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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外

第三夜比前两夜短。

不是路短了——是走得快了。平地的路宽,碎石少,车辙印清清楚楚。三个人找到了节奏——苏子信在前面,步子匀,不用探路。苏娥皇在中间,右肩背包袱,左肩歇着。福伯在后面——"沙、沙、沙"——三声,稳的。

走了不到两个时辰——远处出现了一道黑影。

不是丘陵——丘陵是连绵的,弧度缓。这道黑影是直的——横在前方,像有人在地面上竖了一堵矮墙。黑影的上面是天——天比黑影亮了一层。

城墙。

苏子信停了一下。回头看苏娥皇。

苏娥皇也看见了。月光下城墙的轮廓不太清楚——离得还远。但能看出来——矮。比中山国的城墙矮了至少一截。没有角楼的影子——中山国的城墙四角有角楼,夜里能看见角楼尖尖的顶。这里没有。

"走近看看。"苏娥皇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三个人继续走。步子比刚才慢了——不是累,是谨慎。离城近了——不知道城外有没有巡兵,有没有哨卡。

走了大约一刻钟。

城墙清楚了。

矮——苏娥皇目测——一丈出头。比中山国的城墙低了将近一半。墙面是夯土——不是砖。月光下夯土的表面坑坑洼洼,有些地方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黄土。墙顶上没有人影。没有灯火。没有旗。

城门在正前方——一个黑洞洞的门洞。门关着——两扇木板门合拢,门缝里透出一线黑暗。门洞上方有一块匾——看不清字,太暗了。

苏子信蹲在路边的草丛里。苏娥皇和福伯也蹲下来。

三个人距城墙大约一百步——远得城墙上看不见他们,近得能看清城墙的模样。

苏娥皇看了一会儿。

城墙上——没有巡兵。她盯着墙顶看了一盏茶——没有人影走动。中山国的城墙夜里有两队巡兵,每隔半个时辰走一趟。这里——没有。

城门口——没有火把,没有守卫。门就那么关着。

城墙两端——往左延伸了一截就拐了弯,往右也是。城不大——从这个角度看,城墙围出来的地方比中山国的城小了一半不止。

苏娥皇把冯秉直地图上关于凉川郡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冯秉直没有标太多——只标了"凉川郡"三个字和一个圆圈。苏子信从冯秉直那里听来的消息也不多——凉川郡是中转,不是目的地。

小城。矮墙。兵少。

这三个字是苏娥皇自己看出来的。城墙矮——说明没钱修或者没必要修。没有巡兵——说明守城的人不多,或者觉得没什么可守的。城小——说明人少,商户少,市面冷清。

进还是不进?


苏娥皇没有马上说话。她蹲在草丛里,把进城和绕城的利弊在脑子里排了一遍。

进城——

好处:买吃的。锅盔还剩八块——三个人今天两顿吃掉六块,到明天出发还有两块。两块不够到庸州。凉川郡到庸州三天——十八顿饭——三个人一顿三块——得五十四块。买不了那么多,但至少要再买二十块才撑得住。

好处:歇脚。走了三个夜晚——福伯的脸已经灰得像黄土。苏娥皇自己的腿也快到了极限——膝盖肿了,小腿肚子里的筋一跳一跳地疼。如果能在城里找个地方歇一天——真正地睡一觉,吃顿热的——后面三天山路才扛得住。

好处:问路。冯秉直的地图标了大方向,但细节不够。山里走猎户小路——哪条路?从哪个方向进山?这些冯秉直没标。凉川郡是当地人的地盘——问一嘴就知道了。

坏处:暴露。三个外地人进一座小城——太显眼了。小城的人少——生面孔容易被记住。万一有人追过来问——凉川郡的人会说"有三个人来过,两个年轻的带一个老的"。

坏处:城门。进了城就得出城——城门开关有时辰。白天进去,走不了——得等下一天的城门开。多待一天就多一天暴露。

坏处:不知深浅。凉川郡是谁的地盘?有没有驻军?有没有人跟苏家有来往?这些苏娥皇一概不知。进去了发现有麻烦——再出来就不容易了。

绕城——

好处:不暴露。绕过去就绕过去了——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过。

坏处:吃的不够。两块锅盔撑不了三天山路。饿着肚子走山路——走不动。

坏处:不知道山路怎么走。没有向导,只有冯秉直的地图——地图上只画了一条虚线。

苏娥皇把两边的利弊理清了。

吃的是硬条件。没有吃的就走不了——绕城不是选项。

但进城的风险也是真的。三个人进去——像三颗石子丢进一碗清水里,立刻就有波纹。

怎么进?


