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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天。苏娥皇坐到绷架前。

五十多针——从土坡到根到干到枝。骨架立了。

今天——叶。

苏娥皇把五种绿摆开——灰绿暖、灰绿冷、深绿、浅绿、黄绿。五绞线排在左手边。

陈掌柜说——先用一种打底,一种一种来。

苏娥皇拿起灰绿暖。

右枝第一片叶——正面朝上的大叶。草稿上画的——从右枝中段往右上方伸出去。叶尖朝右、叶柄连在枝上。正面朝上——迎光。

叶的形状——椭圆,两头尖。中间宽、两头窄。叶脉从叶柄往叶尖走——一条主脉、两三对侧脉。

先打底。

第一针。灰绿暖。从叶柄起——叶柄连着枝。针从绢面背后进。方向——从叶柄往叶尖走。

叶柄处窄——一针宽。第一针落了——灰绿暖的一小段线。

第二针。叶的下缘——从叶柄往右上方弧出去。叶的轮廓——不是直线,是弧线。叶缘有弧度——跟枝的拐弯一样。但叶的弧度更浅、更舒展——叶比枝软。

第三针。叶的上缘——跟下缘对称但不平行。上缘的弧度比下缘大——因为正面朝上的叶子,上面比下面鼓。两条弧线中间——叶的宽度。在叶柄处窄、中间宽、叶尖处又窄。

第四针。中间——叶最宽的地方。两针半宽。灰绿暖的线并排着——叶面的底色。

第五针。继续往叶尖走——宽度开始收。从两针半收到两针。

第六针。再收——一针半。

第七针。叶尖。一针。尖的——最后一针收成一个点。

七针。第一片叶的底色——灰绿暖。一个椭圆形的色块躺在枝的中段右上方。

苏娥皇退后看。

灰绿暖——在青灰深的枝旁边。暖的绿和冷的灰——挨在一起。枝是骨、叶是肉。骨冷肉暖——对。

但只有底色——叶还是扁的。没有层次——像剪纸,不像叶子。

陈掌柜说一种一种来。底色打完了——加层次。

苏娥皇换线——深绿。

叶脉。主脉从叶柄到叶尖——一条。

第一针。深绿。细的——比底色的针脚细一半。沿着叶的中轴走——从叶柄到叶尖。一针通到底。

深绿在灰绿暖上面——像一条细线画在浅底上。主脉——叶的脊梁。跟干是树的脊梁一样——叶也有自己的脊梁。

侧脉。从主脉两边分出去——往叶缘走。

两针。左边一条、右边一条。斜的——从主脉往叶缘斜出去。比主脉更细——半针就够了。

苏娥皇退后看。

叶脉加上去以后——叶不扁了。有了结构——主脉是中轴、侧脉是分支。像一棵缩小的树——叶的脉络就是一棵小树。树里面有树。

再加。

苏娥皇换线——浅绿。

叶的迎光面——上半部分。光从右上方来——叶的右上部分最亮。浅绿。

一针。在叶面的右上角——底色是灰绿暖、上面覆一层浅绿。两层叠在一起——颜色变了。不是浅绿也不是灰绿暖——是两种颜色混出来的第三种。比灰绿暖亮、比浅绿暗。

亮了——但只亮了一小块。叶面不是均匀亮的——迎光处亮、背光处暗。一针浅绿——把亮的地方点出来了。

苏娥皇换线——灰绿冷。

叶的背光面——下半部分。叶的下缘靠近枝——枝挡了光。灰绿冷——比灰绿暖暗半度、冷半度。

一针。在叶面的左下角——底色上覆一层灰绿冷。暗了。

苏娥皇退后看。

四层——灰绿暖的底、深绿的脉、浅绿的亮面、灰绿冷的暗面。叶面有了明暗——不再是平的。右上亮、左下暗——光从右上方来。

第一片叶——十二针。

够了。不能再加了——再加就过了。叶是配角——不能比骨架抢眼。十二针——七针底色、一针主脉、两针侧脉、一针亮面、一针暗面。


第二片叶——翻卷的叶。

草稿上画的——右枝分枝处附近,叶的右边翻卷起来,露出叶背。叶面灰绿暖——叶背灰绿冷。翻卷的部分——两种颜色在一片叶子上分界。

第一针。灰绿暖。叶面——没翻的部分。从叶柄起——比第一片叶小。五针底色。

第二步。翻卷处。

苏娥皇换线——灰绿冷。

翻卷——叶的右边缘卷起来了。卷起来的部分露出叶背——叶背是灰绿冷。

两针。灰绿冷。在叶面灰绿暖的右边——挨着。暖色和冷色在一片叶子上相邻——分界线就是翻卷的边缘。

分界线不是直的——是弯的。叶卷起来的边——弧形。苏娥皇在暖色和冷色交界的地方没有刻意绣一条线——两种颜色碰在一起自然形成了边。跟根和土的交界一样——颜色自己划出来。

