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常
十一月十七号。江城。
孔维明在办公室里签了三份文件。
一份是庄柏年案的起诉意见书——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、冒用身份信息罪——送检察院。方志远会看。会批。三到四年。
一份是他自己的述职报告。陈德铭明年三月退休。上面的意思是让他接。他在报告里写了三十年来的工作经历——从派出所到刑侦大队到副局长——写得很干。没有感想。没有展望。该写的写了。
第三份是刘运昌的晋升推荐表。刘运昌跟了他七年。该往上走了。
签完之后他把笔放在桌上。转椅往后靠了一下——靠背歪了——他习惯了这个歪的角度。
窗外是十一月的梧桐树。叶子已经掉光了。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伸着——像画在纸上的墨线——干的。
他拿起手机。翻了一下通讯录。没有新消息。
女儿昨天发了一条微信——一张食堂的照片——配文"今天的菜不错"。他回了一个"嗯"。然后又加了一句"多吃点"。
妻子没发消息。不发消息说明家里没事。
他把手机放下。
他想到了一件事。商丘那晚——城墙上——他蹲在砖面上的时候——膝盖疼。回来之后疼了三天。他去骨科看了。医生说半月板有磨损。"五十三了,正常。少爬楼梯。"
他没有告诉医生他是蹲在一座城墙上磨的。
丁素芬在社区卫生中心上班。
十一月十七号。周二。门诊。
上午看了十二个病人。高血压三个。糖尿病两个。感冒四个。腰椎间盘突出一个。失眠一个。还有一个来开证明的——单位体检用的——她填了表,盖了章。
中午在食堂吃饭。今天的菜是萝卜炖排骨和炒青菜。米饭。她吃了一碗饭,半份排骨,一整份青菜。吃完之后在休息室躺了二十分钟。没有睡着。看了一会儿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个水渍——上次漏水留的——干了——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褐色圈。她看着那个圈。
她还是睡不好。
但梦变了。
不是城墙了。不是援军的旗帜了。不是"知道他们不会来"的那种绝望了。
最近半个月她做的梦——模糊的——不记得内容——但醒来之后的感觉不一样了。以前醒来是冷的——从骨头里往外冷——像在一个很大的空旷的地方站了一夜。现在醒来是——不冷不热。中间的。温度正常。
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也许是安定减量了——从一片减到半片——睡眠结构在调整。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也许是——
她不想了。
下午一点半。继续看门诊。
马广路在路上。
十一月十七号。河南境内。走连霍高速。车里装的是冷冻水饺——从山东临沂发到湖北宜昌——全程十四个小时。
他现在不赌了。
不是突然戒的——是慢慢地——从十月开始——先是不去棋牌室了——然后不刷手机上那些APP了——然后不买彩票了。一个一个地关。像关灯。一盏一盏地关。
他不知道能撑多久。以前也戒过。最长一次撑了三个月——然后在一个无聊的晚上——在服务区的停车场里——手机自己就打开了那个页面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他不觉得自己在"戒"。不是在抵抗一种力量。是那种力量变弱了——像一盏灯的灯泡快烧了——还在亮——但暗了。
他知道为什么。
因为他不跑了。
以前赌是因为——他后来想明白了——不是因为想赢钱。是因为赌的时候不用想。不用想自己是谁。不用想老婆为什么走了。不用想十来万欠债怎么还。不用想自己为什么永远是第一个跑的人。赌是一种跑。用另一种形式跑。
现在他不跑了。所以不用赌了。
简单。没什么值得说的。
他开着车。车窗关着——十一月的风太冷了——但暖风开着——发动机的热气通过管道灌进驾驶室——脚底是暖的。收音机在放一个交通频道——路况——无事故——连霍高速畅通。
他经过了商丘。
商丘东出口。绿色的路牌在头顶闪了一下。
他没有下。
不是因为不想。是因为——不需要了。他去过了。站在城墙上了。看过了。
