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柴
闰十一月十四,柴垛见了底。
高温烧了两天,松木吃得凶。陶七早上清点了一遍,剩下的松木段子摞起来不到膝盖高,槐木还有些,但槐木火稳不火旺,撑不住高温。
他蹲在窑前,没说话。火眼里的光已经是淡黄偏白了,一千二百度往上,窑膛里的坯子烧得通红透亮。釉层彻底熔了,流动的光泽像水一样裹着器型。最漂亮的阶段,也最凶险——温度掉下去五十度,釉面就会起皱,整窑报废。
他不能让火掉下去。
陶苗一早就出门了。不是去打水,是去找吃的。前天沈监官送来的那点口粮已经吃完了,家里只剩一把黄豆和半块盐巴。陶七让她去甜水巷的米铺看看,能买就买,买不着就回来。
陶苗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窑房。陶七蹲在火眼前,背影一动不动。她想说什么,没说,转身走了。
城里变了样。
陶苗从窑场往北走,过了两条巷子就闻到一股酸臭味。不是粪味,是什么东西沤烂了的气味。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,往日树下有个卖炊饼的摊子,现在摊子没了,树皮被人剥了一圈,露出白生生的木质,像剥了皮的骨头。
她走快了几步。
甜水巷的米铺关了门。不是歇业,是门板被人卸走了——两扇门板只剩一扇,另一扇的位置空着,铰链还挂在门框上,拧断的茬口新鲜发亮。
铺子里没米。柜台上落了一层灰,角落里有几粒撒落的谷子,被人仔仔细细捡过了,只剩嵌进地砖缝里的几颗。
陶苗站在门口,往里望了望,走了。
她转到东大街上。街上人不多,走路的都缩着脖子,脚步很快,不看人。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墙根底下,孩子裹在一件大人的袄里,不哭也不闹,闭着眼。妇人嘴唇干裂,看见陶苗走过来,眼睛跟着转了转,没说话。
一家杂货铺还开着,门口挂了块木牌,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。陶苗认得几个——"柴","换",还有一个"金"字。她凑近看,一个干瘦的老头从铺子里探出头。
"换什么?"
"有米吗?"
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"米?一升米二十贯。你有钱?"
陶苗没钱。她身上只有陶七给的五百文,是半个月前的工钱尾数。五百文,连半升米都买不着。
"柴呢?"她问。
老头笑了一下,嘴里缺了两颗门牙,笑起来像个黑洞。"柴比米还金贵。有门板吗?桌子板凳也行。木头的都行。一扇门板换五升糙米。"
陶苗想起那家米铺被卸走的门板。
她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老头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,她没听清。
路过城隍庙的时候,陶苗停下了脚步。
庙门开着,里面挤满了人。不是烧香的——没有香了。人们坐在地上,靠在柱子上,躺在供桌底下。有咳嗽声,有孩子的哭声,有人在低声说话。空气里是汗味、霉味,和一种说不清的腐甜气味。
一个和尚站在院子里,面前摆了一口大锅。锅里煮着什么东西,灰黄色的糊糊,看不出是什么做的。和尚拿一只木勺搅着,锅底咕嘟咕嘟冒泡。
排队的人不多,十来个。和尚一勺一勺地舀,每人半碗。碗不够,有人用手捧着喝。
陶苗排在后面。轮到她的时候,和尚看了她一眼——一个十二岁的丫头,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,手指头上有几个黑点。
"小施主,家里大人呢?"
"在窑上。"
和尚舀了一勺给她。多半碗,比前面几个人多一些。糊糊是树皮磨的粉加了一点豆面,喝起来又涩又粗,刮嗓子。陶苗喝了两口,把碗还给和尚。
"师父,有没有多的?我爹还没吃。"
和尚看了看锅。锅底只剩一层薄糊。他摇了摇头。
陶苗道了谢,走了。
回来的路上,她拐到一条小巷里。巷子里有几户人家正在拆屋。
不是拆房子,是拆屋里能烧的东西。一个汉子把门板卸下来,竖着劈成柴条。他婆娘蹲在旁边,把碎木头往筐里捡。两个孩子坐在门槛上看着。门槛也是木头的,大概也快轮到了。
陶苗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。她想起窑场里那个柴垛,松木和槐木劈得整整齐齐,码得像一面墙。三天前还有半人高,现在矮到膝盖了。
她又想起那个杂货铺老头说的话:一扇门板换五升糙米。
窑场的门板……窑房的门框……坯房的架子……
她摇了摇头,往窑场走。
回到窑场的时候,赵大柱正跟陶七说话。
陶苗走近了才听见赵大柱的声音,压得很低,但透着急:"七哥,松木顶多再烧一天。一天。烧完了你拿什么续火?"
陶七没说话。他蹲在火眼前,手里转着一根短木棍,是火钳的把手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淡黄偏白的光,把他的脸照得没有血色。
"我去城里问了,"赵大柱说,"柴商那里早就没货了。现在全城的木头都在拆房子烧饭。有门板的换米,有家具的劈了当柴。你去哪里找松木?"
陶七说:"窑场后面还有几根檩条。"
"檩条?"赵大柱愣了一下,"那是坯房的檩条!你拆了坯房顶子,以后怎么做坯?"
"以后的事以后说。"
赵大柱站起来,在窑房里走了两步。他块头大,窑房又窄,转个身都显得局促。"七哥,你听我说一句。这窑——"
他看见陶苗站在门口,收了声。
"苗儿回来了?"他换了个语气,笑了笑,"买着米了没?"
陶苗摇头。"铺子关了。"
赵大柱脸上的笑淡了。他看了看陶七,又看了看陶苗,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窑房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窑膛里的火声,松木烧到后段,声音不那么猛了,沉沉闷闷的,像一头困兽在喘。
陶苗走到陶七旁边,蹲下来。
"爹,城里人都在拆门板烧火。"
"嗯。"
"米涨到二十贯一升了。"
"嗯。"
"城隍庙的和尚在施粥,树皮磨的。"
陶七转头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眼睛在火光里眯着,看不清什么表情。
"喝了?"
"喝了。"
陶七又嗯了一声。他伸手在身旁摸了摸,摸出一个粗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两个杂面饼子,硬得像石头,不知道放了几天。
"吃这个。"
"你呢?"
"我不饿。"
陶苗没信。陶七从昨天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,什么都没吃。但她知道说了没用。陶七烧窑的时候不吃东西,这是老规矩——据说是怕嘴里有味影响鼻子判断窑烟。陶苗觉得这规矩不讲道理,但她拗不过他。
她拿了一个饼子,掰成两半,把大的那半搁在石台上,自己啃小的那半。
饼子硬得硌牙。她一口一口地啃,眼睛盯着窑膛里的火。
火还在烧。淡黄偏白的光,稳稳地亮着。柴垛矮了一截,松木只剩最后十几根了。
陶七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他抬头看了看坯房的屋顶。坯房是老房子,木头梁架,上面盖的灰瓦。梁是好木头,杉木的,干了几十年,一点没朽。
他看了一会儿,走回窑房。
陶苗看着他的背影。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小巷里看到的那个拆门板的汉子——劈木头的动作很熟练,一斧子下去,门板裂成两半,整整齐齐的。
她爹的手艺比那个汉子好。她爹劈柴从来不用两斧子。
但她爹不是在劈门板。她爹在看窑。
窑外头断了柴。窑里头的火还亮着。
陶苗把饼子咽下去,涩得她眼眶发酸。不是饼子的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