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边
天亮了。苏娥皇坐到绷架前。
薄绸上的歪梅在晨光里——主枝两道弯拧着,树瘤鼓在弯处,三条分枝各走各的方向。三朵花——全开的牙白、花苞的浅粉、半开的白粉各半。枝多花少。歪的、疏的。
今天——收边。
苏娥皇从绷架上把绸面取下来。取的时候小心——绷钉的位置避开绣面,从绸面四角的空白处拆。绷紧了好几天的绸面松下来——微微皱了。苏娥皇把绸面铺在桌上,手掌轻轻压平。皱纹顺着经纬散开——绸面恢复了平。
绣面朝上。翻过来——看背面。
背面的线头都藏好了。平绣的线头——每一针的起收都压在绸面背面,用下一针的线脚盖住。看不见——也摸不出来。
只有一处露着线头——枯枝的断口。两截深褐色的丝线从正面翘出来——那是故意留的。断口就是断口——不藏。
苏娥皇翻回正面。
收边。
帕子的边——四条。上下左右。绸面裁出来的时候四边是毛的——经纬线的断头露着。要折进去、缝合、把毛边藏起来。
素边。昨夜定的——不加花边,不绣边纹。梅花配素边——干净。
苏娥皇取了一根细针——比绣花的针还细一号。穿白线——跟绸面同色的白。
从帕子的右边开始。
绸面的右边缘——毛的。苏娥皇把边缘往内折了两分。折一次——毛边藏进去了一半。再折一次——毛边全藏了。两折之后,边缘是一条整齐的白线——绸面叠了两层的厚度。
藏针缝。
第一针。针从折边的内侧进——从折缝里出来。线藏在折缝里面——正面看不见针脚。
第二针。从折缝出来之后,针尖在绸面上挑了一丝——极细的一丝,比头发还细。然后回到折缝里。挑的那一丝把折边和绸面缝在一起了——但从正面看只有一个针眼大小的印子。
一针一针。沿着右边缘——从上往下。每一针之间隔了两分——不能太密,密了绸面皱。也不能太疏,疏了折边翘。
苏娥皇缝了右边——翻转帕子——缝下边。
下边缘往内折两次——藏针缝。
左边。
左边要小心——主枝从左下角进来。折边的位置不能压到主枝的起针处。苏娥皇量了一下——主枝的第一针落在边缘内一分的位置。折边折进去两分——刚好不碰。
藏针缝。一针一针。
上边。
上边最简单——绣面离上边缘最远。折、缝。
四条边。苏娥皇缝了小半个时辰。
收了最后一针——剪线。线头藏在折缝里。
苏娥皇把帕子平铺在桌上。
四边整齐——白色的素边。折边的线从正面看不见——只有细细的一道折痕。
边收完了。
落款。
苏娥皇想了想。
竹帕没有落款——竹帕是卖给陈掌柜的,陈掌柜转手卖给客人。不需要落款。芍药香囊也没有——香囊是物件,不是画。
梅帕——要不要落款?
苏娥皇看着帕子右下角的空白。枯枝的断口在右侧——断口下面还有一小块空白。
不落款。
梅帕不是画——是帕子。帕子是用的——揣在袖子里、擦手、擦汗。落了款就不像帕子了——像裱起来的画。帕子是帕子——不要当画卖。
苏娥皇把帕子折好。
折的时候注意——树瘤的打籽结节鼓在绸面上。折叠时结节朝外——不压。压久了结节会塌——打籽绣的圆粒是鼓着才好看的。
折好的帕子放在一块素布里包着。
梅帕完成。
午后。石榴树下。
"嗡""嗡""嗡"——比昨天更密。柴刀破空的声音连成了一串——间隔短得几乎听不出来。
苏娥皇进院子。
苏子信在练。光脚。泥地上的弧线深了——踩出了沟。弧线的两端距离比昨天又近了一指——弧转更紧、速度更快。
出剑——弧转——收。一息之内完成。柴刀的弧在空中闪了一下——"嗡"。
第二遍。一样快。
第三遍。
苏娥皇看他的手腕。手腕翻得快了——弧转的那一下,手腕从正面翻到侧面,比昨天快了小半息。翻得快了,刀锋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就短了——弧变得紧实。
不是大弧——是小弧。快了之后弧自然会收小。就像跑快了步子反而小了——大步跑不快,小步才跑得快。
"今天加了?"苏娥皇问。
苏子信收了刀。汗比昨天又多了——额头上一层。
"加了半息。"他说。"程先生早上看了两遍——第一遍说快了。第二遍说稳了。"
"哪里快了?"
