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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稿

第二十二天。

苏娥皇又去了河边。

昨天看的是水面——水纹、石头、分和合。今天换了个位置——蹲在上游一点。这里岸边有几块大石头探进水里——水碰到石头以后不是绕过去,是翻上去。

水翻上石头的那一刻——白的。不是水的颜色——是水的速度。速度快了以后水面碎了——碎出白沫。白沫贴着石头面——薄薄一层。石头面是深的——湿的灰褐色。白沫在深色上面——一层。

白沫不停——水一直流,白沫一直碎。碎了又聚、聚了又碎。每一瞬的白沫跟上一瞬的不一样——但看着一样。因为太快了——眼睛追不上单个的碎沫,只看到整片白。

整片白。苏娥皇想了想。远看是整片——近看是碎的。跟她的绢面反过来——绢面远看是整棵树、近看是一针针。水远看是整片白、近看是一粒粒碎沫。

绣整片白——怎么绣?一针一针绣碎沫?不对——碎沫太多、太快,绣不过来。绣整片——一大块白?太平了——没有碎的感觉。

苏娥皇又看了一会儿。

白沫的下游——白消了。白消了以后水面恢复平——但不是完全平。有波纹——从石头后面往下游扇开。扇开的波纹浅——越远越浅。浅到最后——看不见了。

白沫是水碰石头的痕迹——波纹是白沫消了以后的余韵。痕迹在近处、余韵在远处。

苏娥皇站起来。沿着岸往下游走了几步。

下游平了。水面几乎不动——只有风过的时候起一层细纹。细纹横的——跟水流的方向交叉。水流竖的、风纹横的——两个方向叠在一起。

叠。苏娥皇想了想。绣帕子的时候——线和线叠在一起。交叉处理干净是基本功。水面上的两种纹也在交叉——一种是水自己的方向,一种是风给的方向。两种纹重叠的地方——菱形的小格子。细密的、动的。

苏娥皇蹲下来。把手伸进水里。

水从指缝过——凉的。指尖在水下面——模糊了。隔着水看自己的手指——像隔着一层薄绸。薄绸在动——手指的轮廓跟着抖。

昨天她说"纱"。今天再看——不是纱,是绸。纱太粗了——水比纱细。水是绸——薄的、滑的、有光泽的。光泽不均匀——水波起伏的时候,凸的地方亮、凹的地方暗。

绸她懂。

苏娥皇把手抽出来。水珠从指尖滴下去——落进水面。一个圆——小的、扩的、淡的、没了。

她擦干手。

够了——两天看了两回。看到了什么?

水碰石头——白沫。白沫消了——波纹。波纹淡了——平面。平面上两种纹交叉——菱形。隔水看东西——像隔绸。

五个东西。绢面上绣五个东西?——太多了。绢面半尺见方——放不下。

选一个。

苏娥皇往回走。走了几步——停下来,回头看水。

远处的水面——一片灰。近处的水面——有纹。更近处——石头上的白沫。

远中近三层——选哪层?

她想了想绢面上的树。树只有一个视角——近的。观者站在树前面——看根、看干、看枝、看叶。不远不近——就在那个距离。

水也选一个距离。

近的——白沫太闹。远的——太平。中间的——波纹。石头后面的波纹——从窄到宽、从深到浅、从有到无。

波纹。

苏娥皇决定了。回家。


午后。

苏娥皇坐到桌前。拿出上次的绢面边角料——还剩一小块。不够绣成品——够画草稿。

她拿炭条在绢面上画。

第一道线——横的。不是直的横——微弯。弯的弧度从左到右渐开——像石头后面的波纹扇出去。

第二道线——在第一道下面。也是弯的——弧度比第一道大一点。两道线之间的距离从左到右渐宽——左边窄、右边宽。窄的是波纹的起点——靠近石头的地方。宽的是波纹的末端——扩散了。

第三道线——弧度更大。三道线排下来——像扇面。不是规整的扇——弧度不均匀。第二道跟第一道近、第三道跟第二道远——波纹越到后面越散。

苏娥皇退后看。

三道弧线——像水面上的波纹。但太规整了——真的波纹不会这么匀。真的波纹有的粗有的细、有的深有的浅。粗的是水量大的那一股——推出来的纹宽。细的是旁边漏出来的——窄。

