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墙
初八。
苏娥皇睁眼的时候窗纸已经白了。卯时。她昨夜睡得不深不浅——该醒的时候醒了,没有做梦。
她躺了一会儿才起来。
起来之后跟平常一样——洗脸、拢头发、穿深蓝夹衣。窗台上空空的——东西都在包袱里。但她没动包袱。包袱搁在床头——不能拿出来。今天白天要跟平常一模一样。
她推开门。
院子里——福伯在扫地。扫帚的声音跟每天早上一样,"刷——刷——",从东墙根往西墙根,一下一下。水缸是满的——昨天添的。菜园子的菜绿油油的——昨天浇的。
跟平常一样。
苏子信在东墙根底下坐着。手里没拿东西——既没练剑,也没看地图。他靠着墙,眼睛半闭着,像在养神。
苏娥皇看了他一眼。苏子信感觉到了——微微抬了一下眼皮。什么也没说。
不用说。
辰时。苏问渠那边来人了。
是苏问渠院子里的老妈子——刘婶。刘婶隔三差五过来看一趟——也不为什么,就是替苏问渠盯着。苏娥皇是寡妇,住在苏问渠家的院子里,苏问渠要面子——不能让她出什么事。
刘婶进门的时候苏娥皇正坐在窗前。窗台上摆了一碗水、一块帕子——她在擦窗台。
"大小姐。"刘婶站在门口,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,"今天没绣东西?"
"歇一天。"苏娥皇的声音懒懒的。
"也是。绣多了伤眼睛。"刘婶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——福伯在灶房里劈柴,苏子信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。"苏少爷呢?"
"在屋里看书。"
刘婶点了点头。她站了一会儿,没找到什么可说的,转身走了。
苏娥皇把帕子搁下。
手心微微有汗。
不是怕刘婶看出什么——刘婶没那个心眼。是她自己紧——身上绷着一根弦,一绷就是一天。从睁眼到现在——每一个动作、每一句话都要跟平常一样。一样的时辰起床,一样的声调说话,一样的姿势坐在窗前。
装。
前世她最擅长的事——装。在苏家装乖巧,在幸逊面前装柔顺,在陈翔面前装深情。装了一辈子,到头来把自己装进了死路。
今生——还是装。但装的不一样了。前世装的是别人想看的她——今生装的是昨天的她。昨天坐在窗前绣花的苏娥皇,今天还坐在窗前——只是手里换了帕子。
最后一次装。
午后。
苏娥皇让苏子信和福伯睡一觉。
"午后歇着。戌时之前起来。"
苏子信回了屋。福伯回了灶房旁边的小屋。院子里安静了——只剩枣树上偶尔过一阵风,"沙沙"地响。
苏娥皇没有睡。
她坐在窗前,看院子。
枣树。矮冬青。水缸。灶房。东墙根的磨刀石。
她在这个院子里住了——多久?从冬天到春天。从光秃秃的枣树到枝头鼓疙瘩。从第一块枣花帕子到最后一个芍药香囊。
不想了。
她闭上眼,把今晚的路在脑子里走了一遍。
酉时——天黑之前换深色衣裳。把蒙脸布揣怀里。铜板方包系在腰上。
戌时——等巡兵过。等一刻钟。
翻墙——苏子信先翻。她第二个。福伯最后。
翻过去——贴城墙根往西南。前后隔三步。不说话。
穿坟地——白土小径,月光下看得见。
上小路——往凉川郡方向。走一夜。
天亮——找地方歇。
苏娥皇把这条路走了三遍。每一遍都一样——没有遗漏。
她睁开眼。日头从西南往下走——申时了。
酉时。
天色暗下来。
苏娥皇起身。轻轻敲了两下墙——隔壁是苏子信的屋。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——苏子信醒了。
她走到灶房旁边的小屋——推门。福伯已经坐在床边了。
"时候到了。"
福伯点头。站起来——不快不慢。五十多岁的老人,起身的动作沉稳得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树桩。
