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州
离凉州还有三天路程的时候,裴长庚变了。
不是变了一个人——是变了做事的法子。
他开始让商队走夜路。
白天歇,找背风的沟壑躲着。天黑了再走。骆驼在月光下走得比白天还稳,铃铛声闷闷的,像心跳。
沈醉没问为什么。
孙四问了。
"裴当家,咱急什么?赶夜路费骆驼。"
"不急。"裴长庚说,"但白天太显眼。"
孙四不吱声了。
沈醉注意到另一件事。
老巴开始往南边多看。
不是随便看——是每隔半个时辰,停下来,侧着耳朵听。然后对裴长庚摆个手势。有时候一根指头,有时候两根。
裴长庚看了手势就调方向。
商队不走直路了。开始绕。
第二天黄昏,沈醉醒来的时候,营地里多了两个人。
一个男人,一个孩子。
男人三十出头,瘦得颧骨凸出来,穿一件破旧的羊皮袄,脸上全是风沙刮出来的裂纹。左耳缺了一块——不是天生的,是被什么东西削掉的。
孩子七八岁,缩在男人身后,两只眼睛又大又怯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
他们不说话。
裴长庚从驮包里掏出饼和水递过去。男人接了,先掰了一半给孩子,自己才吃另一半。
孩子吃得很快。吃完了舔手指头。
沈醉看着这一幕,觉得哪里不对。
不是不对——是太自然了。
裴长庚递东西的动作太自然。男人接东西的动作也太自然。
像做过很多次。
天黑以后,商队继续走。
多了两个人,队伍的节奏没变。男人走在骆驼旁边,孩子骑在驮包上面。老巴把自己的水囊递给孩子。
沈醉走到裴长庚旁边。
月光很亮。裴长庚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块青铜。
"你认识他们?"沈醉问。
"不认识。"
"不认识就给饼吃?"
"饿的人不用认识。"
沈醉看了他一眼。
裴长庚没看他。
"你别多想。"
"我没多想。"沈醉说,"我只是想问——后面还有多少?"
裴长庚停了一步。
然后继续走。
"你看出来了?"
"你让商队走夜路,老巴每半个时辰往南听一次,你绕路避开官道。"沈醉说,"你不是怕凉州城里查人的人。你是怕他们看见你带的人。"
裴长庚没说话。
风从西面来,吹得驼铃叮叮当当。
走了很远,他才开口。
"你问后面还有多少。"
"嗯。"
"不知道。"裴长庚的声音很平,"有多少算多少。来了就带,带不了的——也带。"
沈醉没有再问。
但那天夜里,又来了三个人。
两个女人,一个老头。老头走不动了,两个女人架着他。一个女人背上还背着一个包袱,包袱里是衣服和干粮,看得出来走了很远。
她们说回鹘话。沈醉一个字都听不懂。
铁木跟她们说了几句。然后回来对裴长庚说了一个词。
沈醉听出来了——那是一个地名。
裴长庚点了点头。
老巴把老头扶上骆驼。老头的手抖得厉害,抓不住驮绳,老巴就用自己的腰带把他绑在驮包上。
动作很熟练。
做过很多次的那种熟练。
第三天白天歇的时候,孙四过来找沈醉。
他蹲在沈醉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"你看出来了吧。"
"嗯。"
"裴当家做这事——"孙四搓了搓手,"不是一回两回了。"
沈醉看着他。
"你知道多少?"
"跟了裴当家三年。"孙四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神情——不是害怕,是那种明知道在刀尖上走、又走惯了的坦然,"他的货是真的,买卖也是真的。但每回走河西,都会多出几个人。"
"什么人?"
"西夏那边过来的。"孙四往西看了一眼,"打仗、征丁、抢粮,活不下去的就跑。往东跑不了——宋夏边境卡得死。往西走,穿过河西走廊,到回鹘地界,就活了。"
沈醉沉默了。
"裴当家帮他们走这条路?"
"帮。"孙四点头,"不收钱。有时候还倒贴干粮。"
"官府知道吗?"
"官府——"孙四嘿了一声,"官府只管收税,不管死活。但凉州有驻军,有巡查。被抓到就是通敌——杀头的罪。"
沈醉低下头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"所以他不走官道。"
"不走。走夜路,绕沙漠,钻山沟。"孙四说,"老巴是向导,路都是他趟出来的。铁木是回鹘人,跟那边接头。裴当家——裴当家管全盘。"
"你呢?"
孙四笑了笑。
"我就是个跟班。打打杂,看看路。遇上事了——"他拍了拍腰间那把卷刃旧刀,"挡一下。"
沈醉看着他的刀。
用了六年的旧刀。卷了刃也不换。
不是因为穷。是因为这把刀跟着他走过很多次这条路。
下午的时候,又有人来了。
这回不是从南面——是从凉州方向。
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得像个小贩,挑着两个空箩筐。但他走路的样子不像小贩——小贩的步子散,他的步子紧,脚跟不抬高,像踩着一条看不见的线。
沈醉的手摸到了剑柄。
裴长庚按了一下他的手。
"自己人。"
年轻人放下箩筐,跟裴长庚到一旁说话。说了很久。
沈醉看见裴长庚的脸越来越沉。
说完以后,裴长庚走回来。
他在沈醉面前站了一会儿。
"凉州不好进。"
"怎么了?"
