活着。"
陶七看着火,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说:"我的窑还没烧完。"
沈监官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。
午后,城墙上打起来了。
先是号角声。不是汴京守军的号角——守军的号角是铜的,声音短促,像驴叫。这个号角声闷长,带着嗡嗡的尾音,从城北方向传过来,是金人的牛角号。
然后是鼓声。金人的鼓擂得密,咚咚咚咚连成一片。城墙上的宋军也擂鼓,但稀稀拉拉的,像雨点打在铁盆上。
陶七从窑房里抬了一下头,又低下去了。
声音越来越大。喊杀声、箭矢破空的嘶嘶声、石头砸在城墙上的闷响。窑场离北城墙不算近,隔着半座内城,但声音传得清清楚楚。汴京城太安静了,安静得什么动静都藏不住。
赵大柱跑进来。
他满头是汗,喘得说不出整话。"七哥——北城墙——金人攻城了——"
陶七说:"我听见了。"
"不是小打小闹,是真攻!"赵大柱比划着,"我刚从城北回来,满街都是跑的人——禁军往城墙上拉人,连铁匠铺的伙计都拉去了——"
"跟我没关系。"陶七往窑膛里塞了一根榆木条。
赵大柱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在窑房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陶七的背影。
"七哥,我问你一句话。"
"说。"
"你真打算把这窑烧完?"
"烧完。"
"城要是破了呢?"
陶七没回答。他用火钳拨了拨窑膛里的柴,让火匀一些。
赵大柱等了一会儿,看陶七不打算说话了,摇了摇头,走了。
傍晚,攻城的声音停了。
陶苗回来了。她手里端着半碗糊糊,用布盖着,一路端得很稳,一滴没洒。
"和尚今天多给了。"她把碗搁在石台上。
陶七看了一眼碗,没碰。"你喝了没?"
"喝了。"
她蹲到火眼前看了看。"柴换了?"
"嗯。门板。"
陶苗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空了的门框。她没说什么。她知道会到这一步。昨天她看到那个拆门板的汉子,心里就知道了。
"窗户框也能烧。"她说。
陶七看了她一眼。火光里她的脸很小,下巴尖了,腮帮子上的肉塌下去一些。半个月前还是个圆脸的丫头,现在下巴出来了。人瘦了就显老。
"窗户框留着。"他说。"还没到那一步。"
陶苗没说话。她从石台上拿起那碗糊糊,放到陶七手边。
"喝一口。"
"不用。"
"喝一口。"
陶七看了她一下。她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,嘴唇抿着,下巴绷紧了。这个表情他认得——跟她娘一模一样。她娘在世的时候,要他吃饭就是这个表情。拗不过。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糊糊凉了,又涩又黏,刮嗓子。他又喝了一口,把碗放下。
"你喝完。"陶苗说。
"够了。"
陶苗把碗端过来,看了看碗底,还有大半碗。她用布盖上,搁在石台角落里。
"留着夜里饿了喝。"
夜里,陶七一个人守窑。
他把剩下的门板木条理了理,粗的劈成细的,细的截成段,一段一段码在窑膛口。每隔小半个时辰添一根。
窑膛里的火色稳在橙黄偏亮。没上去,也没掉下来。高温段第三天了,他需要把温度再推上去一截,推到淡黄偏白,才能让釉彻底烧透。
但榆木推不动。榆木火绵,温度平稳,上不去。要猛火,还得松木。
他想了想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从云缝里露了一下脸,青白的光把院子照了一瞬。他看见坯房塌了一角的屋顶,看见库房紧闭的门,看见围墙外面黑黢黢的天。
城墙上有火光。不是战火,是巡逻的火把。一点一点地移动着,像萤火虫。
他转过身,走到坯房旁边的杂物间。推门进去,黑灯瞎火里摸了半天,摸到角落里一捆东西。是他三年前存下来的松木皮——做引火用的,一直没用完。松木皮火起得快但烧得短,不耐用。但此刻,他需要的不是耐用,是一把猛火把温度冲上去。
他把松木皮抱回窑房。
先不急。等后半夜,窑膛里的温度最稳的时候,用松木皮猛攻一把,趁势把温度顶到淡黄偏白,然后换回榆木保持。这是个险招——松木皮烧完那一瞬温度会猛掉,如果榆木接不上,比不攻还糟。
但他没得选。
他蹲在窑前,等。
窑膛里的火烧着,闷闷地响。城外远处金人营地的方向,鼓声又起来了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像有人在敲一口大棺材。
陶七不听。他听窑。
寅时,他动手了。
三根松木皮一齐塞进窑膛。火一下子蹿起来,窜得窑门口都能感到热浪扑面。窑膛里轰地一声闷响,火焰从暗黄跳到亮黄,又从亮黄往白里走。
他死死盯着火眼。
火色跳了几下,稳住了。淡黄偏白。
他立刻塞进一根粗榆木段,压住火势。松木皮烧完了,火稍微一暗,榆木接上,温度晃了一下——像人在悬崖边打了个趔趄——然后站稳了。
淡黄偏白。一千二百度往上。
陶七长出一口气。手心全是汗。
他擦了擦手,又从火眼里往里看了一眼。窑膛深处的坯子通红透亮,釉面在高温下流动着,光泽像水一样缓缓涌动。他看不清颜色——温度太高了,什么都是红的。但他知道,等冷下来,等开窑的那一刻,颜色就会显出来。
他想起第四天从火眼里看到的那个苗头。那种说不上来的颜色。
现在一切都看明天了。明天开始降温。如果降得好——匀、稳、慢——釉面会凝固在最好的状态。如果降得不好,急了或者凉了,就前功尽弃。
他靠在窑壁上。窑壁的热透过衣裳传到后背,烫得人发懒。
就着这股热,他闭了一会儿眼。不是睡,是歇。
窑在烧。
城也在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