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绣坊

第三天。

苏娥皇拿着五块竹石帕子出了门。

荆州的街比庸州的宽——两边铺子也多。走了一条街就看到三家绣坊——一家大的,门面三间,招牌上写着"锦华绣庄"。两家小的——一家在巷子里,一家在街角。

苏娥皇先去了巷子里那家。

铺子不大——一间门面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妇人——四十来岁,手里在穿线。

"掌柜的?"

妇人抬头。

"你找谁?"

"找活。"苏娥皇把帕子放在柜台上。"绣的。"

妇人放下线。拿起第一块帕子——嫩竹矮石。翻了翻。看了看正面,又看了看背面。

"背面干净。"妇人说。"线头藏得好。"

她拿起第二块。第三块。第四块。

到第五块——石头竹痕。她停了。

只有四针石头和一针竹痕。她翻过来看背面——干净得像没绣过。

"这一针是什么?"

"竹。走了的。"

妇人把五块排开。看了一遍。

"你从哪里来?"

"庸州。"

"庸州哪家铺子?"

"云锦绣庄。陈掌柜。"

妇人嗯了一声。没说认识——也没说不认识。

"帕子我收——按件算。竹帕子四十到五十枚看花样。"她说。"绢面做不做?"

"做。"

"我这里没绢面的料——你得自己备。做好了拿来,按件议价。"

苏娥皇想了想。

"帕子先做——绢面等安顿好了再说。"

妇人点了点头。从柜台下面拿出两块布——一块白棉、一块浅青绸。

"白棉做帕子——青绸做香囊。先拿这些,做好了拿来结账。"

苏娥皇接过布。摸了摸——白棉细的,比庸州的密。青绸薄的——跟柳掌柜给的差不多。

"掌柜怎么称呼?"

"姓宋。"

"宋掌柜。"苏娥皇把布收进包袱。"三天后来交第一批。"

宋掌柜嗯了一声。低头继续穿线。


回到巷子。

高恒在院子里——东屋门开着。他在墙上钉了两根竹钉——用来挂画。竹钉是从巷口竹器铺买的——两枚铜板。

"找到了?"苏娥皇问。

高恒从屋里探出头。

"找到了。"

"什么铺子?"

"不是铺子。"高恒说。"街上画摊——给人画像的。老头姓范。我跟他借了案子——每天借半天,帮他磨墨。"

借案子磨墨。苏娥皇想了想。高恒走了三年——到每个地方都是这样。找一张桌子、一面墙、一个能画的地方。不需要多——有桌子就行。

"纸呢?"

"范老头给了几张——宣纸。不好——毛的。但能用。"

能用就行。苏娥皇笑了一下。

她在正屋窗前坐下。把白棉铺开——裁帕子的尺寸。针线盒打开——十二根绣花针在日光里亮了一下。

荆州的光跟庸州的不一样。

庸州的光干——照在布上边缘利。荆州的光润——带着水汽,边缘软。软了不刺眼——绣久了眼睛不酸。

苏娥皇拿起针。穿了灰绿色的线。

第一针落下去。

到了。


傍晚。苏子信回来了。

他出去了一天——找武馆和书肆。

"找到了?"苏娥皇问。

苏子信把木剑靠在门边。

"武馆找了四家。"他说。"城南有一家——馆主姓韩。不收钱——收徒弟。要考。"

"考什么?"

"出一剑。他看。"

苏娥皇想了想。

"去考。"

苏子信嗯了一声。

"书肆呢?"

"城东有一家——大的。三间铺子。老板姓钱。"苏子信说。"我问了——抄书可以换纸笔。一卷换一刀纸、一块墨。"

抄书换纸笔。不用花钱。

"字帖?"

"钱老板看了我写的字——说可以借帖。"苏子信顿了顿。"他让我写了几个字看。看完说——'行书底子有,但太紧。'"

太紧。程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"松了才能送。"

"在庸州练了一个月——到荆州继续。"苏娥皇说。

苏子信点头。

福伯端了饭进来——米饭、青菜、一碟咸菜。米是前街粮铺买的——六枚铜板一升。菜是巷口老妇人菜地里摘的——送的。

四个人在院子里吃饭。

石榴树底下。日头落了——天还亮着。荆州的傍晚比庸州长——天暗得慢。

高恒吃饭慢——嚼得慢。他在想别的事。

"今天画了什么?"苏娥皇问。

"街。"高恒说。"荆州的街——宽的。画了两笔就停了。"

"为什么停?"

