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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单

三月二十九。歙县。

天亮出发。这次没叫阿柿。

"你今天去城隍庙。"

阿柿揉着眼睛坐起来。"买荷包?"

"买荷包。三十文。买完跟她聊。"

"聊什么?"

"昨天说过了。名字、哪里来的、投的什么亲戚。别刻意——就当闲聊。"

"那您——"

"去石潭。"

陆诚把昨晚写的三页纸折好,贴身放在衣襟里。


第二次走这条路,比昨天快。

身上的东西也轻——没背箱子,只带了水囊和干粮。路还是那条路:出北门,沿练江,过渔梁坝,翻矮山岭。渔梁坝上的水帘在晨光里发白,坝下的深潭还笼着一层薄雾。

翻过山岭,下到石潭的谷地。

村口的樟树下没有人——昨天那个剥笋的老妪不在。路上也没遇到几个人——只有一个挑水桶的汉子从溪边上来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沿溪往西。过水碓房——碓臼还是空转,木杠一上一下地敲着空气。上坡,进竹林。踩着枯竹叶往上走。

到了空地。

屋子和昨天一模一样。门关着。菜地浇过了——叶子上有水珠。鸡笼里的花母鸡在啄食,黑母鸡还是蹲着不动。

陆诚走到门前。

他没有叩门。

他把三页纸从衣襟里取出来,折成四折,压在门槛上。门槛是一块平整的青石——纸放在上面不会被风吹走,除非有人刻意去取。

放好之后,他退后两步。

"沈先生。我把查到的东西写在纸上了,放在门口。您看看。"

声音不大。说完就转身走了。

没有等。没有坐下来。昨天坐了快一个时辰,今天不坐。不是急——是他换了一种方式。昨天是人等人,今天是材料等人。让材料说话。档案员最擅长的事就是让材料说话。


下山的时候他留意了脚印。

门前松树下的军靴脚印——和昨天一样。没有新的。邓坤没有再来过。

但竹林小径上有一组新的脚印。

不是军靴——是草编底的。和门前菜地旁的老人脚印一样。

草编底的脚印从屋子方向出来,沿小径往下走了约莫二十步,到了一棵粗竹子旁边停住。然后原路折回。

沈元白出过门。走到竹林里又回去了。

什么时候?不好判断——脚印是踩在枯竹叶上的,竹叶不像泥地那么容易保留痕迹,只能看出是近一两天的。也许是今天早上——也许是昨天陆诚走后。

他出来做什么?看看外面有没有人?确认陆诚走了?还是——他犹豫了,想追出来,又退回去了?

陆诚蹲在竹子旁边看了看。那棵竹子没有什么特别的——粗壮,碗口粗,竹节上刻着一道浅浅的痕迹,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。指甲?不像。刀?也不像。更像是一根树枝反复在同一个地方蹭出来的——无意识的动作,人站在那里发呆或者想事情的时候手上不自觉地划拉。

沈元白站在这里,想了一会儿,然后回去了。

陆诚站起来。继续下山。


回程走到渔梁坝的时候,他注意到坝头的一棵柳树下坐着一个人。

精瘦。灰蓝衣裳。

邓坤。

陆诚没有停步。他从坝面上走过去——坝面两丈宽,和柳树下隔着六七步的距离。邓坤坐在柳树根上,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嚼,看着坝下的深潭。

两人没有说话。

陆诚走过坝面,快到对岸的时候,身后邓坤的声音传过来。

"他不见你?"

陆诚没有回头。"你呢?"

沉默。

陆诚走下石阶,上了岸。

"你那三页纸——"邓坤的声音远了一些,风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。"——放门口了?"

陆诚停了一下。他把三页纸放在门槛上——是今天上午的事。邓坤知道。

邓坤在附近。不在石潭村里——但在石潭和歙县之间的某个地方。他能看到陆诚上山,也能看到陆诚下山。也许他也在竹林里——只是藏得比陆诚找得到的地方更深。

陆诚没有回头。继续走。

身后邓坤没有再说话。


回到歙县是午后。

客栈院子里,阿柿蹲在石凳旁边吃烧饼。看见陆诚回来,把烧饼往嘴里一塞,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——

"买到了。"

他从怀里摸出那只青色缎面荷包,递过来。白梅的打籽绣在阳光下一粒一粒饱满匀称,像真的霜粒。

陆诚接过来看了看。做工确实精细——不是普通绣娘的水平。

"她叫什么?"

"没说全名。"阿柿吞掉烧饼。"我问她贵姓,她说姓周。我问全名——她笑了一下,说'叫我周嫂子就行'。"

姓周。

"从南京哪里来的?"

"上元县。秦淮河边上的。她说她在那边开过绣坊——丈夫死了之后绣坊撑不下去,关了。"

上元县。秦淮河。绣坊。丈夫死了。

陆诚的手指在荷包的缎面上停了一下。

周蕙娘。应天府上元县。簿册摘要上的名字。

"投的是什么亲戚?"

阿柿挠了挠头。"这个——她说得含糊。我问她投的谁家亲戚,她说是嫁到歙县的一个远房表姐。我问表姐姓什么——她停了一下,说'姓汪'。我问住在哪儿——她说城南某条巷子,但她到了之后发现那家人两年前就搬走了。"

"你信吗?"

