胶卷
缩微胶卷修复好了。比预期的快——不是一两周,是十天。
市局档案室的老李周三下午给刘运昌打的电话。刘运昌转给孔维明的时候他正在翠苑小区门口的社区卫生中心,和丁素芬谈话。手机震了三下他才接。
"胶卷能看了。老李说你要自己来还是他拍照发你?"
"我去。"
他跟丁素芬说了句"我先走了,有事再联系",丁素芬点了一下头,眼睛没抬——她在给一个老人量血压,袖带的魔术贴撕开又粘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楚。
市局档案室在老楼的四层。电梯坏了三个月了没人修——"上面说今年没有维修预算"。孔维明爬了四层楼,出了一身汗。
老李在里面等着。六十出头,戴一副老花镜,镜腿上缠着胶带。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台缩微胶卷阅读机——八十年代的老设备,灰色的金属外壳,目镜上有一层黄色的老化。旁边是一卷灰色的胶卷,装在一个圆形的塑料盒里。
"这就是XS-83-017的备份胶卷。"老李把胶卷装上阅读机。"受潮的部分在后半段——结案报告没事,证据清单那几页有点模糊,修复了一下能看。前面的现场勘查记录和尸检报告很清楚。"
老李拧了一下阅读机的旋钮。屏幕上出现了一页打字机打的文件——字迹有些歪,是老式打字机常有的问题,个别字母偏高或偏低。
江城市河西区公安派出所
刑事案件现场勘查笔录
案件编号:XS-83-017
时间:1983年11月9日 08:40
地点:河西区棉纺厂仓库
孔维明没有看现场勘查笔录。他已经从陈国栋的备忘录和刘学武的口述中了解了案件经过。他需要的不是过程——是细节。那些只有在卷宗原文里才会出现的细节。
"老李,翻到证据清单。"
老李拧了旋钮。胶卷一帧一帧地过。现场照片——比陈国栋铁皮箱里那几张更多,更全面。仓库内部、绳索特写、郑守义的遗体位置示意图。孔维明扫了一眼,没有停。
然后是尸检报告。三名受害者各一份,郑守义本人一份。他在郑守义的那一页上停了一下——
死者后颈部有一处深红色色素痣(胎记),长约7厘米,宽约1.5厘米,呈不规则长条形。
胎记。遗书里说的"脖子后面有一块胎记,深红色的,长条形的"。法医确认了。
他让老李继续翻。
证据清单来了。修复后的画面有些地方发白——受潮部分——但大部分可读。
物证清单
提取地点:棉纺厂单身宿舍307室(郑守义住所)
- 遗书一封(手写,两页)——已附卷
- 改制铁锥一把——系第二名死者(王秀兰)案凶器
- 铁锤一把——系第三名死者(赵光明)案凶器
- 麻绳一段(约2米)——系第一名死者(李德胜)案凶器
- 日记本一本(32开,黑色封面,约40页已书写)
- 书籍两本:《唐代安史之乱简史》(上海人民出版社1978年版)、《中国古代战争故事》(少年儿童出版社1975年版)
- 地图一张(手绘,铅笔,似为某城池平面图,标注不详)
- 现金人民币十二元整
- 粮票若干
孔维明的目光钉在第5项和第6项上。
日记本。四十页。
两本书。《唐代安史之乱简史》和《中国古代战争故事》。
他靠回椅子上。
1979年精神科门诊记录说郑守义有"偏执型精神分裂"。陈国栋在备忘录里疑惑:"一个初中文化的仓库保管员,从哪知道'府君'和'至德二年'?"
答案就在这里。两本书。
一本是1978年出版的《唐代安史之乱简史》——专题性的通俗历史读物。另一本是1975年的《中国古代战争故事》——少年儿童出版社,面向青少年的科普读物。
一个退伍军人,1973年退伍定居江城,在棉纺厂当仓库保管员。他不是文化人。但他有两本关于唐代战争的书。这两本书足以让他知道睢阳之战的基本情况——张巡、许远、围城、吃人。"府君"、"至德二年"这些词汇完全可能出现在这类通俗读物中。
他不需要"记得"前世。他只需要读过这两本书。
陈国栋1983年的时候没有查到这些——或者查到了但没有重视。缩微胶卷里的证据清单清楚地列着。但结案报告里只写了"精神疾病导致的报复性杀人",没有分析郑守义的"前世叙事"从何而来。因为这个分析对结案结论没有影响——不管他的妄想素材来自书本还是来自天外,结论都是精神病杀人。
但对孔维明来说,这个信息的意义不在于郑守义。
在于庄柏年。
"老李,还有别的吗?日记本的内容有没有拍进去?"