苏娥皇擦了。重画。

第一道——粗的弧线。用炭条侧锋画——宽。

第二道——细的。炭条尖头——窄。紧挨着第一道的右边——几乎贴着。

第三道——又粗了。跟第一道差不多宽——但弧度大了。跟第二道之间隔了一指。

三道线——粗细不均、间距不匀。

退后看。

比刚才好了——不那么匀了。但还是太硬——炭条画的线有棱角。水的波纹没有棱角——波纹是软的。

炭条画不出软——要用线。线是软的——丝线在绢面上绣出来的弧是软的。炭条画不出来的东西线能绣出来。

苏娥皇想了想。

不擦了——这张留着。明天再画一张。

她把绢面放到桌角。拿出一张白纸——用毛笔沾淡墨画。

毛笔比炭条软。笔尖蘸少一点墨——画出来是淡的、虚的。

第一道弧——淡墨。笔锋从左往右拖过去——弧度从窄到宽。拖的过程中笔慢慢提起来——墨从浓到淡。到了右边——几乎干了。干了以后笔毛在纸上擦——留了一层飞白。

飞白。苏娥皇看了看。飞白像什么——像波纹淡了以后的样子。波纹到了远处——碎了。碎了以后不是线了——是一片模糊的纹。

第二道弧——比第一道近。墨浓一点——笔按下去重一点。重了以后线粗了——粗的弧。

第三道——最近的。墨最浓——笔最重。线最粗。但苏娥皇在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——弧线中间出了一个小弯。

小弯。苏娥皇看了看。

不是她想画的——手抖的。但小弯让那道弧线活了——像水纹碰到什么东西以后拐了一下。碰到什么?也许水下有一颗小石子——水面的纹路到了那里歪了。

苏娥皇没改。留着。

跟高恒说的一样——坏的里面有对的部分。手抖出来的小弯比她想画的弧线更像水。

三道弧线——从浓到淡、从粗到细、从近到远。淡的那道有飞白——碎的。浓的那道有小弯——活的。

苏娥皇又画了一遍。

第四道弧——换了方向。前三道从左往右——第四道从右往左。

不对。波纹从石头后面往外扇——只有一个方向。不会从右往左。

苏娥皇擦了第四道。

一个方向。波纹只有一个方向——从窄到宽、从浓到淡、从有到无。跟她的树一样——从下往上、从根到梢、从重到轻。

方向定了。

苏娥皇把纸放到一边。跟绢面草稿搁在一起。

两张草稿——一张炭条、一张淡墨。炭条的硬、淡墨的软。明天再画——看哪个接近。


苏子信傍晚回来了。

袖口的墨又多了——两只袖子都蹭了。两只袖子——今天写的字比昨天大。

"新帖。"苏子信掏出纸。两张。

苏娥皇接过来。

第一张——"从流飘荡任意东西"。八个字,每个字比昨天的"天山共色"小了一圈——字多了以后每个字分到的纸面少了。但不挤——苏子信把间距控制住了。字和字之间留了呼吸。

"流"字——"氵"旁三点从上到下、从轻到重。第三点最重——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。顿了以后往右挑——挑到"㐬"的起笔。挑的那一笔连着走——丝连。丝连细——像水面上的波纹。

"飘"字——笔画多。多了以后容易挤——苏子信把左右两部分拉开了一点。拉开了以后中间有空——空了反而稳。不挤了——每一笔有地方放。

"东"字——最后一捺。苏子信的捺从"天山共色"练过来——放得出去了。这个"东"字的捺比"天"字的捺还放——尾端送得更远。远了以后收锋——收得干净。

"西"字——最后一个字。收尾的字最难——写到最后手容易懈。苏子信的"西"字没懈——框子还是稳的。但"西"字里面的两竖——微微往右歪了。歪了一点——手累了以后手腕往习惯的方向偏。

第二张——同一行字。

第二遍的"西"字——两竖直了。记住了第一遍的歪——第二遍矫正了。但矫正多了——两竖太直了。太直了反而僵——像站得太正的人。

苏娥皇把两张纸对着看。

第一遍的"西"歪了——活的。第二遍的"西"直了——僵的。歪的比直的好——但歪多了就不对了。歪一点——刚好。

"程先生怎么说?"

"他说——'东西二字放在一起,东放西收。放得出去收得回来——一行字就活了。'"苏子信想了想。"还说——'第一遍的西比第二遍好。你知道为什么。'"

"你知道为什么吗?"

苏子信想了想。"第一遍不知道西会歪——歪了是自然的。第二遍知道了——改过来了。改过来的不如自然歪的。"

苏娥皇点了点头。

跟她画水纹草稿一样——手抖出来的小弯比想画的弧线好。自然的错比刻意的对更对。

"两张都留着。"

苏子信揣好。洗手去了。


入夜。有人敲门。

苏娥皇去开。

高恒。

深青衫子——旧的那件。右手食指和中指都有墨——今天画得多。中指也蹭到了——换了握笔的姿势。

"没撕?"苏娥皇问。

高恒走进院子。看了看石榴树。

"没撕。"他说。

两个人搬了凳子坐到石榴树下。月光从叶缝漏——碎的光落在地上。

高恒沉默了一会儿。

"画了第四张。"他说。"昨天撕了三张——今天没撕。"

"水对了?"

"水不对。"高恒说。"但石头对了。"

苏娥皇等他说。

"石头不画轮廓——画影子。"高恒说。"石头在水下面——水上面看到的不是石头,是石头的影子。影子的边是模糊的——水在动,影子也在动。动的影子没有固定的边——画模糊的边比画清楚的边对。"

"模糊的边怎么画?"