"苏子信。"苏娥皇的声音极轻。

苏子信挪过来一点——耳朵凑近。

"天亮以后看城门。"苏娥皇说,"辰时城门应该开——看有没有人进出。看守门的是什么人、查不查行人。"

苏子信点头。

"看完了再定。"

苏子信又点头。

"福伯歇着。你先看第一段——天亮到巳时。我看第二段——巳时到午时。"

福伯已经靠着草丛旁边的一个土坎坐下来了。他没有说话——不用说。苏娥皇说歇就歇。

三个人在草丛里等。


天亮了。

东边的天从灰变成了淡青——淡青里面透出暖色。城墙的轮廓从黑影变成了实物——黄土夯的墙面在晨光里露出了本色:灰黄的,上面有雨水冲出来的一道一道的沟痕。

苏娥皇看清了城门上方的匾——三个字。凉川郡。字是旧的——黑漆褪成了灰,边角磨损。匾的木板有一道裂缝——从左上角裂到中间。没人修。

城墙比她夜里目测的还矮——一丈多一点。两个成年男人叠起来就能够到墙顶。墙顶没有垛口——中山国的城墙顶上有齿状的垛口供弓箭手隐蔽,这里没有。只有一道平平的墙沿——窄得站不住人。

城门口——天没亮就有人了。

先是一个老头牵着一头驴从城门里出来——城门只开了一条缝,刚好过一头驴。老头穿着土灰色的短褐,背上背了一捆柴。驴的背上驮着两个筐——筐里看不清是什么。老头出了门往东走了——走得慢,驴走得更慢。

然后是两个妇人——挎着篮子,从城外往城里走。走到门口——没有人拦。她们自己推开门缝走进去了。

苏子信在看。

他蹲在草丛最前面——头压得低,只有眼睛露在草叶上面。他的目光跟着出城的老头走了一截,又跟着进城的两个妇人走了一截。

"没有守门的。"他回头对苏娥皇说。

苏娥皇也看见了。城门口没有兵——没有甲,没有枪,没有人查问。门就那么虚掩着——谁来谁推,谁走谁过。

又过了一会儿——辰时左右。城门完全打开了。

不是有人来开——是进出的人多了,门被推开了就没人再关。两扇木板门敞着——门轴"吱呀"了一声,然后不响了。

进出的人不多——但有。几个挑担的汉子从城里出来,往南走了。一个赶牛车的从北边来——牛车上面拉着麻袋,麻袋鼓鼓囊囊的,像是粮食。牛车"吱呀吱呀"地进了城门。

没有人查。

苏子信看了一个多时辰。巳时——他挪回来,苏娥皇顶上去。

苏娥皇又看了一个时辰。

她看的东西比苏子信多。

进出的人——穿着。灰的、土黄的、褐色的。没有绸面——都是粗布。小城的人穿不起好料子。她的深蓝夹衣——太新了。进城前得弄脏一点。

进出的人——口音。有两个走得近的汉子经过草丛外面——她听见了他们的说话声。口音跟中山国不太一样——尾音拖得长一些,声调低一些。但能听懂。

进出的人——警觉度。没有人往草丛里看。没有人东张西望。进城的走进去,出城的走出来——各干各的。

城墙上——一整个上午,没有巡兵走过。

城门口——始终没有守卫。

苏娥皇心里有数了。


午时。

三个人吃了锅盔——一人一块。剩八块。苏娥皇算了一下——今天如果进城买二十块锅盔,每块五铜板——一百枚。她只有九十三枚。

不够。

但如果买十五块——七十五枚。剩十八枚。加上手里的八块——二十三块。三个人三天——一天六块——十八块。还能剩五块。

紧。但够。

"进城。"苏娥皇说。

苏子信和福伯都看着她。

"我一个人进。"