"没有。"老李摇头。"缩微胶卷只拍了结案报告、证据清单、现场照片和尸检报告。日记本、遗书这些物证不拍——原件在卷宗里。卷宗销毁了,日记本应该也跟着销毁了。"
"遗书不在卷宗里。陈国栋抽走了。"
"那日记本呢?"
孔维明沉默了。日记本没有被陈国栋抽走——至少从铁皮箱里没有发现。那四十页手写的日记,大概率在1998年跟着卷宗一起被碎纸机吃掉了。
四十页。
郑守义从什么时候开始做"前世"的梦?他什么时候买了那两本书?他的"前世记忆"有多少来自书本、多少来自他自己的构建?日记本里也许全有答案。但日记本已经不存在了。
"帮我把证据清单这一页拍下来。"
老李用手机拍了。照片发到了孔维明的微信上。
"还要看别的吗?"
"结案报告让我看看。"
结案报告三页纸。打字机打的。措辞是八十年代公安系统的标准格式,干巴巴的,像一份公文而不是一个故事。
核心段落:
经查,犯罪嫌疑人郑守义于1979年因精神异常至商丘地区精神卫生防治所就诊,被诊断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(门诊,未住院治疗)。据其同事反映,郑守义平时性格孤僻,少与人来往,时有自言自语行为。1983年10月底起行为明显异常,曾对同事称"有人要杀我的女儿"(郑守义未婚,无子女)。
综合以上情况,认定犯罪嫌疑人郑守义系在精神疾病发作状态下实施犯罪行为。因其作案后自杀身亡,依法不再追究刑事责任。此案结。
孔维明注意到一个细节。"1983年10月底起行为明显异常,曾对同事称'有人要杀我的女儿'。"
郑守义未婚无子女。但他说"有人要杀我的女儿"。
结案报告把这当做妄想内容。
但如果对照遗书——"我的女儿被杀了。她四岁。"——他说的是"前世的女儿"。
在结案的框架里,这是精神病的症状。在蒋世平的框架里,这是轮回记忆。
两个框架都能自圆其说。
孔维明把照片存好了,谢了老李,离开了档案室。
他没有直接回分局。他在市局楼下的停车场里坐了二十分钟。
把证据清单上的物品一条一条重新想了一遍。
凶器——三件。分别对应三个死者。这没什么特别的。
日记本——丢了。无法恢复。
两本书——这是关键。
郑守义有读物来源。他的"前世记忆"有现实素材支撑。一个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患者,从书本中获取了睢阳之战的信息,然后将其编织进自己的妄想系统——这是教科书级的病理解释。
但还有第七项:地图一张(手绘,铅笔,似为某城池平面图,标注不详)。
手绘地图。城池平面图。
如果郑守义画的是睢阳城的平面图——那他的信息来源问题就值得重新审视了。1978年版的《唐代安史之乱简史》是通俗读物,里面会有睢阳之战的叙述,但不太可能附有城池平面图。1975年的少儿读物就更不可能了。
一个初中文化的仓库保管员,能根据书本文字在脑子里构建出一座唐代城池的平面图?
能。如果他足够偏执的话。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妄想系统可以极度精密,他们会围绕核心妄想建立一整套自洽的世界观,包括地理、人物关系、时间线。
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:他画的不是从书里推断出来的——是他"记得"的。
但地图和日记本一样,已经在1998年被销毁了。无法验证。
孔维明启动了车。但他没有往分局开。他往城南走了。
城南。殡仪馆方向。路上经过工业园区——一片灰色的厂房和仓库。他看着窗外那些方方正正的建筑,想到了郑守义的仓库。棉纺厂仓库。一个保管员的领地。
然后他想到了庄柏年。涡阳文化馆仓库。另一个保管员的领地。
两个仓库保管员。一个在1983年杀了三个人然后自杀。另一个在2021年开始布局连环案。
两个人的共同点不止是职业。
郑守义是商丘永城人——永城在商丘南部,离睢阳古城七十多公里。庄柏年是涡阳人——涡阳在安徽,离商丘一百三十公里。两个人的家乡都在睢阳的辐射范围内。都在淮北平原上。都在唐代睢阳之战的文化圈里。
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庄柏年知不知道郑守义?
