簿册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监里放了半天假。天文生们凑钱买了灶糖,在院子里你推我搡地抢着吃。褚良跑来叫陆诚,陆诚说不去。褚良塞了一块灶糖在他桌上就走了。
灶糖化了一半,粘在桌面上。陆诚看了它一会儿,没吃。
他从架子底层把铜匣搬出来,重新打开。
昨晚他没有仔细看。或者说,看到第十一条的时候他就看不进去了。今天他要重来。当它是一份普通档案——没有出处的普通档案,需要鉴别真伪、厘清内容、判断用途。
他铺开纸簿,从头看。
二十条。每条四项:姓名、籍贯、生辰、日期。
格式完全一致。姓名用全名,没有字号。籍贯精确到府县,用的是当朝行政区划——他认得出来,因为地名与当前版本的黄册吻合。生辰用天干地支记年月日,完整的三柱。最后一项是两组干支,只有月和日,没有年。
没有年。
陆诚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。如果写簿的人连府县、生辰都写得这么精确,不可能漏掉年份。唯一的解释是:写的人认为年份不需要说明。要么这个年份对当时的读者来说是不言自明的——比如"今年"——要么所有日期都在同一年。
他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各条的日干支。如果假设所有日期都在嘉靖三十五年,那么——
第一条,李守德,甲寅月丁卯日。甲寅月是正月。正月丁卯……他往前推了推,大约是正月下旬。
第十一条,他自己,乙卯月戊戌日。乙卯月是二月——不对。他重新算。乙卯……如果是嘉靖三十五年,乙卯对应的是九月。戊戌日,九月中。
霜降在九月中。
他已经算过一次了。再算一次,结果一样。他把这个数字搁下,继续往后看。
第十二条到第二十条,日期从九月排到腊月。整册二十条,日期大致按时间先后排列——正月开头,腊月收尾。不是严格的顺序,中间有几处跳了一两天,但总体趋势是从年头到年尾。
他注意到另一件事。
籍贯的分布不是随机的。二十个人分布在六个省:北直隶四人,河南五人,山东三人,南直隶四人,浙江两人,江西两人。没有更远的地方——没有四川、云南、广东、陕西。这些人像是被刻意限定在一个地理范围内:北到北直隶,南到江西,西不过河南,东到山东沿海。
他取过何秉烛书架上那排地方志的册子——造册时他单独登记过,清单还在手边。对了一遍。何秉烛收集的地方志,府志恰好覆盖了这六个省的主要府县。不多不少。
一个钦天监的监正,花几十年收集特定几个省的地方志。然后留下一册纸簿,上面二十个人的籍贯恰好落在这些省份内。
巧合的可能性有多大?
陆诚不是算学家,但他管了九年的档案。如果一份公文的用印日期恰好是某个官员到任的前一天,他不会说是巧合——他会去查是不是有人倒签了日期。
他把地方志清单和簿册并排放好,一条一条对。
对到一半,门外有人拍门。
"陆爷!陆爷!灶糖分完了您还不出来?"
是阿柿。
陆诚合上簿册,推进帙套里。"进来。"
门推开。一个瘦瘦的少年探进半个身子,嘴角粘着一粒糖渣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一段细瘦的手腕。冻得通红。
阿柿是他从宁国府老家带来的。十五岁。他父亲是陆家的佃户,年景不好时把儿子送来当书童抵租。陆诚本不想要——多一个人多一份口粮——是他母亲做主收下的。"你一个人在京城,连个递茶倒水的人都没有,像什么话。"
递茶倒水的活阿柿倒是会做。除此之外他还负责跑腿、买菜、偶尔替陆诚去库房领纸笔、把陆诚忘在桌上的饭端回来热一热再端过去。陆诚经常忘吃饭。
"褚先生说给您留了两块灶糖,您桌上那块化了吧?我又讨了一块——"阿柿的目光扫过桌面,落在铜匣上。"这什么?好大一个铜盒子。"
"公中的东西。"陆诚说。
"好旧。"阿柿伸手想摸。
"别碰。"
阿柿缩回手,嘟囔了一句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块灶糖放在桌角——离铜匣远远的那个角。"午饭呢?吃了没有?"
"吃了。"
"骗人。灶上的饭一筷子没动,刘伯跟我说的。"
陆诚没接话。阿柿叹了口气,那语气活像一个操心的老妈子:"我去给您热碗粥,您等着。"说完又探头看了一眼铜匣,被陆诚的目光逼回去,一溜烟跑了。
门关上。陆诚把灶糖拨到一边,重新翻开簿册。
他开始做一件更细致的事:逐条核对笔迹。
二十条记录的字是同一个人写的——楷书,结体端正,笔力沉稳,不是年轻人的字。但仔细看,有几条的墨色和其他条略有不同。大部分条目的墨是偏黄的松烟墨,但第三条、第七条、第十一条——他的那条——和第十六条,墨色偏青,像是油烟墨或者混了石青的墨。
同一个人写的字,用了两种墨。
这意味着什么?可能只是写到一半换了墨锭。也可能是分两次写的——先写了一批,过了些日子又补了几条。
他在心里给这四条做了标记。第三条:赵应元,北直隶顺天府大兴县。第七条:孙瑞清,山东兖州府曲阜县。第十一条:他自己。第十六条:刘思源,南直隶应天府上元县。
四条"异墨"条目,分布在二十条中间,没有规律。
他想到了何秉烛的批注。那些写满天头地脚的蝇头小楷,也是用松烟墨写的。簿册上大部分条目的墨色和何秉烛的批注一致。
那四条异墨的呢?
