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城
闰十一月十一,金人围了城。
消息是天不亮传开的。陶苗出门打水,井边已经排了几十号人,比平日多了一倍。打水的婆子说昨晚城门关了,四门都关了,城上站满了兵。陶苗提着半桶水往回走,路过甜水巷口,看见一家米铺开着门,门口排的队拐了两个弯。铺子里掌柜的嗓子哑了,一直在喊:一人三升,一人三升。
窑场在内城东南角,挨着城墙。往日这一片僻静,除了窑工和送柴的牛车,没什么人来。今天不同。城墙根底下挤满了人,有的往城上看,有的坐在地上发呆。一个老汉抱着个包袱,包袱里露出一角棉被。
陶七在窑前蹲了一夜。
窑膛里的火已经从樱红变成了橙黄,温度越过了一千度。升温阶段结束了,开始进中温。陶七的眼睛被火烤得通红,眼角有白色的盐渍——他出了汗,又干了。
陶苗把水放在石台上。"爹,城门关了。"
陶七嗯了一声。他正盯着火眼里的火色。橙黄偏亮,再过两个时辰就该换槐木了。松木烧到这个时候会过猛,要压一压。
"金人到了。"陶苗又说。
"知道。"陶七说。他从柴垛上抽了一根松木段子,掂了掂轻重,搁回去,换了一根细些的。火不能添猛了。
辰时,赵大柱来了。
赵大柱在窑上干了九年,专管搬运和装窑。一膀子腱子肉,能一个人扛起半人高的匣钵。他是窑工里最壮的,也是嘴最快的。这几天窑工走了大半,三十多号人剩了不到十个,赵大柱没走。他婆娘快生了,跑不了。
"七哥。"赵大柱站在窑房门口,缩着脖子,手插在袖筒里。初冬的早上冷得很,但窑房里热。"外头都在说金人围了城。"
陶七没答话。
赵大柱走进来,在柴垛旁边找了个位子坐下。他看了一眼窑膛里的火,橙黄的光映在他脸上。"七哥,这窑还烧?"
"烧着呢。"
"我是说……"赵大柱搓了搓手,"城都围了,还烧它干什么?"
陶七转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没什么表情,就是看了一眼。赵大柱不说话了。
沈监官是巳时来的。他今天穿了件干净袍子,靛蓝的,虽然旧但浆洗过。头发也束得齐整。陶七觉得他像是要去见什么人。
沈监官在窑前站了一会儿,看火。然后他说:"昨日衙门送了最后一批口粮过来。往后不会再有了。"
陶七说:"柴够烧。"
沈监官看了他一眼。"我说的是粮。人吃的粮。"
陶七没接这话。他蹲着,往窑膛里添了一根槐木。火势稳了稳,橙黄色深了一层。
中午的时候又来了三个窑工。老孙头,刘麻子,还有一个新来不到半年的小后生,叫什么名字陶七记不清。他们聚在坯房那边,也不干活,就是坐着。围城了,没有新坯子要做,泥也没人送来了。
赵大柱过去跟他们说话。声音不大,但窑场不大,陶七蹲在火眼前,断断续续听见几句。
"……那库房里还存着上百件吧?去年烧的,没来得及送进宫……"
"……那些东西现在谁管?沈大人?沈大人自己都不知道明天怎么着呢……"
"……我听说城北黑市上,一袋米涨到八贯了。八贯。那几只梅瓶,随便哪一只,在太平年头值三五十贯……"
声音低下去了。
陶七没动。他知道赵大柱在说什么。库房里存着一百二十七件成品,都是过去两年烧的。月白的,粉青的,都有。登过册子的,算朝廷的东西。但现在朝廷管得了吗?城外是金人的兵,城里是乱成一锅粥的百姓。
陶苗端了午饭来。一碗糙米饭,几根咸菜。饭不够白,菜不够咸。陶七这回吃了。他一手端碗,一手还搭在窑壁上,感受砖头的温度。烧窑的人手上有数,窑壁什么温度,膛里大概什么温度,差不了多少。
赵大柱也过来吃饭。他端着碗,蹲在陶七旁边。
"七哥,有件事我跟你商量。"
"说。"
"库房里那些瓷器,要不要搬个地方?"
陶七嚼着饭,没吱声。
"我不是说别的,"赵大柱压低了声音,"万一城破了,金人进来,那些东西一件都保不住。砸了可惜,抢走更可惜。不如……先找个地方藏起来。"
陶七把碗里最后几粒饭扒拉干净,放下碗。"那是朝廷的东西。"
"朝廷?"赵大柱笑了一下,不是嘲笑,是那种苦笑。"七哥,朝廷的人都在想怎么跑呢。"
陶七站起来,走到火眼前,弯腰看了一眼。火色稳定,橙黄,好。他直起腰,说了一句话:"你管好你的事。我管好我的窑。"
赵大柱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他端着碗走了。
下午起了风。北风。风从城墙上头翻过来,带着城外的气味——冷的、土腥的、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焦味。城上有兵在走动,甲片碰撞的声音远远传过来,叮叮当当的,像坯房里修坯的声音。
沈监官在坯房那边的桌上铺了纸,在写什么。陶苗给他研了墨。沈监官写字很慢,一笔一画的,不像平时批公文那样潦草。陶苗凑过去看了一眼,沈监官用手遮住了。
"小孩别看。"
"沈大人在写什么?"
"抄东西。"沈监官说。他想了想,又说了一句:"抄些要紧的东西,怕以后找不着。"
傍晚,窑膛里的火色稳稳地挂在橙黄。中温阶段,最要耐心。不能急,不能懈。柴要匀着添,火要匀着烧。急了,釉面会起泡;懈了,温度回落,前功尽弃。
陶七换了班,让老孙头盯了两个时辰的火。老孙头以前也干过把桩,手艺差些,但看两个时辰的中温火没问题。陶七交代了几句:每半炷香添一根槐木,不多不少。火色要是偏亮了就等一等,偏暗了就加半根。
他走出窑房,站在院子里。天黑了。城里比往日安静,没有夜市的喧闹,没有叫卖声。只有城墙上的火把,一簇一簇的,比昨天又多了些。
城墙外头有火光。不是火把的光,是营帐的光,连成一片,像地上的星。
金人的大营。
陶七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一眼窑房。窑烟从房顶的烟道里冒出来,在夜空里散开,看不见颜色,但闻得见味道——松烟和槐烟混在一起,又苦又涩,是他闻了二十六年的味道。
他转身走回窑房。
老孙头说:"火稳着呢。"
陶七蹲下来,凑到火眼前看了一眼。橙黄,稳。他点了点头,从老孙头手里接过火钳。
窑外头是围城。窑里头是火。
他只管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