"干笔。"高恒说。"墨蘸少了——笔半干。半干的笔画出来的边是毛的——不是线是一片。一片灰——深灰到浅灰到纸白。石头的影子从中间到边缘——就是这样。"

干笔。苏娥皇想了想。她下午画的飞白——也是干的。干了以后碎了——碎了以后模糊了。

"我今天画了水纹的草稿。"苏娥皇说。

高恒转过头。

"两张——一张炭条、一张淡墨。"苏娥皇说。"炭条太硬——画不出水的软。淡墨好一些——从浓到淡、从粗到细。到了远处笔干了——飞白。"

"飞白——"高恒重复了一遍。想了想。"飞白是碎的——碎的像波纹散了以后的样子。"

"嗯。"苏娥皇说。"但那是画。绣不一样——线比笔硬。线落在绢面上是一针一针的——不能拖。不能从浓到淡——每一针的粗细是定的。"

"那你怎么做从浓到淡?"

苏娥皇想了想。

"换线。"她说。"一针深灰、一针中灰、一针浅灰——三针三种颜色。三针排在一起——从深到浅。间距从密到疏——密的浓、疏的淡。"

她说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比了三下——三针的位置。

"密的浓、疏的淡——你用间距代替浓淡。"高恒说。

"嗯。笔能从浓到淡——一笔里变化。针不能——每一针是一个颜色。但针和针之间的距离能变——密了就浓、疏了就淡。疏到最后——两针之间全是绢面的底色。底色就是水消了以后的空。"

高恒沉默了一会儿。

"空帕子。"他说。

苏娥皇笑了一下。

"石头帕子的空——是石头走远了。波纹的空——是水散了。不一样的空——但都是空。"

高恒点了点头。

院子里安静了。虫声——远的、近的。石榴树的叶子微微偏了一下——有一丝风。风过了——叶子停了。

"你的水——什么时候上绢面?"高恒问。

"不急。"苏娥皇说。"草稿还差。树画了四遍草稿——水至少要画更多遍。水比树难——树有骨架,水没有。"

"水的骨架是石头。"高恒说。

苏娥皇想了想。

"石头是水的骨架——水碰到石头才有形状。"她说。"你的石头对了——我的石头呢?"

"你不绣石头——你绣波纹。波纹是水碰完石头以后的事。"高恒说。"你绣的是石头不在了以后水还记着的形状。"

石头不在了以后水还记着的形状。苏娥皇想了想。

波纹从石头后面扇出去——石头在上游,波纹在下游。看波纹的人看不见石头——石头在视线之外。但波纹的弧度告诉你石头在那里——多大、什么形状。

不绣石头——但让人看到石头。跟空帕子一样——不绣东西,但让人看到东西。

"你说得对。"苏娥皇说。

高恒站起来。

苏娥皇也站起来。

月光从叶缝漏下来——碎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。

"我明天画第五张。"高恒说。"水——不是石头。石头对了以后画水。"

"画完了给我看?"

"看不了——没画完不拿出来。"高恒说。"画完了——你来看。"

"好。"

高恒走到院门口。

停了一下——没回头。

"你的草稿。"他说。背对着苏娥皇——声音低了。"画完了也让我看。"

"好。"

院门开了。关了。脚步声远了。

苏娥皇站在石榴树下。

月光还是碎的。碎光落在空地上——高恒站过的地方。

她想了想他说的——"石头不在了以后水还记着的形状"。

水记着石头——波纹就是记忆。波纹散了以后——水忘了。忘了以后水面平了——像什么都没碰过。

但水碰过石头——碰过就碰过了。波纹散了不等于没碰过。

苏娥皇进了屋。

桌上两张草稿——炭条的和淡墨的。她又看了看淡墨那张。

三道弧线——从浓到淡。第三道有飞白——碎的。第一道有小弯——活的。

她拿起毛笔。又画了一张。

第三张草稿——这次她不画弧线。画点。

一个点——浓墨。石头的位置。

几个小点——从浓墨点往右散开。从大到小、从密到疏。最后一个点——淡的。淡到几乎看不见。

散开的点就是波纹——不是线,是点。线是连续的——水不连续。水的波纹看着连续——其实是一个一个小涟漪连在一起的。

用点代替线。针也是点——一针就是一个点。针和针不连续——但排在一起看着连续。

苏娥皇退后看。

点散开的样子——像一把沙撒出去。中间密、边上疏。密的地方深——石头在那里。疏的地方浅——水散了。

这张比前两张对。

苏娥皇把三张草稿排开。第一张炭条——硬的弧线。第二张淡墨——软的弧线加飞白。第三张——点。

从线到点。从连续到散的。

第四张——明天画。

苏娥皇把草稿收好。

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——石榴树安静的。叶子不动。

她想了想水。

水一直流——从上游到下游。碰到什么就绕——绕完了继续流。不停。

她也不停——明天继续画。画到对了为止。

苏娥皇闭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