他继续往西开。
方向盘没有拐。
程嘉在殡仪馆。
十一月十七号。白班。
今天来了两具。
第一具是上午九点送来的。男性,六十七岁,心梗。家属要求全妆。程嘉用了一个半小时——底妆、遮瑕、修眉、描唇线。死者的脸在化完妆之后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好——安详的——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——像在做一个不错的梦。
第二具是下午两点。女性,四十一岁,车祸。面部左侧有创伤。需要修复。
程嘉洗了手。戴上手套。
她蹲在修复台前面。台面是不锈钢的。灯是冷白色的日光灯。死者躺在台上。面部左侧——从颧骨到下颌——有一道撕裂伤——已经缝合了——但皮肤的颜色和质地在缝合线两侧不一样。
她开始工作。
先用遮瑕膏填平缝合线的凹陷。然后用粉底一层一层地覆盖——颜色要和右侧健康的皮肤匹配——这需要调色——她在调色板上混了三种粉底——试了两次——第三次对了。
然后是眉毛——左边的眉毛被缝合线穿过——断了——她用眉笔一根一根地画回来。
然后是嘴唇。唇线。唇膏。
她工作的时候很安静。没有音乐。没有自言自语。只有手套碰触皮肤的声音——极轻的——像蚕在嚼叶子。
做完之后她站起来。退后一步。看了看。
脸修好了。如果不仔细看——看不出左侧有过创伤。颜色均匀了。眉毛补上了。嘴唇的弧度自然。
她脱了手套。洗了手。
走出操作间。走到后花园。
松树。石凳。消毒水和松针的味道。
她坐在石凳上。拿出手机。翻到一个外卖APP。
点了一份盖饭。青椒肉丝的。一份紫菜蛋花汤。
然后她打开了冰箱——不是这里的冰箱——是她脑子里的那个冰箱——她想了一下家里的冰箱里有什么。
鸡蛋,六个。牛奶,两盒。面包,半袋。速冻水饺,一包。酸奶,两杯。苹果,四个。胡萝卜,没了——昨天做菜用完了。
她在手机上的购物APP里加了一袋胡萝卜。下了单。
然后她把手机放下了。
她没有再想冰箱。
蒋世平在家。
十一月十七号。他没有去上班。学校同意他休到年底。"蒋老师你好好养着——什么时候身体恢复了什么时候来——"教务处主任在电话里说的。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温度——那种对一个"出过事"的同事才会有的温度。
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。面前是茶几。茶几上有一杯茶——绿茶——凉了。
他已经胖回来一些了。不是恢复到以前那个"略微发福"的程度——但不再是粮仓里那个颧骨突出的人了。脸上有了肉。嘴唇不裂了。头发剪了——短了——干净了。
新眼镜。黑框的。
他在看一本书。不是历史书。是一本高中物理教辅——女儿的——女儿上初中——但他提前在看高中的内容。力学。牛顿三定律。
他看了十分钟。然后把书合上了。
不是看不进去。是看着看着想到了一件事——F=ma——一个物体的运动状态改变需要外力——但如果外力不是一个确定的值而是一个概率呢?
他摇了摇头。不想了。
李秀云从厨房出来。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。
"吃点。"
"嗯。"
她把苹果放在茶几上。坐在他旁边。没有紧挨着——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两个人坐在沙发上。电视没开。客厅里很安静。窗外是小区的院子——几棵桂花树——叶子还绿着——桂花季已经过了——但偶尔能闻到一丝残留的甜味。
"今天女儿说数学考了九十二。"李秀云说。
"好。"
"比上次高了三分。"
"嗯。"
沉默。
"世平。"
"嗯?"
"你——还做那个梦吗?"
蒋世平拿起一片苹果。咬了一口。苹果是脆的。甜的。汁水在嘴里散开来——凉的——清的。
他嚼了。咽了。
"不做了。"
李秀云看着他。
他知道她在看什么。她在看他说"不做了"的时候的眼神——是真的不做了还是说给她听的。
"真的。"他说。
"从什么时候?"
"从商丘回来之后。"
李秀云的手在自己的膝盖上动了一下。她没有问商丘发生了什么。他去之前告诉了她——"我想去看看"——她点了头——没有阻拦。他回来之后她也没有问。
"那——"她说。然后又停了。
"嗯?"