"手腕。"苏子信活动了一下右手腕。"翻的那一下——比昨天快了。程先生说手腕快了、肩膀没跟上。第二遍我把肩膀松了——程先生说稳了。"
肩膀松。手腕快了之后肩膀会不自觉地紧——紧了就僵。僵了速度反而上不去——力从肩膀卡住了。松了肩膀——力从脚底经腰到肩到肘到腕一路通过去——不卡。
"程先生还说了什么?"
"他说——'肩膀是关。关开了力才过去。关闭了——使多大劲都卡在门外。'"
苏娥皇点头。
关。肩膀是一道关——腰也是、肘也是、腕也是。练剑就是一道一道开关——关开了力才通。开的顺序不能错——从下往上,脚、腰、肩、肘、腕。下面的关没开就开上面的——力是空的。
"不急。"苏娥皇说。
苏子信点头。他把柴刀插在腰间——光脚走到井边洗脚。
云锦绣庄。
苏娥皇把素布包放在柜台上——打开。
梅帕。
陈掌柜放下账本——凑过来看。
帕子铺在柜台上——歪梅。主枝从左下角拧上来,两道弯,树瘤鼓在弯处。三条分枝岔出去——长枝青灰、短枝深褐断口翘着、左枝青灰。三朵梅花——全开牙白、花苞浅粉、半开白粉各半。素边。
陈掌柜没有马上说话。
他先看了整幅——退后半步,眯着眼。然后凑近——看针脚。手指在绸面上轻轻摸了一下——从主枝摸到树瘤。
"打籽?"
"嗯。三个结节。"
陈掌柜的手指在树瘤上停了一下——感受那三个凸起的小圆点。然后手指移开——摸到枯枝的断口。
"这是——"
"断口。线头留着的。"
陈掌柜低头看了看那两截翘着的深褐色丝线。他"嗯"了一声——没评。
然后翻过来看背面。
背面干净——线头都藏了。只有枯枝断口那一处的线从正面穿过来。
陈掌柜翻回正面。又退后看了一遍。
"多少?"苏娥皇问。
陈掌柜想了想。
"薄绸、混针、打籽——工比竹帕多了一倍不止。"他说。"但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但这块帕子不是工的问题。"陈掌柜看着苏娥皇。"工我算得出来——线料、针时、绸面。算出来大概值七八十铜板。但这块帕子——不是七八十铜板的东西。"
苏娥皇没说话。等他说。
陈掌柜又看了一眼帕子。
"枝是歪的。花是疏的。断口的线头露着。这些——按绣坊的规矩——都是毛病。枝不正、花不满、线头不藏——师傅会打回来让你重绣。"
苏娥皇还是没说话。
"但你不是绣坊出来的。"陈掌柜说。"这些不是毛病——是你故意的。歪的枝——是你看了真梅树绣的。疏的花——是梅花本来就疏。断口——是枯枝本来就断了。"
他把帕子折好——折的时候也注意了树瘤的结节,朝外。
"一百二十铜板。"
苏娥皇愣了一下。
竹帕最高四十。芍药香囊八十——那是填了香料的成品。梅帕——一百二十。比芍药贵了一半。比竹帕贵了两倍。
"卖得出去吗?"苏娥皇问。
陈掌柜把帕子放回素布里包好。
"卖得出去。"他说。"不急——这种帕子不是看见就买的。要等一个识货的人。识货的人——出得起这个价。"
他从柜台底下拿出铜板——数了一百二十枚。
苏娥皇接过来。沉的——一百二十枚铜板比八十枚重了一截。
"下一块绣什么?"陈掌柜问。
苏娥皇想了想。"还没定。"
"不急。"陈掌柜说。"想好了再绣。"
苏娥皇把铜板装进布袋——收好。素布包留在柜台上——梅帕归陈掌柜了。
出门。
巷口。
苏娥皇出了铺子——往左拐。走了两步。
松烟墨味。
今天比昨天浓——不是飘过来的,是就在旁边。近。
苏娥皇停了。
高恒从对面巷子的拐角走出来——灰白色的衫,袖口挽着。左手提着一个布包——扁的,方形的。右手空。
他站在巷口——看着苏娥皇。
苏娥皇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隔了四五步的距离。巷口的光从西边斜过来——傍晚的光,暖黄色的。高恒的灰白衫在暖光里发着微黄的白——跟梅帕上牙白的花瓣一个调子。
"交了?"高恒问。
"交了。"
高恒"嗯"了一声。
沉默了两息。巷子里有人推板车过去——车轮碾在石板上"嘎吱"响了一声。
"陈掌柜怎么说?"
