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三
二月二十三,陆诚天不亮就出了城,往杞县去。
杞县在开封东南六十里。县衙没有日晷——穷县,连衙署大门的漆都掉了大半。陆诚在县衙照壁前支了自带的圭表,借日影校了一个时辰,和万年历上的推算对了数,写了份校时报告交给县丞。县丞姓刘,年纪不大,客客气气地收了文书,留他吃了碗羊汤面。
都是正经公差。
他在杞县没有多停。申时不到就骑驴往回赶了。路上经过陈留镇,买了两个肉火烧,边走边啃。
回到开封已是酉时末。天擦黑了,城门刚要关,他卡着点从曹门进了城。
客栈里阿柿已经回来了。少年蹲在房里的小桌前,正用一根树枝在桌面上比比划划,见他推门进来,跳起来。
"陆爷!打听到了!"
陆诚把包袱放下,关上门。
"说。"
阿柿的脸被日头晒红了一片,鼻尖还在脱皮。他眼睛亮亮的,一副差事办好了邀功的劲头。
"我去南乡了。先找了条街上的杂货铺问冯记棺材铺,掌柜一听就知道——说冯大椿死了以后铺子就关了,里头的料和工具让里长卖了抵租钱。"
"伙计呢?"
"问了。杂货铺掌柜说铺子里原来有两个伙计,一个叫吴三,一个叫马二。冯大椿死后马二回了家——他是陈留镇人。吴三没走,在南乡又赖了两个月,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。"
"里长怎么说?"
阿柿的表情变了一下。他挠了挠头。
"我去找里长了。里长姓钱,五十多岁,养了一条大黄狗,凶得很——差点咬我。"
"说正事。"
"里长说吴三走的时候跟他打了招呼,说要去南京投亲。但里长觉得这人说话不靠谱——吴三以前就爱吹牛,说自己在南京有亲戚当差。里长没当真。"
"还有呢?"
阿柿想了想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。
"我怕记不住,偷偷写的。"他把纸展开,上面歪歪扭扭几行字,"里长还说了一件事。冯大椿死的那天下午——就是伙计报案之前——有人在铺子后面的巷子里看到过一顶小轿。两人抬的那种,帘子放着,看不到里面坐的谁。在棺材铺后门口停了一会儿就走了。"
陆诚的手停在包袱上。
"谁看到的?"
"巷子里住的一个婆子。里长说的时候随口一提——说那婆子爱管闲事,什么都看。不过里长也说了,那条后巷平时没什么人走,突然停一顶轿子确实少见。"
"那个婆子还在吗?"
"在。里长说她就住后巷第三家。我没敢去找她——你说只打听伙计的事,我怕多问显得奇怪。"
陆诚点了点头。
阿柿把纸团重新塞回袖子,犹豫了一下:"陆爷,冯大椿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?一个棺材铺老板,死了三年了,你查他干什么?"
"灾异补录。"
"可是——"
"吃饭了没?"
阿柿闭了嘴。他又听出来了,这是那种不能再问的语气。
"没。等你回来一起吃。"
陆诚从包袱里摸出在陈留镇买的肉火烧,凉透了,硬邦邦的。阿柿拿了一个,也没嫌弃,掰开啃起来。
陆诚没吃。他坐在窗前,把阿柿带回来的信息在脑子里理了一遍。
吴三。去了南京。"投亲"——说辞未必可信。但方向可能是真的。冯大椿的儿子也在南京。校时路线上本来就有南京——钦天监在南京设有分支机构,校时巡查包括南京观象台。他去南京是正当公务。
小轿。冯大椿死的那天下午出现在铺子后门。两人抬——不是官轿,官轿至少四人。但也不是普通百姓的轿子——南乡那种地方,寻常人家走路,坐轿的不多。
如果冯大椿是在别处被杀、尸体搬回铺中——轿子可以运人。一具尸体放在小轿里,帘子一拉,外面看不出来。两个轿夫就够了。
陆诚拿出校时日志,翻到空白页,在上面写了几行。不是写在纸条上——日志里的内容要经得住查。他写的是:
"杞县校时毕。圭表测影与推算吻合,偏差在容许范围内。开封府日晷已校,偏差半刻,建议调整基座。明日拟赴陈留校时。"
写完他合上日志。
然后他从内衬夹层里取出纸条,在最后一张的背面加了几个字,字极小:
"吴三——南京方向。后巷小轿——运尸?待访后巷婆子。"
纸条塞回去。万年历夹层的白纸位置没变。
窗外黑透了。客栈对面一家面馆还亮着灯,锅灶的烟气从门缝里飘出来,混着酱油和葱花的香味。巷子里一条野狗在翻垃圾。
阿柿把火烧啃完了,拍拍手上的渣子,打了个哈欠。
"陆爷,明天去哪儿?"