叶脉——主脉一针深绿。侧脉省了——小叶不需要那么多细节。

翻卷的叶——八针。

苏娥皇退后看两片叶。

第一片大而舒展——正面朝上、迎光。第二片小而翻卷——露出叶背。一片安稳、一片动态。安稳的叶——风没来。翻卷的叶——风来了。

两片叶——一静一动。对。


第三片。叶尖朝下——垂叶。

在右枝梢头附近。梢头微翘——但叶子垂了。枝翘叶垂——枝硬叶软。硬的往上、软的往下。

灰绿暖打底。六针——中等大小。方向朝下——叶尖指着地面。

叶脉一针。亮面一针——这片叶的亮面在上部,因为叶翻过来了,上部其实是叶背。

苏娥皇停了一下。

不对。垂叶的光照面——要重新想。叶尖朝下——叶面朝外。光从右上方来——照到叶面的上半部分。上半部分亮、下半部分暗。跟正面朝上的大叶一样——只是叶翻了方向。

九针。第三片。


午后。苏子信回来了。

右手指尖有墨痕——食指和中指。不是虎口——是握笔的位置。上午练剑、下午抄书。

"今天出剑——五次不想。"苏子信坐到石榴树下。

五次。昨天四次——今天五次。

"正了几次?"

"四次正、一次偏。偏的那次——偏了半寸。比前天偏的那一寸小了一半。"

半寸。偏的幅度在缩小——身体在调。

"程先生怎么说?"

"他没说出剑的事。"苏子信搓着指尖的墨痕。"他看了我抄的字。"

"怎么样?"

"他说——'你的横还是硬。横不是从左拉到右——是从左送到右。拉是扯——送是递。扯出来的横绷着——递出来的横松着。'"

送。苏娥皇想了想。她绣叶面的时候——针从叶柄往叶尖走。走不是拉——是送。拉是把线扯过去——送是让线过去。扯过去的线紧——紧了不服帖。让过去的线松——松了贴着绢面。

"你觉得呢?"苏娥皇问。"拉和送的区别。"

苏子信想了一会儿。

"出剑也是送。"他说。"程先生以前说过——剑不是甩出去的,是送出去的。甩用的是手腕的力——送用的是身体的力。手腕的力到剑尖就散了——身体的力到剑尖还在。"

"写字也是?"

"嗯。笔也是送出去的——不是手指拽出去的。手指拽的字——笔划到末端就散了。身体送的字——笔划到末端还有力气。"

苏子信看着自己的手。

"程先生说——'剑、笔、针,都是一个道理。手里拿的东西不一样——但手是同一双手。手会送了,拿什么都是送的。'"

针。苏娥皇愣了一下。

程先生不知道她绣花。苏子信也没跟程先生说过。但程先生说了针——剑、笔、针。

也许程先生不是说她——是说道理。道理是通的——不管手里拿的是什么。


傍晚。苏娥皇去绣庄。

没带绢面——叶才绣了三片,不急着给陈掌柜看。带了第九块竹帕——"斜竹"。新构图——竹竿从左下角往右上角斜穿过帕子,两丛叶分在帕子对角。斜的构图——以前没试过。

陈掌柜看了帕子。

"斜。"他说。翻了翻——看背面的针脚。"斜的竹竿比直的难——针的方向不顺手。左下往右上——右手要反着使力。"

"习惯了就好。"

"嗯。"陈掌柜把帕子放在柜台上。"五十铜板。"

五十。涨了——上一块四十五。苏娥皇没问为什么涨——陈掌柜自己会说。

"有人要你的帕子——不是散客,是茶楼。城东的福春茶楼——掌柜说客人看到帕子问在哪里买的。要五块。"