苏子信皱了一下眉——蒙脸布下面看不见,但他的眉毛动了。

"三个人太显眼。"苏娥皇说。"一个妇人进城买东西——不显眼。你们在这里等。"

苏子信不说话。他在想。

"我带针线匣子和铜板。"苏娥皇继续说。"进去买锅盔——干粮铺子或者馒头摊都行。买完就出来。快的话——一个时辰。"

"不认路。"苏子信说。

"小城。"苏娥皇说。"进了城门一条直路——干粮铺子在路边。我不走深巷。"

苏子信还是不说话。他的手搁在柴刀上——不是要拔刀,是习惯。想事情的时候手就摸刀。

"万一——"苏子信开口了,又停了。

"万一什么?"

苏子信咽了一下。"万一出不来。"

苏娥皇看着他。蒙脸布下面——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苏子信看不见。

"出不来的话——你带福伯绕城走。"她的声音平平的。"冯先生的地图在你身上。路线你比我熟。你走得比我快。"

苏子信的眼睛变了——不是害怕,是一种苏娥皇不太认得的神情。倔强?不甘?

"不绕。"苏子信说。声音闷在布后面——低沉的,像石头碰石头。

"不争了。"苏娥皇说。"先做最可能的打算——买完就出来。一个时辰。你在这里数着。过了两个时辰我没出来——再想别的。"

苏子信不说话了。他的手从柴刀上松开——又搭上去。松开。搭上去。

福伯开口了。

"大小姐。"他的声音沙哑——走了三夜路的嗓子。"城里问一下——到庸州的山路从哪里进。"

苏娥皇点头。

"还有——"福伯想了一下,"问问水。城外有没有井或者溪——灌水囊。"

苏娥皇又点头。

她把蒙脸布摘了——揣进怀里。从包袱里取出针线匣子——不带。太重了。只带铜板方包和一个空水囊。

铜板方包从贴身的位置取出来——解开,数了七十五枚铜板,用一块旧帕子包好揣进怀里。剩下的十八枚塞回方包,系好,放回包袱里。

包袱留给苏子信看着。

她站起来。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和泥。深蓝夹衣——她用手在膝盖和袖口上蹭了几把土。太干净了不像赶路的人。蹭完之后看了看——还行。像走了半天路的妇人。

头发——她用手把鬓角的碎发拨乱了一些。不能太整。

"一个时辰。"苏娥皇说。

她从草丛里出来。走上路面——往城门的方向走。

背后没有脚步声。苏子信和福伯在草丛里——看着她走。

苏娥皇走在路上。日头在头顶偏南——午后了。路面上她的影子很短——缩在脚底。两边是空地——荒草和旱田。旱田里没有人——这个时辰田里的人回家吃饭了。

城门越来越近。

她把步子放慢了一点——不能走得太急。赶路的人走得急——买东西的人走得慢。她是来买东西的。

城门口——空的。门敞着。门洞里面暗——从外面看进去是一片阴影。

苏娥皇走进了城门。

门洞不长——四五步就穿过去了。出了门洞——眼前亮了。

一条街。

不是中山国那种宽阔的主街——这条街只有两辆牛车的宽度。两边是店铺——门面矮,檐口低,有些门板上了一半,有些全开着。铺子不多——苏娥皇扫了一眼,左边是一家杂货铺,右边是一家布庄。再往前——一家铁匠铺,炉子没生火。对面——一家看不清招牌的铺子,门口挂了两串干辣椒。

街上有人——不多。一个妇人挎着篮子从对面走过来,看了苏娥皇一眼——没停。一个老头坐在铺子门口晒太阳——眼皮半耷拉着,看了她一眼,又耷拉回去了。

不好——她还是有点扎眼。深蓝夹衣在一片土灰色里显得太暗了。但来都来了。

苏娥皇沿着街往前走。她不东张西望——只用余光扫两边的铺子。卖干粮的——卖干粮的在哪里。

走了大约二三十步。

右手边——一个摊子。不是铺子——是一个棚子底下支了一张木桌。桌上摞着一排锅盔——黄的、圆的、摞成三四层。棚子柱子上挂了一块木牌——"饼"。

苏娥皇走过去。

摊主是个中年汉子——黑脸,短褐,正蹲在棚子旁边扇一个小炉子。炉子上面有一口平底铁锅——锅里没东西,刚用完。

"锅盔怎么卖?"