三个人各回各的屋。
苏娥皇把深蓝包袱从床头拿起来。解开——看了一眼。针线匣子、铜板方包、芍药绸片、灰棉袄、旧帕子、火折子。都在。
铜板方包取出来——解开衣襟,把方包贴着肚子系在腰上。布条绕了两圈,打了个死结。晃了一下身子——不响,不滑。
包袱重新打好。背在左肩。
水囊——灌满的,木塞塞紧。挂在腰带上。
蒙脸布——揣在怀里。
她把深蓝夹衣的领口拢紧了。
出门。没有回头看屋子。
院子里。
月光从东边过来——初八的月,比昨天又亮了一些。不是满月——但够亮。枣树的影子印在地上,枝枝杈杈分得清楚。
苏子信已经站在院子里了。灰白包袱在背上,柴刀挂在腰上——刀鞘套着,不露刃。水囊在另一侧腰上。他穿了一身灰褐色——跟夜里的地面一个色。
福伯从小屋出来。土黄包袱在背上。水囊挂腰上。他穿的是那件旧褂子——深灰的,袖口磨得发白。
三个人站在院子中间。
苏娥皇把蒙脸布发了——一人一块。深灰的布,从鼻梁底下蒙到下巴,麻线系在脑后。
三个人蒙上脸。
苏娥皇看了看苏子信——看不见脸了。只有一双眼睛在布的上面——亮的。再看福伯——也看不见脸了。只有额头和眼睛——老人的额头上有皱纹,月光下像刀刻的。
好。
苏娥皇最后看了一眼院子。
水缸满的。灶房门关着。菜园子绿的。枣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。
她转过身。走向后门。
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。巷子两边是土墙——邻居家的院墙。没有灯——家家户户都歇了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——"汪"——短短的一声,不紧不慢。
三个人沿着巷子走。苏子信在前面,苏娥皇在中间,福伯在后面。前后隔三步——不多不少。脚步踩在土路上——"沙、沙、沙"——轻的,像风吹过树叶。
苏子信走得稳。他认路——这条巷子他走过多少次。左拐,过一个矮墙豁口,再右拐——出了巷子就是城西南角的空地。
空地上没有人。月光把空地照得灰白——像铺了一层薄霜。空地尽头是城墙——黑黢黢的一道影子,横在前面。
城墙。
苏子信停了一下。抬头看了看墙顶——没有人影。回头看了苏娥皇一眼。苏娥皇微微点头。
三个人贴着墙根走。往西——沿着城墙根往西走了二三十步。到了。
矮墙那段——砖面比两边低了一截,墙顶的砖边有一道旧裂缝。这是周奎踩过的——他说墙顶宽,能趴人。
苏子信停下来。他把包袱从背上卸下来——轻轻放在墙根。回头看苏娥皇。
苏娥皇把自己的包袱也卸下来,示意福伯也卸。三个包袱搁在墙脚。
苏子信退了两步——弯腰,双手撑在膝上。他看了一眼墙顶——比他高半个头。他直起身,双手往上一搭——指尖刚好扣住墙顶的砖边。
脚蹬墙面——"嚓"——一下。双臂使劲——身子往上窜了一截。第二下——肘部搭上了墙顶。第三下——翻身趴在了墙顶上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息。没有声音——只有脚蹬砖面的两声闷响。
苏子信趴在墙顶往两边看了看——墙外没有人。他回头往下伸手。
苏娥皇先把三个包袱递上去——苏子信一个一个接过,放在墙外面的地上。再把柴刀递上去。
然后轮到她。
苏娥皇垫了一下脚——指尖离墙顶差了一拳。苏子信趴在墙顶上把右手伸下来。苏娥皇跳了一下——抓住了。苏子信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——紧。
"上来。"苏子信的声音极轻——气声。
苏娥皇脚蹬墙面,苏子信往上拉——她的身子贴着墙面往上蹭了一截。左手也搭上了墙顶。两只手扒着砖边——苏子信再一使劲——她的肘部搭上了墙顶。翻身——趴在墙顶上。
