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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六号。周四。

蒋鹿在马原的第三备用点蹲了一整夜。

锅炉房里没有窗户,分不清白天黑夜。他靠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知道时间——右下角数字从23:47跳到了05:12。桌上堆着四罐空的速溶咖啡、两沓手写笔记、一个U盘和一台录音笔。

U盘是沈九昨天从城西回来后交给他的。

周三的城西行动——沈九进了裴叙舟的房产。四十分钟,没超时。马原在外面等。沈九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,但没有说太多。只说了三件事:一,养父的印章在地下室。二,融合体名录挂在一面墙上,三十八张照片。三,地下室档案柜第二层有一个文件夹,标签写着"HB系列·已终止"。

沈九没有拿走印章——不能动。动了裴叙舟就知道有人来过。他用手机拍了融合体名录的照片,但光线太暗,只拍清了十二张。

他拿走了"HB系列·已终止"里面的六页纸。用苏秦的镜面判断——这个文件夹至少三个月没被打开过,边角落了一层均匀的灰。裴叙舟不会短期内翻到。

HB。

蒋鹿花了一个小时确认这两个字母的含义。

H——Hearing Bone。听骨。

B——Breakthrough。突破。

HB系列。听骨突破实验。


六页纸。A4,单面打印,右上角有手写编号。蒋鹿把它们按编号排好。

第一页是封面。

HB系列实验总结报告(内部) 批准人:裴叙舟 执行周期:2012年9月——2015年3月 实验目标:验证普通人听骨潜质的人工激活可行性 状态:已终止(2015.03.22) 终止原因:见附页

第二页是受试者列表。

蒋鹿的目光从上往下扫。五行。五个人。

编号 代号 性别 年龄(入组) 入组时间 状态
HB-01 白杨 34 2012.09 终止·神经损伤
HB-02 银杏 41 2012.11 终止·神经损伤
HB-03 梧桐 46 2013.02 终止·见附页
HB-04 松柏 28 2013.06 终止·神经损伤
HB-05 冬青 19 2014.08 终止·转入观察

五个受试者。

蒋鹿的眼睛死死盯着第三行。HB-03。代号梧桐。女,46岁,2013年2月入组。

谢蕴芝。2013年,46岁。

状态栏没有写"神经损伤"。写的是"见附页"。

蒋鹿翻到第三页。附页。

HB-03"梧桐"处置报告

受试者于2014年11月出现不可逆听觉神经异常增生。具体表现为持续性耳鸣(非外源性)、间歇性听觉幻象、睡眠周期紊乱。

2015年1月,受试者主动联系实验负责人,表示"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"。经评估,受试者的听骨区域出现了微弱但可测量的共振反应——激活部分成功。但共振频率不稳定,且伴随严重的神经副作用。受试者本人无法控制感知的开关。

2015年2月17日,受试者在电话中表示要退出实验并"把这件事告诉教育局"。

2015年3月1日,实验负责人批准将HB-03转入"长期观察"状态。

2019年3月16日,"长期观察"终止。终止方式:道路交通事故(执行人编号L-07)。善后确认:交警报告归因疲劳驾驶,无疑点。

蒋鹿的手在发抖。

不是冷的。不是咖啡因过量。是一种从胃底往上涌的反应——像吞了一块铁,铁在喉咙里化开。

"终止方式:道路交通事故。"

"执行人编号L-07。"

"善后确认:交警报告归因疲劳驾驶,无疑点。"

白纸黑字。内部文件。批准人裴叙舟。

谢蕴芝不是死于车祸。

谢蕴芝是被杀的。

因为她要退出实验。因为她要告诉教育局。因为她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——殁声。她的听骨被人工激活了。不完全,不稳定,但真的激活了。

然后他们杀了她。等了四年才杀。"长期观察"——观察她会不会自己忘掉。她没有忘。所以——

蒋鹿把第三页放下。手指按在纸面上。食指的指腹压在"L-07"上面。

L-07。执行人。

L——猎声人。

谢鸢是猎声人头目。谢鸢的手下有编号。L-07不是谢鸢——2019年谢鸢22岁,刚入归墟,不可能是执行人。L-07是别人。是谢鸢不知道的某个人,在她进入归墟之前,杀了她的母亲。

蒋鹿深吸一口气。把第四到第六页也看完了。

第四页是HB-05"冬青"的后续追踪。19岁入组,状态"转入观察"——不是终止,是还在观察。时间是2014年。到这份报告截止日期(2015年3月),"冬青"的听骨共振反应仍在增强,且没有HB-01到04的神经损伤副作用。

