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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成

正月初八,衙门开印。

陆诚的调阅申请是当天第一份递到户部文选司的公文。经承看了看上面的钦天监印信,又看了看申请理由——"核查嘉靖二十六年至三十三年灾异呈报人身份,以备大统历勘误"——没多问,批了个"准"字,让他去黄册库等着。

户部在京存档的黄册是抄本,不是后湖原册。抄本按省份分架,按府县分匣,按造册年份排列。陆诚要看的是六个省、约二十个府县的黄册——他不能一次全调,那样太扎眼。他分了三批,每批编一个不同的理由,隔两天递一次。

第一批:北直隶顺天府、保定府,河南开封府。理由:核查地震灾民呈报。

正月初十,他拿到了第一批黄册抄本。

黄册的格式他熟——每户一条,记户主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丁口、田产。十年一造,编入里甲。他要做的事很简单:用簿册上的姓名和籍贯找到对应的户,再用生辰验证是不是同一个人。

黄册不记生辰。

他愣了一下。

黄册记的是年龄,不是生辰。"李守德,年三十五"——只有一个数字,没有年月日,更没有天干地支。他要用这个年龄反推出生年,再和簿册上的生辰干支对照。

可以做,但有两层误差。第一,黄册上的年龄可能不准——虚报年龄逃丁税是常事。第二,年龄只能推出生年,推不出生月生日。簿册上的生辰精确到日干支,黄册只能验证到年,月和日无法核对。

也就是说,黄册能告诉他"这个人大概是对的",但不能告诉他"这个人一定是对的"。

够了。他不需要百分之百的确认。他需要的是:簿上的人是真实存在的概率有多大?如果二十个人里有十五个以上能在黄册中找到名字、籍贯、年龄大致吻合的记录,那偶然的可能性就可以排除。

他开始翻。

李守德,河南开封府祥符县。

嘉靖二十六年造的黄册里,祥符县东关里第三甲,有一条:"户主李守德,年三十九,民籍。丁一口,田四亩三分。"

嘉靖二十六年三十九岁,那就是正德二年生。换算成干支——丁卯年。簿册上李守德的生辰是丁卯年某月某日。年份吻合。

一个。

赵应元,北直隶顺天府大兴县。

嘉靖三十一年造的黄册——没有。大兴县的黄册抄本缺了三十一年这一册。经承说嘉靖三十年大兴县闹了一场火,县衙档案烧了大半,补造的黄册送到户部时已经是三十二年了。

陆诚翻了嘉靖二十一年的大兴县黄册。找到一条:"赵应元,年二十四,军籍。"二十四岁在嘉靖二十一年,反推生年是正德十二年,丁丑年。簿册上赵应元的生辰是丁丑年——吻合。

但军籍。赵应元是军户。军户犯妖言罪下狱瘐死——这和灾异录的记录也对上了。军籍身份在嘉靖朝是敏感标签,妖言罪又是大案,难怪灾异录里会特意记一笔。

两个。

冯大椿,河南开封府祥符县。

同一册祥符县黄册,嘉靖三十一年造册。陆诚翻了很久,在祥符县南乡第七甲找到:"户主冯大椿,年三十九,民籍。丁二口,田十二亩。"

三十九岁在嘉靖三十一年,生年是弘治六年,癸丑年。簿册上冯大椿的生辰——丁未年。

不对。

陆诚又看了一遍。癸丑和丁未差了四年。不是同一个人?还是黄册年龄虚报了四岁?

他在旁边写了个问号。虚报四岁不算离谱——有些地方整村虚报年龄逃丁役,但通常是往小了报,不是往大了报。这条存疑。

继续。

他花了六天翻完三批黄册。中间又递了两次调阅申请,换了两个理由。经承第三次看到他时皱了皱眉:"你们钦天监的人都这么爱翻旧账?"