汉子抬头看了她一眼。"四个铜板一块。"

比中山国便宜——中山国是五铜板一块。小城物价低。

"要十五块。"

汉子的眼睛眨了一下——十五块不少了。但他没问为什么要这么多。他站起来,从桌上数锅盔——一块一块地往一个麻布口袋里装。

苏娥皇看着他数。锅盔比中山国的小了一圈——但厚度差不多。四铜板一块——十五块六十枚。

比她算的少了十五枚。

"有没有别的干粮?"苏娥皇问。"耐放的。"

汉子想了想。"肉干。"他指了指桌角——一个小罐子里面有几条深褐色的肉条。"牛肉干。八铜板一条。"

苏娥皇看了看肉干。条不大——比她的手指粗一点,一掌长。八铜板一条——贵。但肉干扛饿——比锅盔顶事。

"两条。"

汉子从罐子里夹了两条肉干——用一片荷叶包好。

锅盔六十枚,肉干十六枚——七十六枚。她带了七十五枚。

差一枚。

苏娥皇从怀里摸出旧帕子包——数了七十五枚铜板,搁在桌上。

"差一枚。"她说。

汉子看了看铜板。七十五枚。他数了一遍——没错。

"少一块锅盔?"汉子问。

苏娥皇想了一下。"锅盔十四块。肉干两条。六十八枚。"

汉子点头。把一块锅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回桌上。重新算——十四块锅盔五十六枚,两条肉干十六枚——七十二枚。

苏娥皇把七十二枚铜板推过去。剩三枚——握在手心里。

汉子收了钱,把麻布口袋和荷叶包递给她。

"城外到庸州的山路——从哪个方向走?"苏娥皇接过东西的时候问。声音很随意——像是顺嘴一提。

汉子往南边指了一下。"南门出去——往西南走。半天到山脚。进了山走猎户路——窄的那条。顺着溪走就行。"

"溪?"

"山里有一条溪——从庸州方向流下来的。顺溪走——不会迷路。溪到头了翻一个坳——下坡就到漳水。"

跟冯秉直地图上标的对得上。

"城外有井吗?灌水。"

"南门外面百来步——有一口老井。不深,但有水。"

苏娥皇点头。"谢了。"

她提着麻布口袋和荷叶包往回走。步子不急不慢——跟进来的时候一样。街上的人没有看她——或者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了。一个买锅盔的妇人——不值得多看。

出了城门。


苏子信在草丛里。

苏娥皇看见他的眼睛——从草叶缝隙里看过来的。亮的。紧的。

她走进草丛。蹲下来。

苏子信的眼睛松了。他的肩膀垮下来了——之前绷着的。

"多久?"苏娥皇问。

"不到半个时辰。"苏子信说。

苏娥皇把麻布口袋解开——锅盔十四块,加手里的八块——二十二块。两条牛肉干。铜板剩二十一枚。

够了。

"南门外面有一口井——灌水。"苏娥皇说。"进山的路也问到了——南门出去往西南,顺溪走。"

苏子信把锅盔分配到三个人的包袱里——他的包袱装十块,福伯的装八块,苏娥皇的装四块和两条肉干。

"什么时候走?"苏子信问。

苏娥皇想了一下。

她看了看福伯——老人靠在土坎上,眼睛半闭着。脸上的灰白还没退——走了三夜路的脸,不是歇半天就能缓过来的。

"今天歇。"苏娥皇说。"明天天黑走——先到南门外的井灌水,然后进山。"

苏子信点头。

福伯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像是想说什么。但什么也没说。他把眼睛闭上了。

苏娥皇靠在草丛旁边的土坎上。日头从南偏西——午后了。热。但她不想脱棉袄——棉袄卷在包袱最底下,垫着锅盔。

她闭上眼。

二十二块锅盔。两条肉干。三囊水。到庸州三天。

紧。但够。

脚下的路——还是实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