备注栏写着一行手写批注。蒋鹿认出了裴叙舟的字——跟论文手稿里的笔迹一致。

"冬青"的响应模式与自然觉醒案例高度接近。建议列入长期培养计划。后续跟踪由专人负责。

蒋鹿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

HB-05。"冬青"。19岁,2014年8月入组。男。

2014年,19岁——1995年左右出生。

严笙。

第五页和第六页是实验终止后的善后计划和经费处理。蒋鹿没有仔细看——那些数字不重要。重要的东西都在前三页里。

他合上笔记本电脑。锅炉房陷入完全的黑暗。铁管通风口传来凌晨五点的风声——四月的空气还有一丝凉意。

蒋鹿在黑暗中坐了十分钟。

然后他拿起手机。给沈九发了一条消息。

"看完了。谢蕴芝是HB-03。被灭口。严笙是HB-05。实验成功案例。我需要见谢鸢。"

沈九的回复隔了四十秒。

"你确定?"

蒋鹿打了五个字。删了。重新打了三个字。又删了。

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个字。

"确定。"


碰面安排了两天。

不是因为找不到谢鸢——而是因为要想清楚怎么给。

沈九说:直接给。不解释,不铺垫。让她自己看。如果解释太多,她会以为你在操纵她。

庄薇说:在一个她能安全崩溃的地方。不要在公共场合。不要在归墟可能监控的地方。

马原说:我在外面等。她如果要动手——不太可能,但万一——我在。

蒋鹿说:我一个人进去。你们都别来。

沈九看了他三秒。点了头。


四月十八号。周六。下午两点。

地点是城北一个废弃的变电站。马原选的——三公里内没有监控,两个出口,视野开阔。

蒋鹿提前到了半小时。他把那六页纸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,放在变电站控制室的铁台面上。文件袋旁边放了一瓶矿泉水。

他不知道谢鸢会不会来。

联系谢鸢的方式是通过严笙。严笙上次见谢鸢时留了一个联系方式——不是手机号,是一个单次使用的邮箱。蒋鹿写了一封邮件。措辞改了七遍。最终版只有两句话:

"关于你母亲。我有她的实验档案。"

回复在三个小时后到达。只有一个时间和一个问号。

蒋鹿确认了时间。


谢鸢准时到。

蒋鹿之前没见过她。只听过沈九和严笙的描述。但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因为她走路的方式。不是正常人走路。是那种随时可以在任何方向停住的走法。每一步的重心都不完全交出去。

她比蒋鹿想象的瘦。黑色风衣,头发扎在脑后,右手拿着一根没点的烟。脸上没有表情——不是克制表情,是没有。像一面没有镜面的镜框。

"蒋鹿。"她说。声音确实冷。像井水。沈九的描述准确。

"谢鸢。"蒋鹿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稳。他不知道为什么——也许是因为在锅炉房那十分钟的黑暗里,他已经把所有紧张都用完了。

他没有说话。把透明文件袋推过去。

谢鸢看了他一眼。拿起文件袋。抽出六页纸。

她从第一页开始看。

蒋鹿观察着她。他做不到沈九和苏秦那种镜面式的洞察——他只有一个纪录片学生的观察力。但够了。

谢鸢看第一页的时候,呼吸没变。看第二页的时候,目光在HB-03那一行停了两秒——但身体没有任何反应。

她翻到第三页。

蒋鹿数着秒。
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
谢鸢的右手拇指在烟身上摩擦了一下。没有转。之前沈九说她习惯转烟——手指捻着烟身旋转。但现在她没有转。手指只是压着,指腹把烟纸压出了一道凹痕。

四秒。五秒。六秒。

她的呼吸——慢了。不是加快。是变慢了。从正常的每次三秒变成了五秒。六秒。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潜水。

七秒。八秒。

她把第三页翻过去了。

蒋鹿等着爆发。等着质问。等着"你在骗我"或者"这是伪造的"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谢鸢把第四、五、六页看完了。然后翻回第三页。重新看了一遍。

终止方式:道路交通事故(执行人编号L-07)。

她的目光停在这一行上。停了多久——蒋鹿不确定。可能十秒。可能三十秒。时间在变电站的混凝土墙壁之间变得黏稠。

然后谢鸢把六页纸按原来的顺序叠好。放回透明文件袋。把文件袋放在铁台面上。

她的动作跟整理实验报告一样。精确。无感情。

"这从哪来的?"她问。

"裴叙舟城西房产。地下室档案柜。"蒋鹿说。

谢鸢看着他。

"沈九进去的。"她说。不是猜。是确认。

蒋鹿没否认。

谢鸢低下头。看着铁台面上的文件袋。透明塑料里面的白纸——上面有裴叙舟批准的印章。盖在她母亲的死亡报告上。

"L-07。"她说。声音没有变化。但蒋鹿注意到她嘴唇的颜色变浅了——血色在退。"2019年3月的猎声人编号排列——L-01到L-04是第一批,L-05到L-09是第二批。第二批在2017年入编。"