阿柿想了想。"前半截信。后半截——'姓汪'她说的时候眼睛往左边飘了一下。"

陆诚看了他一眼。阿柿跟他走了一千多里,眼力长进不少。

"她是一个人来歙县的?"

"一个人。她说是搭了商队的船从南京到芜湖,然后走旱路过来的。我问她一个女人家走旱路不怕?她说她不怕——'天底下的路都是人走的,男人走得,女人也走得。'原话。"

这口气像。周蕙娘在簿上的位置——他记得凤阳查黄册时的抄录:周蕙娘,应天府上元县,生辰丁未年……具体生辰他记不全了。但籍贯、身份、年纪全对得上。

"还聊了什么?"

"我买完荷包之后没走,蹲在摊子旁边看她绣活。她在绣一方手帕——白绢底子,绣的是一枝桃花。她绣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——我搭了几句都是一两个字回我。后来我问她在歙县待多久,她说'不知道'。我问她绣品卖得好不好,她说'不好不坏,够吃饭'。"

阿柿顿了顿。

"最后——我要走的时候——她忽然问了我一句。"

"什么?"

"她说:'你家先生——是钦天监的人吧?'"

陆诚的背脊一紧。

"你怎么回的?"

"我——"阿柿的脸上露出一丝心虚。"我愣了一下。然后说'不是,我家先生是走亲戚的'。她看了我一眼——那个眼神——"

"什么眼神?"

"就是知道我在说谎、但不打算拆穿的那种。她笑了一下,说'走亲戚好啊,路上小心'。和昨天一样的话。"

陆诚放下荷包。

她知道钦天监。

一个绣坊掌柜——从南京秦淮河边来的——怎么会知道钦天监?钦天监不是六部衙门,不是街头巷尾会聊到的地方。普通百姓知道有这么个机构,但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路过的人和钦天监联系起来。

除非她有理由。

除非有人告诉过她和钦天监有关的事。

除非——她知道簿册。

陆诚闭上眼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线。

簿册在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出土。严同光和他同时看到。他在正月到二月核查。三月初离京。

但簿册的内容——在他看到之前——还有谁知道?

何秉烛。何秉烛制造了簿册,二十年前就知道所有内容。

沈元白。沈元白补充了部分日期。

严同光。嘉靖三十四年腊月看到。

凤阳的周照磨说过——嘉靖三十二年,锦衣卫来查过同一批人。那时候簿册还没出土。谁在嘉靖三十二年就知道簿上的名字?

何秉烛。

何秉烛在世的时候——他有没有可能告诉过簿上的某些人?他有没有可能像陆诚现在做的一样——去寻访簿上之人,告诉他们日期?

何秉烛的路线:嘉靖三十一年走南京→溧水→歙县一线。他查的是灾异档案和沈元白——这是陆诚从何秉烛三张纸上推断的。

但何秉烛在南京期间——他有没有找过周蕙娘?

何秉烛到南京是嘉靖三十一年四月。周蕙娘住在南京上元县秦淮河边。何秉烛如果查黄册定位到了周蕙娘——他会不会去找过她?

如果何秉烛四年前就告诉了周蕙娘簿上的日期——

周蕙娘知道自己在簿上。她知道日期。她知道这东西和钦天监有关。

所以她看到一个从北京来的、不像普通人的男人——她猜到了钦天监。

或者——不是何秉烛。是别人。嘉靖三十二年锦衣卫查人的时候,是不是查到了周蕙娘?是不是有人在查的过程中暴露了簿册的存在?

太多可能。陆诚需要一手材料,不需要推测。

"明天。"他睁开眼。"你再去城隍庙。"

"又去?"

"这次不买东西。带一壶茶。在她旁边坐着,帮她看摊子。她如果不赶你走——就待着。不主动问。等她自己说。"

"她凭什么自己说?"

"因为她问了你钦天监。"陆诚说。"她想确认。一个想确认的人——不会只问一次。"

阿柿点了点头。他不完全懂,但他信陆诚的判断。


黄昏。

陆诚在客栈房间里,把今天的发现整理了一遍。

第一:沈元白出过门。竹林里的脚印。他走到小径上看了看,又回去了。他不是无动于衷——他在犹豫。

第二:邓坤在渔梁坝一带。没有走。没有回北京报信。他知道陆诚放了三页纸在门口——说明他在监视石潭,但没有干预。邓坤在等结果。

第三:城隍庙的绣娘是周蕙娘。姓周,上元县,秦淮河,绣坊,丈夫死了——所有信息吻合。她知道钦天监。

三条线。在歙县交汇了。

陆诚拿出火牌看了看日期。三月初一出京,今天三月二十九。快一个月了。

霜降——戊戌日——九月末。还有六个月。

够了。不急。

他把火牌收好。吹灭油灯。

窗外的月光从纸窗透进来——薄薄的一层,白得发灰。远处练江的水声隐隐约约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

沈元白会看那三页纸。

一个二十年前亲手在簿上写下名字和日期的人,看到那些名字里有三个已经死了、有一个在他门口坐过一个时辰——他不可能不看。

他会看。然后他会做一个决定——见还是不见。

陆诚等得起。

他翻了个身。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