如果庄柏年从2014年开始研究睢阳之战,如果他从涡阳文化馆的库房里发现了忠烈祠的遗物,如果他开始频繁往商丘跑——那他有没有可能在调查过程中听说过1983年的案子?
孔维明把车停在路边。拿出手机,打开微信,给小杨发了一条语音:
"小杨,帮我查一件事。1983年江城有一个案子——郑守义,商丘永城人,在江城棉纺厂杀了三个人后自杀。遗书里提到了睢阳之战。这个案子在商丘当地有没有什么影响?永城那边的人知不知道这个事?尤其是——和庄柏年有没有任何交集?庄柏年在涡阳待了四十年,涡阳离永城两百多公里——远了点,但都在皖北豫东这一片。"
发完之后他又发了一条:"不急。但尽量这周内回我。"
回到分局已经下午四点。
孔维明把今天看到的信息整理了一遍。在那张比对表格的最右侧加了一栏:
信息来源: 左(郑守义):两本通俗读物(《唐代安史之乱简史》《中国古代战争故事》),日记本(已销毁),手绘地图(已销毁)。 右(庄柏年):《旧唐书》(涡阳文化馆同事陶师傅目击),涡阳文化馆库房中的忠烈祠收缴物,频繁前往商丘实地考察。
两个人的研究路径完全不同。
郑守义的路径是被动的——他买了两本书,可能是在出现"前世记忆"之后才去找资料来验证自己的体验。书是1978年和1975年版的,他的"前世记忆"可能从更早就开始了——1979年他就因为精神异常去看了医生。所以他的时间线是:先有体验(噩梦?幻觉?),然后找书来理解体验,然后被诊断为精神病,然后继续活了四年,然后杀人自杀。
庄柏年的路径是主动的——他在文化馆的库房里看到了忠烈祠的遗物,然后开始系统性地研究。他读的是《旧唐书》——线装影印本,繁体竖排——不是通俗读物,是一手史料。他去商丘实地考察。他的研究深度和广度远超郑守义。
如果庄柏年在研究过程中发现了1983年的案子——不是从公安渠道发现的,而是从民间传闻或地方资料中听说的——那这个发现对他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不是第一个。
在他之前,已经有一个人"看到"了睢阳。那个人用了最粗暴的方式回应——杀人。然后死了。然后被当成疯子。然后被遗忘。
如果庄柏年知道了郑守义的故事,他会从中学到什么?
两件事。
第一:不能被当成疯子。郑守义的失败在于他太直接了——两天杀三个人,留一封"前世报仇"的遗书。这种做法只会被当成精神病处理,不会有人认真对待他的"前世"叙事。所以庄柏年的布局是完全相反的——高度仪式化,时间跨度长,每一个细节都经过设计,让调查者不得不去追问"为什么"。
第二:不能杀自己认识的人。郑守义杀的三个人都是他的同事或者生活圈里的人,这让案件变成了一个普通的"精神病人杀熟人"的故事。庄柏年杀的六个边缘人——没有身份的流浪者、无人认领的死者——和他没有任何可追溯的社会关系。这让调查方向指向了一个有计划的、陌生人之间的连环案——性质完全不同。
换句话说,庄柏年可能从郑守义案中学到了"怎么不要失败"。
这个推论能不能查证?
能。如果小杨在商丘或永城找到了庄柏年接触1983年案子信息的痕迹——哪怕只是一个间接的证据——就够了。
那天晚上孔维明没有回家。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了一会儿,没有睡着。
他在想那张手绘地图。
郑守义画的城池平面图。被销毁了。但它存在过。
一个1983年的仓库保管员,手绘了一张古代城池的平面图。如果那是睢阳城——他是怎么画出来的?从书里推断?还是"记得"?
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。
但它让孔维明想到了另一张图——蒋世平储藏室墙上的六人关系图。蒋世平用照片、红线、唐代人名构建了一张现代版的"睢阳城地图"——不是地理的地图,是人的地图。
郑守义画地图。蒋世平画人。庄柏年——庄柏年画什么?
