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点火

闰十一月初八,天没亮,陶七就蹲在窑门口了。

窑是昨日装好的。三十二件,大小不一,碗盏居多,有两只梅瓶,一只香炉。坯子素烧过,上了九遍釉,釉层厚得像一层冻住的雨水。这是他调的新釉方,铁多了半钱,玛瑙粉多了一分。他没跟沈监官说。

天还黑着。东边城墙上有火把的光,一簇一簇的,比平日多。陶七没往那边看。他在检查火眼——窑壁上拳头大的孔,一共六个,三个在窑腰,三个在窑尾。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,指头触到砖壁上的旧灰,干的,好。

柴是半个月前备的。劈成臂长的段子,松木为主,杂了些槐木。松木火旺,槐木火稳。前三个时辰烧松木,后头换槐木。这是规矩。

陶苗端了碗稀粥过来,站在他身后。粥里没几粒米,能照见碗底的釉色。陶七没接。

"爹,吃了再点。"

"搁那儿。"

陶苗把碗放在窑墙根下的石台上。石台磨得光溜溜的,二十年了,每回点火前陶七都把工具搁这上头。火钳,铁钩,一块湿麻布。碗搁在铁钩旁边,冒着一点热气。

陶七从怀里摸出火折子。他的手粗得像树皮,指节都是硬茧,掌心横着三道烧伤的疤,老疤发白,新疤发亮。火折子在他手里显得小。

他朝窑膛里看了一眼。里头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他知道那三十二件坯子在什么位置——梅瓶靠后壁,碗盏在中段,香炉在最前头吃火最猛的地方。香炉壁厚,扛得住。

他吹亮了火折子。

火苗橘红色,在黑暗里跳了跳。他把火折子递进窑膛底部的引火槽里,松针和干草先着了,噼啪几声,火顺着柴段子往上爬。

窑门口暖了起来。陶七退后一步,蹲下,盯着火。

这是他烧的第一百零九窑。十五岁进窑当学徒,头十年添柴,中间五年看温,后十一年把桩。一百零九窑,好的少,坏的多。有几窑开出来全是废品,釉色灰败,裂纹遍布,他在窑前站了半天,一件一件摔碎。有几窑出过好东西,粉青的,月白的,釉面润得像一块活玉。那些瓷器被沈监官登了册子,装了箱,送进宫里去了。

他没进过宫。他的瓷器进了宫。

火势起来了。窑膛里从黑变成暗红,像一只眼睛慢慢睁开。陶七凑到火眼前看了一眼,火色暗沉,还早。升温阶段急不得,柴要一根一根添,让窑膛均匀地热起来。温度不匀,坯子会炸。

沈监官来了。一身旧棉袍,下摆沾了泥。他站在窑房门口,看了看火,又看了看陶七的背影,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走过去,在陶七旁边也蹲下了。

"点了?"

"点了。"

沈监官点点头。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,展开看了看,又卷回去。那是官窑的釉方册子,上面记着历年配方。纸已经发黄了。

城墙那边传来人声,隐隐约约的,听不清喊什么。陶七没抬头。

沈监官抬头看了一眼城墙方向,又低下头来。

"昨日有消息,"他说,"金人到了黄河北岸。"

陶七往窑膛里添了一根松木。火舔上去,发出嗤嗤的响声。

"快则三五日,慢则七八日。"沈监官说。

陶七说:"这窑烧三天三夜。"

沈监官没再说话。

天亮了。冬天的日头淡得像洗过的墨,挂在东边城墙上头。窑烟直直升上去,青灰色的,在冷空气里散得慢。窑场里其他人还没来。围城的消息传了几天了,窑工们走了一半。剩下的也心不在焉,三三两两聚在坯房那边嘀咕。

陶苗端走了凉透的粥碗。

陶七蹲在火眼前,一动不动。窑膛里的火从暗红变成了樱红,温度在爬。他的影子被窑火映在身后的地上,矮矮的,一团黑。

远处,城外,有什么声音顺着风传过来,像闷雷,又不是雷。是冬天,不打雷。

那是马蹄声。很多马。

陶七没有回头。他又添了一根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