她在用自己知道的归墟内部信息核实这份文件的真实性。

"L-07——"她的嘴唇动了一下。"郑维。2017年从保安公司转入。负责城北区域的善后工作。我接手猎声人的时候他已经调走了。"

蒋鹿没有说话。

谢鸢把右手里的烟放在铁台面上。烟身已经被她的拇指压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——快要断了。

她站起来。

"HB-05。"她说。"冬青。你们知道是谁。"

"严笙。"蒋鹿说。

谢鸢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一种无法归类的表情——像在确认某个她一直不敢确认的猜测。

"我——"她开口。停了。

蒋鹿等着。

谢鸢没有继续。她拿起文件袋。蒋鹿伸手——

"这份给你。"蒋鹿说。"原件。"

谢鸢看着他手。看着他的脸。

"为什么?"

蒋鹿想了一下。他有很多答案——因为你需要证据才能做决定、因为这是你母亲的档案你有权保留、因为我们需要你但不会用你母亲的死来要挟你。

但他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。

"因为如果我妈的死亡报告被人压在档案柜第二层吃了三个月灰,我想要的不是看一眼——是拿走。"

谢鸢看了他五秒。

她拿走了文件袋。

然后她转身走向出口。走了三步。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

"赵刚。何磊。"她说。

蒋鹿记得这两个名字。K142次文物押运列车劫案中死去的押运员。马原的同事。沈九在笔记里记过——第一次提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,谢鸢的嘴唇抿紧了。

"谢蕴芝。"她把第三个名字加在了后面。

她没有解释这三个名字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。

她走了。

变电站的铁门关上时发出低沉的共鸣。控制室里只剩蒋鹿一个人。铁台面上留着那瓶没被打开的矿泉水和一根被压断的烟。

蒋鹿拿起手机。给沈九发了一条消息。

"她拿走了。没有哭。没有发火。什么表情都没有。"

沈九回复很快。

"她会回来。"

蒋鹿看着这四个字。他想问沈九凭什么这么确定。但他没有问。

因为他在谢鸢转身的那一刻看到了——她右手拿着文件袋,左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。一秒。不到一秒。然后又塞回去了。

蒋鹿的眼睛够快。他看到了。

是一张照片。不大——二寸或三寸。照片里的人他没看清。但照片的边角是圆的,像被无数次摩挲过。

谁会把照片磨圆?

一个每天都要看一眼的人。


四月十九号。周日。谢鸢没有出现。 四月二十号。周一。谢鸢没有出现。

蒋鹿每天检查三次邮箱。空的。

沈九说别催。庄薇说等。马原说做好两手准备——她回来是一种结果,她把信息交给裴叙舟也是一种结果。

四月二十一号。周二。凌晨两点零三分。

蒋鹿的手机震了。一封新邮件。

没有正文。只有一个附件。附件是一张截图——手绘地图,没有标注街道名称,但画了三个红色圆圈。每个圆圈旁边有一组数字。

经纬度。

三个地点。

蒋鹿的手在抖。他打开地图应用,一个一个输入。

第一个:城南工业园区。距离三号仓库旧址两公里。 第二个:城东高新区外围。不是东城分部——是另一个地址。 第三个:城北。郊区。卫星图上是一片厂房。

三个归墟据点的完整坐标。

蒋鹿在输入第三个坐标的时候手指打滑了两次。他深吸一口气。稳住。

邮件下面有一行字。他刚才没看到——不是附件,是邮件签名档的位置。

一行小字。

"她每天都去接我放学。下雨也去。"

蒋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。面朝下。

他坐在锅炉房里。一个人。凌晨两点。铁管通风口传来的风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哼歌。

蒋鹿从来不哭。从初中开始就不哭了——做自媒体的人不能哭,哭了就拍不了视频。他的眼泪腺是关着的。他以为是永久性的。

但他的鼻子很酸。

不是因为谢鸢。不是因为谢蕴芝。是因为那张被磨圆了角的照片。是因为"下雨也去"。是因为裴叙舟在那份报告上盖章的时候,谢蕴芝可能正在学校门口打着伞等谢鸢放学。

蒋鹿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。

他拿起手机。给沈九转发了截图和坐标。

附了一句话。

"她回来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