庄柏年画的是时间线。他的地图不是空间的,是时间的。从2014年到2025年,十一年——每一步都是提前规划好的。搬到江城是一步。开店是一步。杀边缘人是一步。等蒋世平浮出水面是一步。等孔维明上门是一步。
三个人。三张地图。三种理解同一件事情的方式。
空间。人。时间。
孔维明翻了个身。沙发的弹簧硌着他的肩胛骨。
周四。小杨的回复比预期的快。
不是微信回的——是电话。下午两点,小杨打过来,声音里有一种压着的兴奋。
"孔局,我找到了一个东西。不是直接的证据——但挺有意思的。"
"说。"
"我去了永城。郑守义的老家在永城南边一个叫张桥的村子。这个村子现在基本没什么人了——年轻人都出去了,剩几个老人。郑守义家的老房子早塌了,宅基地上长了草。我在村里问了一圈——大部分人不知道郑守义这个名字了,四十年了嘛。但有一个老太太记得。"
"她说什么?"
"老太太姓刘,八十多了。她说郑守义是她隔壁家的小子——'那个兵'。她说郑守义当兵回来之后一直没结婚,在江城做工,逢年过节回来。后来听说在外面'出了事',家里人都不提了。她说了一句话——"小杨顿了一下。"她说'那个兵走之前最后一次回来,是——我记不清了——大概是八三年夏天。他带了两本书和一袋东西。我问他带什么东西,他说是在商丘买的。我问他去商丘干什么,他说看城墙。'"
看城墙。
"然后呢?"
"老太太说那之后他就没回来过。再听到消息就是'出了事'。她说郑守义的弟弟郑守信后来把老房子卖了,搬去了商丘市区。"
"一袋东西——她有没有说是什么样的袋子?什么东西?"
"她说不记得了。就说是'一袋东西'。布袋子。不大。"
孔维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1983年夏天。郑守义从商丘回来。带了两本书和一袋东西。两本书——大概率就是《唐代安史之乱简史》和《中国古代战争故事》。一袋东西——不知道是什么。
他在商丘"看城墙"。
和庄柏年一样。
"小杨,你刚才说的不是'直接证据'。那你找到的那个'有意思的东西'是什么?"
"在永城的时候,我顺便去了一趟永城市图书馆。想看看有没有关于郑守义案的地方记载。图书馆没有——1983年的案子太小了,永城的地方志不会记。但我在图书馆翻到了一本《永城县报》的合订本——八十年代的。1984年1月有一篇报道,标题叫'我县籍退伍军人在外地行凶被击毙'——"
"被击毙?郑守义是自杀的。"
"对,报道不准确。八十年代的县级报纸,消息来源不明,可能是以讹传讹。但关键不在这个——关键在这篇报道的篇幅。只有一小段,三四行字。没有提任何细节——没有遗书、没有前世、没有睢阳。就说了'我县张桥村村民郑守义在江城行凶杀害三人后畏罪自杀'。"
"所以?"
"所以——如果有人在后来的某个时间点看到了这篇报道,他只会知道'郑守义,永城张桥人,在江城杀了三个人'。不会知道任何关于前世和睢阳的内容。"
"你的意思是——"
"我的意思是——如果庄柏年是通过公开渠道了解到1983年的案子的,他最多只能知道'有一个永城人在江城杀了人'。关于睢阳的部分——遗书的内容——从来没有公开过。"
孔维明靠在椅子上。
小杨说得对。遗书的内容——"前世"、"睢阳"、"吃人"——被陈国栋压下去了。结案报告里没有,县级报纸里没有,任何公开渠道里都没有。
那庄柏年知不知道郑守义遗书里写了什么?
如果不知道——那1983年案对庄柏年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杀人案,和睢阳没有关系。
如果知道——他是从哪知道的?
陈国栋的铁皮箱?不可能。那个箱子在孙桂兰家的阳台上锁了十几年,庄柏年不可能接触到。
卷宗本身?1998年就销毁了。就算庄柏年在2014年之后开始调查,他也看不到了。
缩微胶卷?权限问题。庄柏年不是公安系统的人,没法调阅。
还有一种可能。
人。
郑守义的同事、邻居、亲属——知道遗书内容的人。当年办案的民警。棉纺厂的工人。
刘学武。陈国栋。这两个人都在江城。
但陈国栋2011年就死了。刘学武——黄存良是通过自己的渠道找到他的。庄柏年有没有可能也找到过刘学武?