"惯例核查。"陆诚面无表情地答。

二十条中,他在黄册里找到了十四个名字和籍贯完全吻合的记录。其中十一个的年龄反推生年与簿册生辰干支一致,三个有出入(差一到四岁,可能是虚报)。

剩下六个没找到。原因各异:有两个的府县黄册抄本缺失;有一个的里甲编号与实际地名对不上,可能是迁移户;还有三个干脆就没有——要么名字不在黄册里,要么被编在了他没查到的角落。

十四个找到的。十一个高度吻合。

他把结果整理在纸上,和之前灾异录的发现合在一起。

现在他手里有两组数据。

第一组:灾异录。二十人中找到五个名字出现在灾异记录中,其中三个有死亡记录(李守德溺毙、赵应元瘐死、冯大椿猝死),两个存疑。

第二组:黄册。二十人中找到十四个可以确认身份的真人,十一个高度吻合。

这份簿册上的人是真的。不是编造的——至少大部分不是。

接下来是最关键的问题:日期。

上次他直接拿簿册日期和灾异录的死亡时间比对,一条都对不上。月干支完全不一致。当时他以为是自己的假设错了,暂时搁下了。

但现在他确认了人是真的,就不能回避日期了。

他把三条有确切死亡时间的记录摆出来,旁边放上簿册对应的日期干支,再放上一本万年历。

李守德:嘉靖二十六年六月溺毙。簿册日期:甲寅月丁卯日。 赵应元:嘉靖三十一年四月瘐死。簿册日期:甲辰月壬申日。 冯大椿:嘉靖三十三年二月猝死。簿册日期:丁丑月癸亥日。

他上次的推算:嘉靖二十六年六月的月干支是丙申,不是甲寅。三条全不对。

他换了一个思路。不再假设年份,直接问:甲寅月在哪一年的哪个月?

他翻万年历。万年历上六十年一个大周期,每个月都有固定的干支。甲寅月——在嘉靖年间,出现在嘉靖五年正月、嘉靖十年正月……每五年或六年出现一次。他一个一个查。

嘉靖二十六年,甲寅月不在六月。不在任何一个月。那一年没有甲寅月。

他又查嘉靖二十五年。正月甲寅——是正月。嘉靖二十五年正月是甲寅月。但李守德死在嘉靖二十六年六月,差了将近一年半。

不对。

他靠在椅背上,盯着万年历发呆。

他漏了什么。一定漏了什么。

陆诚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。走到窗前又折回来。他的习惯是遇到死胡同就站起来走——不是散步,是让身体动起来好让脑子换个方向转。

他走到第三圈时停住了。

月建。

钦天监推算历法用的月序和民间不一样。民间用建寅——正月是寅月,二月是卯月,以此类推。但钦天监内部做天文计算时,有时会用建子——子月是十一月,丑月是十二月,寅月才是正月。

两套系统差两个月。民间说的"正月"是寅月,但建子体系里的"正月"是子月——对应民历的十一月。

如果簿册上的月干支用的是建子……

他猛地回到桌前,重新推算。

李守德:簿册日期甲寅月。如果用建子,寅月对应的是民历三月——不对,建子体系下寅月还是寅月,但"第一个月"变了。不是这样换算的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理了理思路。

不是建子建寅的问题。干支纪月是固定的——甲寅月就是甲寅月,不管你用建子还是建寅,天干地支不会变。变的只是"正月"这个称呼对应哪个干支。

那问题出在哪?

他重新审视万年历。

等等。

他一直在用万年历查"某年某月的月干支"。但万年历上的月干支是按节气划分的——每个干支月从一个节气开始,到下一个节气结束。而灾异录记的日期是朔望月——从初一到三十(或二十九)。

节气月和朔望月不完全重合。

比如嘉靖二十六年六月初一,按朔望月已经进了六月,但按节气可能还在五月的干支里——因为小暑节气还没到。反过来,六月底时节气可能已经进了下一个月的干支。两种月份之间有半个月左右的错位。

灾异录用的是朔望月(初一到三十),簿册用的可能是节气月(干支月)。

如果李守德的死亡日期"嘉靖二十六年六月"是朔望月的六月,那对应的节气月干支不是丙申——丙申是六月的干支没错,但要看具体日期落在哪个节气之间。

不对。差距太大了。甲寅和丙申差了好几个月,不是半个月的错位能解释的。

他又走了两圈。

然后他做了一件他早该做的事——不从月干支入手,从日干支入手。

日干支是最不会出错的。天干地支六十日一个周期,日日相续,从不间断。不管你用什么历法、什么月建,某年某月某日的日干支是唯一确定的。

李守德死于嘉靖二十六年六月的黄河水患。灾异录记载决口日期是六月十一。六月十一的日干支——他翻万年历,一天一天数。

嘉靖二十六年六月十一日,日干支是丁卯。

丁卯。

簿册上李守德的日期:甲寅月丁卯日。

日干支对上了。

陆诚的手指钉在万年历的那一格上,一动不动。

他慢慢地查嘉靖二十六年六月十一日的月干支。按节气月,六月十一——小暑之后,大暑之前。这一段的月干支是……丁未。不是甲寅。

他又算了一遍。丁未。确实是丁未。

日干支对了,月干支没对。

他放下笔,揉了揉眼睛。半对半不对。日期的"日"是准的,"月"是错的。这意味着什么?

