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峡谷

盐巴沟比邓老六说的还窄。

三斤站在沟口往里望——两边是灰白色的崖壁,像被一把巨斧从中间劈开的,壁面上挂着枯藤和渗水,水迹把石头染成了深一条浅一条的纹路。沟底是一条干涸的河道,碎石铺了一地,偶尔有几棵矮灌木从石缝里钻出来,歪歪扭扭地活着。

沟宽不过两丈。两头骡子并排走不下去,只能一头接一头。

"三里。"邓老六蹲在沟口,竹杖指着前方,"进去了就没有岔路,一条道走到头。快的话一炷香,慢的话——看骡子。"

三斤回头看了看队伍。四十头骡子拉成一条长线,赶骡的人牵着笼头,脸上都有些紧——陈大麻的话他们也听说了,半坡场那晚的篝火边有嘴快的传了出来。盐巴沟,瓮中鳖,前后一封就完了。

"先派人。"三斤说。

他挑了两个人——护院里腿最快的王三和赶骡的小宝。王三三十出头,当过几年团练,跑山路跟兔子似的。小宝瘦小,但灵活,爬坡翻岩不在话下。

"从山上翻过去,"三斤指着沟东边的崖壁上方,"到出口那头看一看。没人,放烟。有人——"

他停了一下。

"有人就别放烟了。你俩跑回来。跑得快一点。"

王三拍了拍腰间的短刀,咧嘴笑了一下:"严领队,放心。"

两个人沿着崖壁边上那条勉强算路的小径爬了上去。采药人踩出来的——邓老六说的没错,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,灌木枝条鞭子似地抽在脸上,但人能走。三斤看着两个身影在崖顶上消失了。

等。

邓老六靠着崖壁坐下来,把酒葫芦掏出来抿了一口。三斤站在沟口没动,眼睛盯着沟另一头——三里远,看不到头,沟底弯了一个弧,视线被崖壁挡住了。

骡子在后面不安地晃脑袋,铃铛"叮叮当当"响了一片。有一头骡子用蹄子刨地,刨得碎石飞溅。郭麻子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脖子,嘴里"唏——唏——"地哄,骡子安静了些。

"多久了?"三斤问。

"半炷香。"邓老六没抬头。

三斤没再问。他听着风声——风从沟里灌出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泥腥味,像井底下那种不见阳光的地方才有的气息。沟里有回声,偶尔有石头从崖壁上滚下来,"咕噜噜"地响,在沟底弹了几下,然后安静了。

又等了半炷香。

沟的另一头,崖壁上方升起了一股白烟——细细的,直直的,在晴天里像一根白线。

"没人。走。"三斤转身。

他把队伍分成三段。第一段是邓老六带前面十头骡子先进,走到中段等一等;第二段是三斤自己带中间二十头;第三段是郭麻子带后面十头殿后。护院的两个汉子——一个跟第一段,一个跟第三段,鸟枪上好了药。

"进去之后不停。"三斤说,"骡子不走了就拽,拽不动就打——这回可以打。进了沟就没有停下来的道理。"

周老五嘟囔了一句什么,被郭麻子一烟杆敲在后脑勺上,不吭声了。


第一段进去了。

骡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被崖壁放大了,"嗒嗒嗒嗒"地回荡,像有另一支骡队在头顶上走。三斤等了一会儿,第一段的最后一头骡子的尾巴消失在弯道后面了,他挥了挥手。

"走。"

二十头骡子鱼贯而入。

沟里比外面暗——两边的崖壁遮住了大半天光,只有头顶上一条窄窄的天,蓝得发白。阳光只照到崖壁的上半截,下面是阴的,石壁上渗着水,摸上去冰凉。空气闷,有一股腐叶和湿石头的味道——三斤熟悉这种味道,井底下就是这样的,不见天日的地方都有一股沤出来的气味。

骡子走得不快。沟底的碎石大小不一,有的像拳头,有的像脑袋,骡蹄踩上去打滑,赶骡的人使劲牵着笼头,嘴里不停地吆喝:"走——走——嘚——"

三斤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,一边走一边往崖壁上看。崖壁高约十丈,壁面上有裂缝、有凸出来的石棱、有从缝里长出来的灌木。如果有人埋伏在上面——

他不想了。王三放了烟,说明出口那头没人。沟顶上方也看过了——邓老六说过,崖壁太陡,除非是猴子,不然上不去。能伏击的只有两头。

走了约莫一半,前面传来邓老六的声音:"路上有石头!大的!骡子过不去!"