五块。苏娥皇算了算——一块两天,五块十天。但绢面也在绣——不能只绣帕子。

"不急。"陈掌柜看出她在算。"茶楼掌柜说慢慢来——一个月交齐就行。你先绣绢面——帕子穿插着来。"

苏娥皇点了头。

出门。

巷口。没有松烟墨味。

苏娥皇往左走——回家的方向。

走了几步。

"苏姑娘。"

声音从右边来——不是巷口,是巷子中段。

苏娥皇转头。

高恒从一扇半开的门里出来——不是绣庄对面那条巷子。是隔了一条街的另一条巷子。他今天没在绣庄对面等——在别处。

"你怎么在这里?"苏娥皇问。

高恒走过来。穿的还是那件月白衫子——但袖口的墨渍多了一块。右手拇指肚上有一点朱砂红——盖印的。

"这条巷子有个裱画铺——刚裱了一幅字。"高恒走到她旁边。

两个人并排往前走——不是约好的,是顺路。高恒要往东——苏娥皇也要往东。

"绣什么了?"高恒问。

"叶。三片——一片大叶正面朝上、一片翻卷、一片垂叶。"

"三片。"高恒想了想。"右枝的?"

"嗯。右枝五片——绣了三片,还差两片。"

"好看吗?"

苏娥皇看了他一眼。高恒以前不问好不好看——他问具体的。梢头翘不翘、弧度几针、颜色深浅。今天问好看——不一样。

"不知道。"苏娥皇说。"绣的时候不觉得好看不好看——只觉得对不对。对了就继续、不对就改。好不好看——绣完了才知道。"

高恒"嗯"了一声。

两个人走了一段路——没说话。巷子窄——两个人并排刚好。左边是墙、右边也是墙。墙上有藤——老藤,攀了大半面墙。藤上有新叶——嫩绿的。

"那幅字是你写的?"苏娥皇问。

"嗯。朋友要的——写了一幅送他。"

"写的什么?"

"四个字。"高恒没说哪四个字。

苏娥皇没追问。

巷子到头了——往右拐是大街。到了大街两个人就要分开——她往东南、他往东北。

高恒停了一下。

"苏姑娘。"

"嗯?"

"叶绣完了——我想看。"

苏娥皇看着他。

他以前说过一次"画好了我想看"——那是草稿的时候。现在叶都在绣了——他又说想看。

"好。"苏娥皇说。

高恒点了点头。转身往东北方向走了。

苏娥皇站在巷口。

他没回头。月白衫子在傍晚的光里——暖的。不是白——是被夕光染了一层淡橘。淡橘的衫子走在灰墙之间——像一片亮色走在暗底上。

苏娥皇转身往东南走。

他说想看。

她绣了八十天——从竹帕到梅帕到芍药到绢面。高恒看了八十天——从"梅枝太正"到"花好看在花,树好看在骨头"到"画好了我想看"。

八十天。

他看的不是帕子和绢面——他看的是她。她的帕子从直变弯、从正变歪、从小变大——他看着。他在看一个人怎么长——跟看一棵树怎么长一样。

苏娥皇走在路上。

前世她看人——看的是能不能用。这个人有没有用、那个人靠不靠得住。没有人看她——看她怎么长。前世没有人关心她的针脚往哪里走、弧度转了几度、梢头翘不翘。

高恒关心。

不是因为她有用——是因为他想看。


夜里。

苏娥皇在灯下没绣——光不好。

她坐在桌前。绢面铺开——三片叶在右枝上。大叶舒展、翻叶卷曲、垂叶朝下。三片——三种姿态。

明天还有两片——右枝的第四片和第五片。然后是左枝的三片。八片叶全绣完——树就活了。

骨架是死的——叶是活的。枝干不会动——叶会动。风来了叶动、风走了叶还在颤。

高恒最早注意到的——叶子颤。

苏娥皇想了想这棵树。从土坡起针——到现在。十一天。六十多针。从暗土黄的泥到深灰褐的根到灰褐的干到青灰的枝到灰绿的叶。颜色从暗到亮——从地底到天空。

一棵树。从土里长出来——往光里长。

她也是。从中山国的暗处——往庸州的光里长。

苏娥皇把绢面盖好。

窗外。风过去了——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
她听了一会儿。

沙沙声停了。风走了——叶子还在颤。

苏娥皇吹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