他看向赵应元那条。赵应元瘐死在嘉靖三十一年四月。灾异录没记具体日期,只记了月份。没法验日干支。

冯大椿。嘉靖三十三年二月初九暴病身故。二月初九的日干支——他翻万年历——癸亥。

癸亥。簿册上冯大椿的日期:丁丑月癸亥日。

日干支又对了。

两条日干支全部吻合。月干支全部不对。

陆诚在纸上写下这个结论。手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一种近乎亢奋的紧张。他认识这种感觉。每次在档案堆里找到一条被人篡改过的记录时,他都是这种感觉。

日期是准的。至少"日"是准的。

月干支不对,可能是他推算的方法有问题,也可能是写簿册的人用了一套他还没搞懂的编码方式。但"日"——六十日一循环的天干地支,这个没有编码空间,丁卯就是丁卯,癸亥就是癸亥。

两条已知死亡记录,日干支完全吻合。

他需要更多样本。两条不够下结论。

他又翻了一遍灾异录,这次专门找有具体死亡日期的记录。之前找到五个名字,但只有李守德和冯大椿有精确到日的死亡时间。赵应元只有月份,张维贤和陈伯年一个存疑一个还活着。

两个样本。都对上了。

样本太少。但方向对了。

他在纸上写:

"日干支验证:二例皆合。月干支不合,原因待查。初步结论——簿上日期的'日'部分有预测性,至少在已知样本中成立。"

写完他停了笔。

"预测性"三个字让他自己打了个寒战。一份纸簿上写着二十个真实的人和一串日期,其中至少两条的日干支准确地对应了这些人的死亡之日。

他翻到第十一条。他自己的名字旁边,乙卯月戊戌日。

戊戌日。

不管乙卯月对应的是哪个月份,戊戌日是确定的。六十天一个周期,一年里有六个戊戌日。如果他知道了月干支的正确换算方法,就能把范围缩小到一天。

他发现自己不敢继续算了。

陆诚合上万年历,把所有纸条收进铜匣,锁好。

他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。

两个样本说明不了太多。七成、八成、五成——两个样本什么概率都算不出来。他需要更多的死亡记录,但灾异录能提供的就这些了。剩下的人要么没死,要么死了但不够格上灾异录。

要验证更多样本,只有一个办法:去找这些人。

活着的,问他们日干支那天有没有出过事。死了的,查当地的殡葬记录、宗族族谱、邻里口碑。这些东西黄册和灾异录里都没有,只有到当地才能查。

但二十个人散布在六个省。从北京到最远的江西南昌,走驿路要一个月。他是七品主簿,不是言官御史,没有巡查地方的权力。要出京,需要公务理由和上级批准。

上级。严同光。

陆诚不想让严同光知道他在查什么。新监正上任以来,对铜匣的兴趣太明显了——他问过三次铜匣的去向,每次都是不经意地提起,但陆诚听得出刻意。一个新上任的监正不会对前任遗物这么上心,除非他知道铜匣里有什么。

但他又必须经过严同光才能拿到出京的公文。

除非——他不用出京的名义,用其他理由。

钦天监每年年初会派天文生到各地校验日晷和漏刻。这是惯例公务,叫"校时巡查"。通常派的是低品天文生,但主簿以"督查"名义同行也说得过去。路线可以自己拟——反正没人在意几个校时的天文生去了哪里。

