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剑
黄昏的时候,小镇上起了风。
风从东边来,裹着运河上的水腥气,把酒肆门口的幌子吹得猎猎作响。那幌子上写了个"沽"字,歪歪斜斜的,像写字的人喝多了。
沈醉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两样东西:一碗浊酒,一把没鞘的剑。
剑横在桌上,挡住了半碟花生米。酒肆老板好几次想过来收桌子,看见那剑,又缩回去了。剑身上有干涸的暗色痕迹,不像锈。
沈醉喝酒很慢。
不是品,是舍不得。他腰间还挂着个青瓷坛子,巴掌大,用粗布裹了又裹,比那把剑金贵得多。坛子里是青梅酒,师父在世时酿的,满打满算还剩三四口。那才是他真正的酒。桌上这碗浊酒不过是拿来解渴的。
"客官,要添酒不?"
跑堂的终于鼓起勇气走过来。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伙计,系着脏兮兮的围裙,眼睛却亮。
"添。"沈醉没抬头。
小伙计转身要走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:"客官是练家子?"
"不是。"
"可您那剑——"
"捡的。"
小伙计不信,但也不敢再问。他去柜台打了一碗酒回来,放下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那剑一眼。剑是好剑,三尺二寸,剑脊厚而锋刃薄,磨得雪亮。不是江湖上批量打造的货色,是正经铸剑师的手艺。
沈醉接过酒碗,终于抬头看了窗外一眼。
镇子不大,一条青石板街从东到西,走到头就是渡口。渡口停了三四条乌篷船,船夫们蹲在岸边抽旱烟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。太阳落到屋脊后头去了,街上行人渐少。
很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
他追了追这个念头——从金陵到这个不知名的小镇,走了七天。头三天有人跟着,是青崖派的外门弟子,两个,武功平平,他甩掉并不费力。后面四天没人追了。
没人追,不是好事。
说明方道玄换了策略。外门弟子追不上他,那就换能追上的人来。
他想起方寒。
不,还不至于。方寒是方道玄手里最好的牌,不会这么快打出来。先来的应该是青崖的"访友"——几个在江湖上有些面子的记名弟子,打着"访友寻仇"的旗号,到处递帖子、放消息,把他沈醉的路封死。
他杀了方景严。
这件事他不后悔。方景严该死。但该死和能杀是两回事。方景严是掌门方道玄的独子,是青崖派下一任掌门的不二人选,是"青崖十二式"这一代练得最好的人。沈醉杀了他,等于废了方道玄半副棋盘。
方道玄不会善罢甘休。
也不会急。
那人城府太深,不会被仇恨冲昏头。他会先在江湖上把沈醉的名声搞臭——"盗学禁术""弑杀师兄""叛逃门派"——等所有人都信了,再派人来收拾,就是替天行道、江湖公义。
酒送到嘴边,沈醉忽然停住了。
他听见马蹄声。
不是一匹马,是三匹。从东边来,蹄声很急,踏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。这个时辰赶路的人,不会只是寻常旅人。
沈醉放下酒碗,把剑从桌上拿起来。
小伙计也听见了,探头往外看。酒肆里还有四五个客人,都是镇上的闲汉,大白天喝酒打牌的,没什么见识。一个老头儿嘟囔了一句"这么急,出什么事了",没人接腔。
三匹马到了酒肆门口,停下。
马喘得厉害,像是跑了很远。领头那人翻身下马,四十来岁,穿石青色长袍,腰间佩剑。后面两个年轻些,也佩着剑,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后。
石青色长袍——青崖派访友的标准装束。
来了。
沈醉没动。他坐在那里,端起酒碗,把剩下半碗浊酒喝了。酒很劣,入口像刀子刮嗓子,但他喝得从容,像在喝天底下最好的酒。
那穿石青长袍的人迈进酒肆,目光一扫,落在沈醉身上。
他没有立刻拔剑。他走到沈醉对面,拉了条凳子坐下来,抬手叫酒。
"二两好酒。"他对跑堂说。
小伙计吓得脸发白,手忙脚乱地去倒酒。这酒肆最好的酒也就是糯米黄酒,谈不上好,但小伙计打了满满一碗端过来,手都在抖。
石青长袍接过酒碗,先朝沈醉举了举:"沈师弟,别来无恙。"
"不认识。"沈醉说。
那人笑了笑。笑容很职业,像是练过的。
"吕奉安。青崖记名弟子,比师弟早入门三年。当年归元堂上见过一面,师弟大概不记得了。"
"不记得。"
"师弟记性不好没关系,掌门记性好。"吕奉安端起酒碗抿了一口,皱了下眉——酒确实太差了,"掌门让我带句话:回去,把东西还了,念在师徒一场,可以不追究。"
沈醉看着他。
"什么东西?"