苏娥皇看了他一眼。他问的不是价钱——问的是陈掌柜怎么看这幅帕子。
"他说——枝不正、花不满、线头不藏。按绣坊的规矩都是毛病。"
高恒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。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就收回来了。
"然后呢?"
"然后他说——不是毛病。"
高恒这回没有"嗯"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提着的布包——又抬头。
"下一块呢?"
"还没定。"
高恒点了一下头。很小的幅度——下巴动了一分。
"不急。"他说。
跟陈掌柜说的一样——"不急"。但语气不一样。陈掌柜的"不急"是掌柜的话——不催绣娘。高恒的"不急"——苏娥皇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。但不一样。
高恒转身——往巷子里走。
走了三步——又停了。没有转身。
"树瘤好。"
两个字。然后走了。
灰白的衫子消失在巷子拐角——松烟墨的味道留了一会儿。比昨天留得久——风小。
苏娥皇站在巷口。
树瘤好。
他说的是打籽绣的三个结节——鼓在弯处的那三个小圆点。老梅的伤疤。树被风折过、被雪压过、被虫啃过——伤处结了疤,疤鼓出来了。丑的——但结实。
树瘤好。
不是"梅花好"——不是"帕子好"。是"树瘤好"。他挑了整幅帕子里最不好看的那一处——说好。
苏娥皇收回目光。转身——回巷子。
夜里。石榴树下。粥。
福伯的粥里放了几颗红枣——煮烂了,甜的。枣的甜跟粥的米香搅在一起——温吞吞的。
苏子信喝了一碗。
"姐。梅帕卖了?"
"卖了。"
"多少?"
"一百二十。"
苏子信端碗的手停了一下。"一百二十?"
苏娥皇"嗯"了一声。
苏子信放下碗——想了想。"竹帕四十。芍药八十。梅帕一百二十——每回都多一截。"
苏娥皇喝了一口粥。枣的甜在舌头上散开。
"不是每回都多。"她说。"是每回都不一样。竹帕是竹帕的价——细致、规矩、每块一样。芍药是芍药的价——有填料、有工、有实用。梅帕是梅帕的价。"
"梅帕贵在哪里?"
苏娥皇想了想怎么说。
"贵在歪。"
苏子信愣了一下。
"正的——谁都能绣。照着花样来,一笔不差。歪的——要先知道什么是正的,然后知道为什么要歪,然后把歪绣得像长出来的,不是画出来的。"
苏子信想了想。"像练剑?"
"像。"苏娥皇说。"正步正拳谁都练得出来。弧转收——要先站稳了,再学弯,再学弯了之后收回来。弯处最难。"
苏子信"嗯"了一声。他拿起碗——又喝了一口。
"那下一块呢?"
"还没定。"
苏子信没再问。
窗前。油灯。
苏娥皇坐在窗前——没有绣。手边没有绷架——梅帕交了,新帕子还没开始。
她在算账。
铜板——原来有210枚,扣花销剩90多。今天加了120枚。苏娥皇从布袋里倒出铜板——一枚一枚数。
共213枚。
213枚。到庸州以来最多的一次。竹帕攒的底子加上芍药和梅帕——够三个人一个半月的嚼用。
苏娥皇把铜板分成三摞——一摞花销、一摞存着、一摞买料。花销的一摞最薄——三个人吃喝不多。存着的一摞最厚——留着。买料的一摞中等——下一块帕子的绸面和丝线。
下一块帕子。
还没定。陈掌柜说"想好了再绣"。高恒说"不急"。
苏娥皇看着窗外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——冷白的。
梅帕从构图到完成——前前后后小半个月。从歪梅的弯度到打籽绣的树瘤到枯枝的断口——每一样都是想了再绣、绣了再看、看了再改。
下一块——不能重复。竹帕绣了五块——每块都不一样。但竹子到底是竹子——竹叶的翻转、竹枝的弯度,变化在同一个框子里。梅帕跳出了竹帕的框子——从规矩跳到了不规矩。下一块——要再跳一步。
跳到哪里?
苏娥皇不急。
她把铜板收好。吹了灯。
窗外——蛙声。密的。春深了。
"树瘤好。"高恒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下。
伤疤长成了疙瘩——疙瘩鼓在弯处——弯处是树最硬的地方。
苏娥皇闭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