"城门查得紧。进城的人都要查——不是官兵查,是另一拨人。"
"带剑的人?"
"嗯。"裴长庚点头,"不止一两个。至少七八个。分散在四个城门,见了生脸就拦。"
沈醉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。
七八个。
不是方寒一个人。方寒在长安放了他,不可能又派人来凉州。
那就是方道玄另外派的人。
"他们穿什么?"
"便服。但小贩说——"裴长庚顿了一下,"腰间系白绳。"
白绳。
沈醉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青崖派内门弟子,腰间系白绳。外门弟子系灰绳。这是青崖的规矩——方道玄改的规矩,说是"以示洁身自好"。
内门弟子。七八个。
方道玄下了血本。
"还有一件事。"裴长庚说。
"说。"
"他们不只查人。还查商队。"
沈醉抬头。
"进城的商队,每家都要开驮查货。官兵不管,他们管。说是'查禁物',其实——"
"查人。"
"查人。"裴长庚点头。
他看了一眼远处那几个逃民。老头在骆驼上睡着了,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圈。两个女人靠在一起,闭着眼。
"我的人进不了城。"裴长庚说。
沈醉听懂了。
他要带进去的不是货。是人。
现在城门有青崖弟子盯着。查的是沈醉——但查的方式是翻商队。
裴长庚的逃民,一查就露。
沈醉坐在沙地上,背靠着一块石头。
风从西面来。
凉州就在前方。再走两天就到。
他低头看着酒坛。
坛子更轻了。他摇了摇——里面的声音不像酒了,像叹息。
"师父。"他小声说。
风很大,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
他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站起来,走到裴长庚面前。
"你的人不能进城。"
"嗯。"
"但你的货要进城——不进城卖不掉。"
"嗯。"
"我进去。"
裴长庚看着他。
"你进去?他们查的就是你。"
"查的是带剑的中原人。"沈醉说,"我不带剑。"
裴长庚皱眉。
"不带剑你怎么——"
"我不带剑进城。"沈醉说,"剑留在外面。人进去。我一个人进去,不跟商队走,不带包袱,穿成赶路的脚夫。进了城先找柳三娘的酒馆——你说她有门路。"
裴长庚不说话。
"我帮你问清楚城里的情况。哪个门松,哪个门紧,查的人什么时辰换班。问清楚了,你的人从松的那个门进。"
裴长庚盯着他。
"你帮我?"
沈醉笑了一下。
"你带我走了这么远。该还了。"
裴长庚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——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"你知道柳三娘什么脾气?"
"不知道。"
"那你就这么去?"
沈醉把酒坛拍了拍。
"带坛酒去。开酒馆的人,应该不会拒绝一坛好酒。"
裴长庚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"你这个人——"他摇了摇头,"走了这么远,管闲事的毛病一点没改。"
沈醉耸了耸肩。
"师父说过——管得了的不用管,管不了的管也白管。但不管睡不着的——"
"那就管。"裴长庚接上了。
他听过这句话。沈醉在路上说过。
裴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"行。"他说,"但不是明天。后天。我让小贩再去探一趟,摸清楚南门的情况。"
"好。"
"还有——"裴长庚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。
一块牌子。木头的,不大,拇指宽,上面刻着一个字。
沈醉接过来看了看。
"庚"。
"到了柳三娘那儿,把这个给她看。别说我的名字,给她看就行。"
沈醉把牌子收进袖子里。
"她认识你?"
"她认识这个牌子。"裴长庚转过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,"酒别带。"
"为什么?"
"柳三娘的酒比你的好。"
夜里,沈醉一个人坐在营地边上。
月亮很圆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片黑影——那是凉州城的轮廓。
两天。
他看着那片黑影,想了很多事。
方道玄派了内门弟子守在凉州。七八个。这不是找他——找他用不着七八个内门弟子。方寒一个人就够了。
七八个人,分守四门,翻查商队。
方道玄在找什么?
残谱?
去年两个人沿河西走廊找过了,找到没有不知道。今年又派了更多的人来——说明去年没找到。
或者找到了线索,但还没找到东西。
凉州是关键。去年那两人去了柳三娘的酒馆。今年方道玄直接封了凉州城。
柳三娘到底是什么人?
沈醉摸了摸袖子里那块木牌。
"庚"。
裴长庚的"庚"。
他忽然觉得,裴长庚带他走这条路,也许不只是因为"会使剑"。
也许从一开始,裴长庚就知道他会到凉州。
也许从一开始,他就是裴长庚计划的一部分。
沈醉笑了一下。
不是苦笑——是那种"想明白了反而松快"的笑。
被人算计不要紧。要紧的是,算计你的人值不值得信。
裴长庚值不值得信?
沈醉想了想。
一个帮逃民走夜路的人,一个不收钱倒贴干粮的人,一个把卷刃旧刀交给孙四、把水囊递给陌生孩子的人。
值得。
他躺下来。
星星还是那么密。
明天开始就要演一个脚夫了。他从来没演过脚夫。
但他演过一个嗜酒散漫的废物弟子,演了好多年。
应该不难。
风从凉州方向吹过来。
带着一丝隐隐约约的烟火气。
凉州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