"师弟心里清楚。"
沈醉想了想,摇头:"不清楚。"
吕奉安的笑容淡了一些。他放下酒碗,十指交叉搁在桌上,指节分明——练剑的人,手上都有茧。
"沈师弟,我是来讲道理的,不是来打架的。掌门说了,事情可大可小。景严师兄的事……掌门很痛心,但如果师弟有苦衷,回去可以当面陈情。掌门是讲道理的人。"
"方道玄讲道理?"沈醉笑了。
这一笑,酒肆里的温度好像低了两分。那两个年轻弟子的手不约而同地按上了剑柄。
沈醉没看他们。他只看吕奉安。
"吕师兄,你信方道玄讲道理?"
吕奉安沉默了一瞬。
沈醉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,像是喝多了——也许确实喝多了。但他站稳之后,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。散漫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。不是杀气,是一种心如死灰的冷。
"这坛酒没喝完,"沈醉拎起桌上那碗没动过的新酒,仰头灌了,抹嘴,"多谢。"
他把几枚铜钱拍在桌上,抬脚就走。
吕奉安没拦他。
倒是门口那两个年轻弟子横剑挡住了去路。
沈醉停下来,低头看了看挡在胸前的剑。
"让一让。"他说。
两个年轻弟子对视一眼,没动。
沈醉叹了口气。
下一刻,他的剑出鞘了。
不,他的剑本来就没有鞘。是他一直握在手里的那把剑,忽然动了。没人看清怎么动的。只听见两声轻响,像弹指,又像风拂琴弦。
两个年轻弟子的佩剑断了。
不是被砍断,是被挑断——剑身正中最薄的地方,一挑即断。断口整整齐齐,比铁匠锯的还平。
两人呆住了。他们甚至没感到疼,也确实没受伤。沈醉的剑只断了他们的剑,没伤他们一根毫毛。
沈醉从两人中间走出去,头也不回。
吕奉安坐在桌前,端着那碗劣酒,忽然觉得很苦。
不是酒苦。
是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:沈醉当年在青崖,是方景严的陪练。方景严练"十二式",沈醉喂招。三年下来,方景严练成了青崖十二式,成了掌门口中"百年难遇的天才"。
而沈醉呢?
他喂了三年招,喂出一个天才,自己什么名头也没落下。掌门从来不提他。他就像一块磨刀石——把刀磨快了,石头谁在乎?
磨刀石杀了刀。
吕奉安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,站起来。
"走。"他对两个手足无措的弟子说。
"吕师兄,他跑了——"
"追不上。"
吕奉安走出酒肆,翻身上马。暮色四合,渡口方向传来乌篷船的桨声。沈醉已经不见踪影。
他勒住缰绳,往西看了一眼。
那个方向,是长安。
沈醉坐在乌篷船里,听着桨声。
船舱很小,他缩着腿坐着,剑横在膝上。船老大在船尾摇橹,哼一支不知名的小调,有一句没一句的。
他解开腰间的青瓷坛子,犹豫了一下,还是拔了塞子。
青梅酒的香气在船舱里散开。不浓,清清淡淡的,像春天山里的风。
他喝了一小口。很小很小的一口。
酒入喉的一瞬间,他闭上眼睛。
师父酿酒的时候爱哼曲子,和这船老大一样,有一句没一句的。酿完了就坐在院子里喝,喝到微醺就教他剑法。师父的剑法不是青崖正统,是自己悟的,散淡随性,像写意的山水画。
师父死了。
死在归元之乱的余波里。说是旧伤复发,但沈醉知道,是方道玄断了他的药。
这件事他没有证据。
但他知道。
就像他知道方景严逼宋挽晴交出玉笛的那一夜,方道玄在隔壁喝茶。
他把青梅酒塞好,重新裹上粗布,系回腰间。
坛子比昨天又轻了一点。
"客官去哪?"船老大问。
沈醉想了想。
"往西。"
"多西?"
"走到没路的地方。"
船老大笑了,露出一嘴黄牙:"那得走很远嘞。"
"嗯。"沈醉靠着船板,把剑抱在怀里,闭上眼。
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他想:前面应该有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