"没什么。"
又是沉默。
蒋世平又吃了一片苹果。
"秀云。"
"嗯。"
"谢谢你没走。"
李秀云的手在膝盖上停了。她的脸转向他——侧面——窗户的光从她右边打过来——照亮了她的轮廓——圆脸——短发——三十九岁。
她没有说"不客气"。也没有说"说什么傻话"。
她伸手拿了一片苹果。
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苹果。客厅。下午。窗外有一辆电动车经过——嗡嗡响了一下——远了。
庄柏年在雅集斋。
十一月十七号。
店没有开。卷帘门还是拉着的。锁上的锈更厚了。
他在二楼。坐在窗前。
桌上那张地图——传唤通知书背面画的那张——他没有扔。但他在上面做了一个改动。
城墙里面的七个点——他重新数了一下——六个。他把自己的那个点从城墙上擦掉了,画在了城里面。和其他人在一起。
第七个点在城外面。
城外面没有名字。
因为城外面那个位置——在真实的历史里——是尹子奇的位置。围城的人。但在他的地图里——那个位置是空的。没有人站在外面了。
他看着那张图。
七个人都在城里面。
城还是那个形状。方的。四个门。太守府。铁釜的位置。巷子。
但没有人围了。
他放下笔。
窗外的东街。梧桐树光秃了。地面上的落叶被环卫车扫干净了——偶尔有一片漏网之鱼——被风推着走——从这头到那头——然后卡在路牙子的缝隙里不动了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衣柜前面。打开。五件衬衫。三条裤子。两双鞋。一件薄外套。
和七年前一样多。
他拿出那件薄外套。穿上了。十一月穿薄了一点。但他想出去走走。
他下了楼。从侧门出去。走到东街上。
路上有人。不多。周二下午。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经过。一个穿外卖服的人骑着电动车拐了弯。对面的早点铺开着——下午三点——没有客人——老板娘坐在门口嗑瓜子。
庄柏年往东走。没有目的地。
他走过了一家五金店。一家打印社。一家卖手机壳的小店。一个修鞋的老头——坐在路边——面前放着一个木箱子——箱子上摆着鞋楦和胶水。
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。走到了东街的尽头。一个路口。红绿灯。
红灯。
他站在路口等。旁边有两个人——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背书包的男孩。男孩大概十岁出头。书包很大。人很小。书包上挂着一个毛绒玩具——一只黄色的小鸭子——随着男孩的走动一晃一晃的。
绿灯了。
三个人过了马路。
过了马路之后庄柏年停了。他站在人行道上。回头看了一眼东街的方向。
东街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后面。看不见了。雅集斋看不见了。梧桐树看不见了。
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。
他转过身。继续走。
十一月十七号。晚上。
江城的天黑得早了。五点半天就暗了。路灯亮了。
六个人——不——七个人——在这座城市的不同角落里做着各自的事。
孔维明在开车回家的路上。灰色卡罗拉。收音机在放新闻——他没有听。他在想明天的工作——有一个案件分析会——盗窃团伙——跨区作案——需要协调三个分局。普通案子。他擅长的那种。
丁素芬在家。给儿子热了一份剩菜。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。她坐在客厅的灯下面看手机——一个育儿公众号推送了一篇文章——她看了标题就划走了。然后她打开了一个天气APP——明天降温——要给儿子找那件厚外套了。
马广路在河南和湖北的交界处。车停在信阳服务区。他在吃一碗方便面。热水冲的。面在碗里泡着——他等了五分钟——五分钟到了才吃。以前他不等——撕开就吃——硬的也吃。现在他等五分钟。不知道为什么。
程嘉在出租屋里。她坐在床上。面前是手机。手机屏幕亮着——一个电影网站——她在找一部电影看——翻了十分钟没有选中——所有的电影都不想看。她把手机放下了。看了一眼冰箱的方向。冰箱在厨房里——从卧室看不到——但她知道里面有什么。六个鸡蛋。两盒牛奶。半袋面包。一包速冻水饺。两杯酸奶。四个苹果。胡萝卜明天到。她没有起来去开冰箱。
蒋世平在书房里。他在翻一个旧的文件夹——不是储藏室里那些——是以前的教案。初二物理。光的折射。他在看自己三年前写的一个教案——写得不好——有几个地方可以改——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了几行字。然后他停了。看着那几行字。他写的字变了——和三年前不一样了——更小了——更用力了——像是在木头上刻过字之后手的力度变了。他把笔放下了。
庄柏年在二楼。灯关了。他躺在床上。眼睛闭着。
他在想那块木板。
"来世再——"
再什么?
他不知道。一千二百年没有给出答案。碳十四不能给。红外扫描不能给。三维共聚焦显微镜不能给。
但也许——答案不重要。
也许重要的是——有人写了那几个字。在一座即将陷落的城里。用一根什么做的尖锐工具。在一块槐木板上。一笔一笔地刻。
"来世再——"
有人相信有来世。
有人在最后几天——城墙在垮——粮食吃完了——人在死——他还是拿起了工具——找到了一块木头——把字刻上去了。
给谁看?
给"阿兄"看。
"阿兄"是谁?
不知道。
也许是一个活着的人。也许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也许是一个一千二百年后才会出现的人。
也许是他。
也许是孔维明。
也许是程嘉。
也许是任何一个走进那座城的人。
他不知道。
但有人写了。
这就够了。
十一月十七号。深夜。
江城安静了。
梧桐树在路灯下面立着。光秃的。枝丫在夜空里伸着。没有叶子。没有风。没有声音。
但春天会来。叶子会长出来。绿的。新的。覆盖那些老的枝丫。
不是因为轮回。
是因为——
那就是树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