她趴了一息。喘了一口气——没有出声。
翻下去。墙外面是一片荒草——齐膝高。苏子信先跳下去了——轻轻落地。苏娥皇翻身坐在墙顶上,双手撑着往下溜——脚着地的时候踩在软草上,没有声音。
福伯。
苏娥皇和苏子信一个在墙外,一个翻身回到墙顶。苏子信趴在墙顶上往内侧伸手——福伯在墙那边。
苏娥皇听见墙内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——福伯的脚蹬了墙面。然后是苏子信使劲拉的呼吸声——粗重的、压在喉咙里的那种。
福伯的双手出现在墙顶上——骨节粗大的手,死死扣着砖边。然后是额头——满是皱纹的额头。苏子信从墙顶上拽,苏娥皇够不着——她站在墙外。
福伯的身子慢慢翻上了墙顶。他趴了一会儿——比苏子信和苏娥皇趴的时间都长。苏娥皇听见他的呼吸——重的,压着嗓子。
然后福伯翻身下来。苏娥皇扶了一把——他的手臂在抖。不是怕——是使了全力之后的颤。
福伯站稳了。苏子信从墙顶跳下来,把三个包袱分了——各自背上。柴刀挂回苏子信腰上。
三个人站在城墙外面。
荒草齐膝——风过来的时候草叶拂在裤腿上。护城沟在前面——干的,沟底是黄土。沟那边是更大的一片荒草。荒草的尽头——影影绰绰的坟包。
月光照着坟地。白土小径在坟包之间蜿蜒——一条淡白的线,像有人用粉笔在黑地上画了一道。
苏子信看了苏娥皇一眼。苏娥皇点头。
走。
苏子信迈开步子——下护城沟,上沟沿,进了荒草。苏娥皇跟在后面。福伯在最后面——他的脚步比前面两个慢了半拍,但稳。
三个人没有回头。
城墙在身后越来越矮——从一道黑影变成了一条黑线。再往前走——黑线沉进了荒草的暗影里,看不见了。
坟地到了。白土小径在脚下——踩上去的感觉跟荒草地不一样。草地是软的,小径是硬的——踩实了的黄土,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。
苏娥皇的脚踩在白土上面。
前面是坟包——一个接一个,低矮的土堆,齐腰高。有的上面长了草,有的还是光秃秃的黄土。小径在坟包之间弯弯绕绕——绕过一个大坟包,穿过两个小坟包之间的窄口。
走路的时候没有人说话。只有脚步声——"沙、沙、沙"——三个人,前后隔三步,像一条无声的线穿过坟地。
风从西边来——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。偶尔有一丝凉意钻进领口——春天的夜风,还没暖透。
苏娥皇走在中间。她没有看坟包——只看脚下的白土小径。小径是直的就直走,弯的就跟着弯。前面苏子信的背影在月光下晃着——灰白包袱在背上微微起伏,像一块移动的石头。
坟地不大——百来座坟。走了大约一盏茶——穿过去了。
坟地后面是一片缓坡。缓坡上面没有坟——是荒地。草更高了——到了大腿。苏子信在前面用手拨草——草叶"沙沙"地响。
缓坡上去之后是一条小路——比坟地里的白土小径宽一点,两边有车辙印。这条路通往凉川郡方向——苏子信和周奎踩过的路。
苏子信停了一下。回头看苏娥皇。
月光下,他蒙着脸,只有眼睛露在外面。眼睛很亮——十四岁少年的眼睛,没有惧色。
苏娥皇微微点头。
走。
苏子信转过身,迈开步子。苏娥皇跟上。福伯跟上。
三个人走在通往凉川郡的小路上。月光铺在路面上——路面是灰白的。两边是黑黢黢的荒野——看不清远处有什么。近处只有草——齐腰的草在风里轻轻摆。
远处——身后——守夜人的梆声响了。
一下。
隔了一会儿——又一下。
一更。
苏娥皇没有回头。梆声在身后——越来越远。走了一段路之后——听不见了。
夜很长。路很长。
但她的脚在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