陆诚合上簿册,站起来。他需要做一件事——把何秉烛那些带批注的书再翻一遍,看看有没有用过油烟墨或青墨的痕迹。如果没有,这四条可能不是何秉烛写的。
可能是另一个人补上去的。
他在密档库里坐到天黑。灶糖始终没吃。阿柿又来过一次,端了一碗粥,放在门口就走了,没进来。粥凉了。
腊月二十四。
陆诚花了一整天翻何秉烛的书。他把所有有批注的书都搬到一张大桌上,一册一册地翻,不看内容,只看墨色。
松烟墨。全部是松烟墨。
何秉烛用了三十年松烟墨批注,没有一处用过油烟墨或青墨。这人在用墨这件事上和他管档案一样——一旦定了规矩,绝不更改。
那四条异墨不是何秉烛写的。
是另一个人。
一个能拿到何秉烛的簿册、往上面补写四条记录的人。这个人和何秉烛的关系至少是:一,知道簿册的存在;二,何秉烛允许他补写。
陆诚把这个结论写在一张纸条上,和簿册一起锁进铜匣。他不信自己的记忆——记忆会扭曲,会被恐惧放大或缩小。但写下来的东西不会变。
接下来怎么办?
他要验证这份簿册的内容是不是真的。
"真的"是什么意思?这二十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?他们的姓名、籍贯、生辰能不能和黄册对上?如果连人都是编的,这份簿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造品,不值得为它睡不着觉。
但如果人是真的……那些日期呢?
已经过去的日期——比如第一条李守德,正月下旬。如果这是嘉靖三十五年的正月,那还没到。但如果是嘉靖三十四年的正月呢?那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。一个已经过去的日期,可以查验:那个人在那个日期前后,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
他需要两样东西。
第一,黄册。用姓名加籍贯加生辰定位真人。黄册存在南京后湖,但钦天监有权以公务名义调阅在京的户部抄本。作为主簿,他有这个权限——虽然要编个理由。
第二,钦天监自己的密档。天文实测记录里附带着各地呈报的灾异录——地震、水灾、蝗灾、瘟疫,有时候也有"某某官员暴毙""某某乡绅身故"之类的附注。这些记录他太熟了,闭着眼都能找到架子。
他不需要离开密档库。至少现在不需要。
陆诚在纸条背面写了三个字:查密档。
然后他把纸条折好,放进铜匣,锁上,推回架子底层。
阿柿端着一碗面条推门进来。
"陆爷,年三十了明天,您总得吃口热乎的。再不吃我就告诉褚先生,让他来拽您。"
陆诚接过面条。面有点坨了,汤也不热,但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——阿柿不知道从哪弄来的。鸡蛋在腊月的北京不便宜。
"多少钱?"他问。
"三文。"阿柿说,"您月钱还剩六百文呢,吃个蛋不碍事。"
陆诚吃了。汤底有点咸,蛋黄没煎透,面条的碱味有些重。但是热的。
吃完他把碗递回去。阿柿接过碗,看了看他的脸:"陆爷,您是不是有心事?"
"没有。"
"有。"阿柿说,"您这两天不看星星了。以前您吃完饭总要在院子里站一会儿,抬头看看——虽然您老说不喜欢看星星,但您还是看。这两天您出了库房就回屋,头都不抬。"
陆诚看了他一眼。
十五岁的少年,眼睛亮亮的,嘴角还沾着面汤。他说的对——陆诚这两天确实没抬头看过天。不是不想看,是怕看。怕看见星星就想起那些干支、那些日期、那个写着他名字的第十一条。
"早点睡。"陆诚说。
阿柿"哦"了一声,端着碗出去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:"明天三十,灶上包饺子,我给您留一碗。"
门关上。
陆诚在黑屋里坐着。不点灯。他发现自己这两天越来越不爱点灯了——黑暗里看不见铜匣的轮廓,看不见簿册的封面,看不见自己写的那些纸条。黑暗让一切都不存在。
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。
他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。年后——不,不用等年后。年三十那天监里没人,密档库归他管,钥匙在他腰上。他可以一个人进去,从头翻嘉靖三十四年以前的灾异录,找那些名字。
他是一个档案员。查档案是他最擅长的事。
这个念头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。不是因为他觉得簿册是假的——他没有任何依据这么认为。是因为"查"这个动作本身让他安心。不管结果是什么,至少他在做他会做的事。
窗外有风。北京腊月二十四的风,呜呜地叫,像猫在墙根下蹭。
阿柿的宿房在他隔壁。他听见少年在那边翻了个身,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,然后安静了。
陆诚闭上眼。
明天开始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