孔维明拿起手机,给刘运昌发了一条消息:
帮我查一件事。翠苑小区的刘学武——就是83年河西区派出所的副所长——在过去十年里有没有被人拜访过?特别是2014年以后。问法要巧——别让老头起疑。你直接去一趟,当面问。
刘运昌的效率一如既往。周五下午他就回了。
"去了。老头在家。"
"怎么说?"
"我跟他说我们在整理旧案档案,问他有没有人联系过他了解1983年的案子。他想了想,说了两个人。第一个是黄存良——去年来过。"
"第二个?"
"第二个他说是2019年。一个男人来找他,自称是永城的,说在写家族史,想了解一个远房亲戚——郑守义。"
孔维明的手停在半空。
"2019年。他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?"
"说是中等个头,不胖不瘦。头发——他说那时候来的人头发是黑的,没白。戴了一副眼镜——平光的那种,不像是近视。说话很客气,但话不多。"
"他告诉那个人什么了?"
刘运昌翻了翻笔记本。"刘学武说他当时觉得——既然是亲属,那说说也没什么。他告诉了对方案件的大概经过——杀了三个人,自杀。然后对方问了一个具体的问题——'郑守义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?'"
"刘学武怎么回答的?"
"他说——他说他犹豫了一下。但最后还是说了。他说遗书里'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',什么前世、报仇、睢阳之类的。他说他没讲全部,就说了个大概。"
"那个人听完什么反应?"
"刘学武说那个人听完之后没有追问。只是说了句'谢谢'。然后走了。"
"没有留联系方式?"
"没有。刘学武说他当时还觉得奇怪——一般来了解亲属情况的人会留个电话,方便后续联系。这个人什么都没留。来了,问了,走了。"
2019年。
庄柏年2019年3月在江城注册了雅集斋。
他在江城站稳脚跟之后,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六个人——是找郑守义案的知情人。
他伪装成郑守义的远房亲属。从刘学武嘴里套出了遗书的大致内容——前世、睢阳、吃人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庄柏年在开始布局之前,已经知道了一件事:他不是第一个被睢阳"击中"的人。
四十年前有一个。那个人失败了。被当成疯子。死了。遗忘了。
庄柏年从那个失败里学到了所有他需要学的东西。
孔维明把这个信息消化了很久。
他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。窗外的路灯亮了。远处的工地上有塔吊的灯在闪,红色的,一亮一灭,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。
他在纸上画了一张新的时间线。这一次不是庄柏年的——是1983年案和当前案的叠加线。
1979年 — 郑守义因"精神异常"就诊。噩梦?幻觉?"前世记忆"? 1983年 — 郑守义杀三人后自杀。遗书提及睢阳。案件被定性为精神疾病犯罪。 1998年 — 卷宗销毁。日记本、手绘地图随卷宗消失。 2011年 — 陈国栋病逝。遗书原件留在铁皮箱中。
2014年秋 — 庄柏年在涡阳文化馆库房看到"某样东西"。开始往商丘跑。 2019年 — 庄柏年以"远房亲属"身份找到刘学武,了解郑守义遗书内容。 2021年9月 — 第一起边缘人案件。
两条线在2019年交叉了。
庄柏年在2014年被涡阳库房里的东西"触发"。然后花了四年时间研究、准备、搬到江城。到了江城之后,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回溯——有没有人在他之前经历过同样的事?