高恒想了想。

"太宽了。"他说。"画不进去——得找窄的地方。窄了才有东西。"

窄了才有东西。苏娥皇想了想。帕子也是——尺寸小,逼着你只留最重要的。绢面大了——反而难。大了容易空。

"去巷子里画。"苏娥皇说。"巷子窄。"

高恒嗯了一声。嘴角弯了一下。


第五天。

苏子信去了城南韩家武馆。

傍晚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——但脚步轻的。

"考过了?"苏娥皇问。

"考过了。"苏子信说。"出了一剑——他看了很久。问我跟谁学的。我说庸州程先生。他说不认识——但看得出底子。"

"怎么说?"

"他说——'出剑干净,收剑也干净。但中间少了一截。'"苏子信想了想。"'中间那一截叫变。出了以后能不能变——变了以后能不能收回来。'"

出、变、收。苏娥皇想了想。程先生教的是出和收——中间的变还没教到。周奎教的是基本功——更早的东西。

"他收你了?"

"收了。"苏子信说。"明天开始——每天辰时到午时。不收钱。但要帮他整理兵器架——每天擦一遍。"

擦兵器架。跟程先生的站桩一样——不是白干,是练眼和手。

"好。"苏娥皇说。


第七天。

苏娥皇交了第一批帕子给宋掌柜——两块。

一块兰草。一块新竹。

宋掌柜一块块看。

"兰草——四十枚。"她说。"新竹——四十五枚。竹的那一针弯得好。"

八十五枚。苏娥皇接过铜板。

"有客人问——做不做扇面?"宋掌柜说。

"做。"

"尺寸我量好了给你——团扇,径七寸。绸面。"宋掌柜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旧团扇——骨架还在,面子旧了。"照这个尺寸裁。题材不限——花好卖。"

苏娥皇拿过旧扇。看了看。

七寸径——比帕子大一圈。圆的。圆的构图不一样——帕子是方的,方的从角落起;圆的从中心起。

"多少钱一把?"

"看花样——一百到两百。"

一百到两百。比帕子贵一倍——也难一倍。圆面绣比方面绣费工——边缘弧度要顺。

"十天后交。"苏娥皇说。


夜里。

苏娥皇在灯下画团扇的构图。

圆。七寸。

画什么?

她想了想。兰、竹、梅都绣过了——帕子上绣过。树也绣过了——绢面上。石头也绣过了——竹石帕子上。

圆面——要一个新的。

苏娥皇放下笔。走到窗边。推开窗。

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在月光下。暗绿——跟白天不一样。月光下的暗绿带着灰——灰绿。

石榴。

三个地方三棵石榴树——中山国的、庸州的、荆州的。中山国的没看到开花。庸州的没看到结果。荆州的——

还没到花期。

苏娥皇看了一会儿。

石榴花是红的——朱红。叶子是绿的——深绿。花和叶在一起——红绿。红绿相撞——俗。

但石榴花不俗——因为红得正。正红不怕绿。

苏娥皇回到桌前。拿起笔。

在圆里画了一枝——从左下角伸进来。斜的。枝上三朵花——一朵全开、一朵半开、一朵花苞。叶子六片——错开。

石榴。

她看了看。

不对——太满了。圆面小,三朵花挤。

擦掉一朵。留两朵——全开和花苞。叶子减到四片。

再看。

好一些——但还是闷。差一口气。

苏娥皇想了想。差的那口气——在构图之外。不是花不够好,是圆太满。满了不透气。

她拿起笔。在枝的末端——圆的右上角——留了一段空。枝到那里断了——不画了。

断了就透气了。

苏娥皇放下笔。

明天起绣。


隔壁有声音。

高恒在画——苏娥皇听到笔蘸水的声音。轻的。蘸、提、落。

她走到院子里。

东屋的窗开着——灯光从窗里照出来。高恒坐在桌前——背对着窗。

"画什么?"苏娥皇在窗外问。

高恒没回头。

"巷子。"

"窄的?"

"窄的。"高恒说。"两边是墙——中间一条缝。缝里有光。"

缝里有光。苏娥皇想了想。

"几笔?"

高恒停了一下。

"三笔。"他说。"两笔墙——一笔光。"

三笔画一条巷子。两笔是实的——墙。一笔是虚的——光。虚的那一笔才是巷子。

苏娥皇站在窗外。月光照在她身上——从背后来。她的影子落在窗台上——矮的。

"我要绣石榴。"她说。

高恒转过头。

月光下他的脸——淡的。跟每次一样淡。但眼睛亮了一下——很短的。

"石榴好。"他说。"红的。"

"你觉得红绿俗不俗?"

高恒想了想。

"红绿不俗。"他说。"怕红绿的人才俗。"

苏娥皇笑了。

月光下笑——嘴角弯的弧度比白天的大一些。

"睡吧。"她说。"明天还要磨墨。"

高恒嗯了一声。转回去——继续画。

苏娥皇站了一会儿。转身回了正屋。

窗关上。灯灭了。

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在月光下动了一下——风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