"陈留。你跟着去。"
"又校日晷?"
"嗯。"
"开封府的灌汤包还没吃够呢……"
陆诚没接话。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后巷的婆子。他应该去找她,亲口问那顶小轿的细节——什么时辰来的、停了多久、轿夫什么打扮、往哪个方向走的。但他不能再去南乡了。去过一次可以说是核查灾异,去两次就不正常了。一个校时的官,反复往一个棺材铺老板死过的地方跑——如果身后有人在看,这等于告诉他:我在查命案。
阿柿也不能再去了。同一个少年两天出现在同一个村子问同一家铺子的事,里长会起疑。
陆诚靠在墙上,闭上眼。
他手里有两条线。
一条是吴三。在南京。如果他的校时路线能绕到南京——本来就要去——他可以顺路找。但南京那么大,一个叫吴三的伙计,没有地址、没有户籍,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。
除非冯大椿的儿子知道。儿子在南京,如果吴三真是去投亲,也许投的就是冯家。棺材铺的老伙计,东家死后去找东家的儿子——合情合理。
另一条是后巷小轿。这条线更隐蔽——如果能查清轿子是谁家的、轿夫是谁雇的,就可能摸到杀冯大椿的人。但这条线他现在够不着,也不敢伸手。
陆诚睁开眼。
先走。离开开封。把这里的校时公差做完,往南走。下一站是陈留,再往后是归德府、凤阳府,然后是南京。
吴三的线,留到南京再接。
后巷小轿的线——如果有机会就查,没有机会就先记着。他是档案员。档案员不怕线索冷——再冷的档案也是档案,放在那里,不会消失。会消失的是人。
他想到张五。
张五说"别查了"的时候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三年前被两个佩绣春刀的人堵在家门口的记忆。张五选了服从。验状写了九十二个字,然后把冯大椿的死因锁进了自己脑子里,锁了三年,锁到告老回家,锁到眼睛开始浑浊。
一个仵作最大的耻辱不是验错了尸——是验对了、不让写。
陆诚忽然理解了张五为什么愿意告诉他。不是因为信任——他们不认识。是因为三年了,终于有一个人来问正确的问题。
"面色青灰"不该是急症猝死。张五等了三年,等一个看得出这一点的人。
陆诚欠冯大椿一个准确的档案。张五也欠。
他把万年历翻开,看了一眼第三十六页。那张白纸安安静静地夹在那里。
他合上万年历,吹了灯。
黑暗里阿柿已经睡着了,呼吸细长,偶尔翻一下身。隔壁房间有人在低声说话——听口音像是两个跑单帮的商人,在算今天的账。
陆诚躺在黑暗中,把从开封到南京的路线在脑子里走了一遍。
开封到归德府,约三百里,走五天。归德到凤阳府,约四百里,走六天。凤阳到南京,约五百里,走七天。加上在各府校时耽搁的日子,从开封到南京最快也要一个月。
一个月。三月底到南京。
他的日期——簿上那个干支——对应的是霜降。九月末。
还有半年。
够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这次没有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