他可以把路线拟成经过簿上那些人所在的府县。

陆诚在纸条上写下两个字:校时。

然后他翻开簿册,把二十条按地理位置重新排了一遍。

北直隶四人:顺天府二人、保定府一人、河间府一人。这些最近,不用出京太远。

河南五人:开封府三人(包括已死的李守德和冯大椿)、归德府一人、南阳府一人。从北京走驿路南下,先到保定,再经大名府进河南。

山东三人:兖州府二人、登州府一人。从河南折东,经曹州过兖州到登州。

南直隶四人:应天府一人、凤阳府一人、安庆府一人、宁国府一人。宁国府——那是他老家。

浙江两人:杭州府一人、绍兴府一人。

江西两人:南昌府一人、吉安府一人。

如果要走一圈,最合理的路线是:北京→保定→大名→开封→归德→兖州→南下过淮河→凤阳→应天府(南京)→安庆→宁国→杭州→绍兴→折西入江西→南昌→吉安→再北上回京。

这一圈至少要三个月。走快一点,驿站顺利,也许两个半月。

他的日期在九月中旬。现在是正月下旬。八个月。扣掉来回路上的时间,他在每个地方只有一两天。

够了。他不需要住下来。他只需要找到人——或者找到这个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据——核实一件事:簿册上的日干支,和他们出事的日期,到底对不对得上。

如果跑一圈下来,二十个人里能验证十个以上,其中七个对得上——

七成。

他在纸上划了一道线。七成是他给自己定的标准。低于七成,可能是巧合加牵强附会;高于七成,就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。

但他还有一件事没解决:月干支的问题。日干支对了,月干支不对——如果这个问题不搞清楚,他就无法定位自己那条记录的确切日期。戊戌日一年出现六次,他需要月干支来确定是哪一个。

他盯着纸上的推算痕迹看了半个时辰。

甲寅月。丁未月。

簿上写甲寅,实际是丁未。差了多少?甲寅是干支序第五十一位,丁未是第四十四位——倒过来了,甲寅比丁未大七。在六十甲子里,差了七位或者五十三位。怎么算都不是整数月的差距。

他又看冯大椿那条。簿上写丁丑,实际月干支他需要重新算——嘉靖三十三年二月初九,节气月应该是……甲寅。丁丑是干支序第十四位,甲寅是第五十一位。差了三十七位。

两条的差值不一样。不是固定偏移。

不是简单的换算错误。如果是建子建寅的差异,偏移量应该是固定的两个月——但实际偏移量是七和三十七,毫无规律。

这意味着月干支可能根本不是月干支。

写簿册的人用月柱位置写了某种编码——或者干脆就不是"月份"的意思。

陆诚把这个结论也写在纸条上。月干支存疑。暂时无法破解。但日干支的验证已经足够他决定下一步行动。

他把所有纸条整理好,夹在一本旧历书里。铜匣锁好,推到架子最深处。

正月二十二。

陆诚拟了一份校时巡查的路线呈文,走的是正常流程——交给监副王远山批,不经严同光。王远山是个老好人,快致仕了,什么公文到手上都批"可"。

路线上写了十二个府县,全是有日晷漏刻需要校验的。他把簿上那些人的府县夹在里面,不多不少,看起来就是一条正常的巡查路线。

王远山扫了一眼:"怎么你亲自去?以往不都是派天文生?"

"今年地震之后各地漏刻偏差较大,我去看看。"

"也好。"王远山提笔批了。

陆诚拿着批文出来,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

二月出发。走到开封,他第一个要找的人是——

冯大椿。

簿册第八条。嘉靖三十三年二月初九暴病猝死。日干支癸亥,吻合。

但冯大椿已经死了三年了。他要找的不是冯大椿本人,而是冯大椿死亡的细节——邻里怎么说?里长怎么报的?仵作验状和灾异录的记载有没有出入?

一个管档案的人去查一个死人的档案。这是他会做的事。

阿柿在院门口等他。少年搓着手,嘴里哈出白气。

"陆爷,要出远门?"

"出差。带上你。"

阿柿眨了眨眼,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:"好嘞!去哪儿?"

"先去开封。"

"开封好!开封有灌汤包——"

"收拾行李去。"

阿柿一溜烟跑了。陆诚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一件事。

簿册上第十一条,他自己的日期。戊戌日。

一年有六个戊戌日。月干支他暂时算不出来。但如果用最笨的办法——六个戊戌日分别落在正月、三月、五月、七月、九月、十一月左右——他之前推算的"霜降"在九月中,九月的那个戊戌日……

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。

先查别人的。查出来七成以上准确率再说。

走之前他做了最后一件事。回到密档库,翻出一册空白的公文纸,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:

校时日志。

这是他的掩护。走到哪里,都在这册本子上记几笔日晷数据——真的数据,他真的会去校验日晷。他不会只查簿册上的事。他是钦天监主簿,出差就要干出差该干的活。

做两件事,用一件掩护另一件。

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。但他发现自己学得很快。

人在害怕的时候学什么都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