他找到了郑守义。
一个四十年前的先行者。失败的先行者。
庄柏年从郑守义身上学到了三样东西:
第一,不能太快。郑守义两天杀三个人——太急了。像一场冲动的爆发,不是计划。庄柏年给了自己十一年。
第二,不能太明。郑守义在遗书里把一切都写明了——前世、睢阳、每个人对应谁。这让案件变成了一份精神病人的供词,没有人会认真对待。庄柏年什么都没写。他用铜钱、谷物、仪式化的现场来说话——让调查者自己去发现、去追问、去拼图。一个人自己发现的真相比被告知的真相有力得多。
第三,不能杀错人。郑守义杀的是"前世的仇人"——这是复仇。复仇是终点。庄柏年杀的是边缘人——这不是复仇,是布景。他真正要面对的六个人一个也没杀。因为他不是来复仇的。
他是来提问的。
孔维明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夜色里,江城的灯火在远处铺开。一个二线城市的晚上——不算繁华,也不荒凉。路上有车在走,红灯白灯交替。有人在遛狗。有人从便利店出来,手里提着一袋东西。
正常的城市。正常的夜晚。正常的人。
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一栋楼里——东街87号的二楼——一个研究了十一年的人坐在书桌前。他知道郑守义的故事。他知道四十年前有人和他一样被"击中"了。他知道那个人失败了。
他不会失败。
因为他学会了。
孔维明关了灯。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一秒又灭了。他站在黑暗里想了一件事——
郑守义的遗书最后一行:"但愿她下辈子不用再饿。"
她。四岁的女儿。
庄柏年的店墙上挂着"城在人在"。
两个人。一个杀人是因为恨——恨前世杀了自己女儿的人。一个布局是因为问——问这一次会不会不一样。
恨是热的。问是冷的。
郑守义是一把火——烧了别人也烧了自己。庄柏年是一块冰——他冷到可以等十一年。冷到可以利用自己表外甥的尸体。冷到可以坐在茶桌后面给追他的警察倒茶。
但冰也是水做的。
孔维明下了楼。上了车。往家开。
路上他想起了一件事——缩微胶卷证据清单第7项。手绘地图。"似为某城池平面图"。
郑守义画了一张地图。庄柏年没有画地图——他画的是真实的城市。他把江城变成了他的地图。东街是他的据点,六个人的住址是他标注的坐标,边缘人案件的发生地是他布下的棋子。
一张活的地图。一盘活的棋。
孔维明到家的时候十点了。赵敏华在沙发上看手机,看到他进来抬了一下头。
"吃了没?"
"在外面吃了。"他没吃。但他不饿。
"老孔。"
"嗯。"
"你上次说买拖鞋。买了没有?"
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旧拖鞋。磨平了的底。穿了十年了。
"明天买。"
赵敏华没有再说话。她翻了个身继续看手机。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,一闪一闪的。
孔维明去了书房。把今天的信息整理到笔记本上。写完之后他加了一行:
1983年旧案·收束:郑守义案是独立事件——精神疾病犯罪的可能性最大(有读物来源,有精神科诊断)。但遗书内容通过刘学武→庄柏年传递,成为庄柏年构建"轮回叙事"的素材之一。庄柏年从郑守义的失败中学到了作案方法论:慢、隐、不杀目标。此线到此收束。
他合上笔记本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他打开手机,翻出了小杨之前发来的庄柏年前妻周瑞芳的联系方式。
周瑞芳。合肥。幼儿园保育员。
他还没有直接联系过周瑞芳。之前的信息都是通过小杨转述的。但现在——他需要亲自和她谈一次。
不是关于庄柏年什么时候开始"变了"。小杨已经问过了。
他想问的是另一个问题。
庄柏年离婚的时候——2016年——有没有跟周瑞芳说过为什么?
不是"变了"那种模糊的感觉。是具体的。有没有一句话、一个理由、一个解释——哪怕只是一个暗示——说明他为什么要切断所有关系、离开涡阳、去另一个城市?
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净身出户。他在清除障碍。但他有没有——哪怕是出于愧疚——给他的妻子一个交代?
明天打电话。
孔维明关了书房的灯。
走出来的时候赵敏华已经去卧室了。客厅里黑着。他走到门口换鞋的地方——低头看了看那双旧拖鞋。
十年。
郑守义在棉纺厂的仓库里待了十年。庄柏年在涡阳文化馆待了二十年。他自己——在这个家里待了二十八年。
每个人都有一个待了很久的地方。一个仓库。一个库房。一个家。
然后有一天,有什么东西从外面伸进来——一场梦,一块木板,一个案子——把你从那个地方拽了出来。
郑守义被拽出去了。庄柏年被拽出去了。蒋世平被拽出去了。
他呢?
孔维明把拖鞋踢到门边。赤脚踩在瓷砖上。凉的。
他走进卧室。赵敏华的呼吸声已经均匀了。他在黑暗中摸到床沿,坐下。
不想了。
1983年的线到此为止。郑守义的故事结束了——一个被"击中"的人,用最粗暴的方式回应了他看到的东西,然后死了。四十年后另一个人从他的失败里提取了方法论。
两代人。同一块土壤。不同的根系。
但开出来的花——都是黑色的。
孔维明躺下来。闭上眼睛。
今晚没有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