三斤加快脚步挤到前面。

果然。沟底横着一块大石头——不是碎石,是从崖壁上崩落下来的整块岩石,比水缸还大,卡在沟底的最窄处。两边各留了不到两尺的缝隙,人能侧身过去,骡子过不去——骡子宽,驮着盐包更宽。

"什么时候塌的?"三斤摸了摸石头的断面。灰白色,新的——老的断面会发黑,长苔藓。这块石头的断面干干净净,棱角分明。

"最近的事。"邓老六蹲下来看了看石头底下,"一个月之内。上头那道裂缝——"他用竹杖指了指崖壁上的一条横裂,"雨水灌进去,冻了化、化了冻,崩下来了。"

三斤看着那块石头。四十头骡子堵在后面,沟里的空间闷得像蒸笼,骡子开始躁动了。

"搬不搬得动?"

"搬不动。"邓老六摇头,"这块石头少说有两千斤。"

三斤绕着石头转了一圈。左边的缝隙靠着崖壁,壁根有碎石堆,清掉碎石能宽出一些——但还是不够骡子驮着盐包通过。右边的缝隙大一点,但地面不平,有一道浅沟。

"卸盐包。"三斤说。

邓老六看了他一眼。

"骡子空着身过去,盐包用人扛。"三斤已经在脱外衣了,"一包一百二十斤,两个人一包,抬过去,在那边重新装。"

邓老六想了想,点头。"只能这样。"

三斤回头对赶骡的人喊:"把盐包卸了!两个人一组,抬过去!骡子解开缰绳,一头一头牵过去——先过骡子再过盐!"

二十来个人动起来了。

卸盐包是个力气活——绳索解开,把百二十斤的麻袋从骡背上抬下来,搁在地上。四十个盐包码在沟底,像一堵矮墙。然后牵骡子——骡子没了盐包,身子窄了,但它不愿意过那个缝。石头冰凉的,骡子怕,四条腿撑着不动。

郭麻子在前面拽,周老五在后面推,骡子"咴咴"叫着,蹄子在碎石上打滑。"啪"——周老五忍不住抽了一鞭子,骡子猛地一窜,挤了过去,肚皮在石头上蹭掉了一块毛。

"轻点!"三斤喊。

一头一头地过。有两头骡子死活不走,最后是蒙了眼才牵过去的——用赶骡人的汗巾蒙住眼睛,它看不见了反而不那么怕了。这法子是郭麻子想出来的。

骡子过完了,然后是盐包。

三斤跟一个赶骡的汉子搭档,两个人用扁担穿过麻袋的绳套,一前一后地抬。一百二十斤,分到两个人身上是六十斤——不算重,但沟底地面不平,碎石松动,脚踩下去要找实处。从石头缝里挤过去的时候更难——肩上扛着扁担,身子要侧过来,脚下还要找地方踩。

"小心脚下。"三斤在前面说。

抬了第一包过去,放下,喘口气,回来抬第二包。来来回回。汗从额头上往下淌,滴在碎石上,渗进去了,连个印子都不留。

王蕙兰也在帮忙——不是抬盐包,她抬不动。她站在石头那边清点数目,每过一包就在账本上划一道。翠屏缩在崖壁根下,脸色白白的,嘴唇发青——闷在沟里快一个时辰了,她有些喘不上气。

"翠屏,你先到前面去。"王蕙兰头也没抬。

"小姐——"

"去。前面通风。"

翠屏挪着小碎步走了。

四十包盐,二十来个人抬了将近一个时辰。抬完了还要重新装驮——绑盐包、系绳索、紧肚带。又是小半个时辰。

等全部弄完,三斤靠在崖壁上喘了一会儿气。他的手心磨出了新茧——跟旧的叠在一起,一层盖一层的。

"走。"他直起身来。


出了盐巴沟,天一下子就亮了。

像是从井底爬到了井口——视野猛地打开,光"哗"地泼下来,晃得人眯眼。沟外面是一片开阔的河滩,远处是连绵的丘陵,丘陵后面有更高的山影。天蓝得发紫,云压得低,像一锅快要沸的卤水翻着边。

王三和小宝在出口那边等着。

"没人。"王三说,"我们翻过来看了,沟两边都没有人。前面的路也看了一段,干干净净。"

三斤松了一口气——不是明显地松,就是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下。邓老六在旁边看见了,没说什么。

骡队沿着河滩往前走了约莫半里地,在一片柳树林边上歇下来。

歇脚的时候,邓老六走到三斤身边,蹲下来,压低了声音。

"那块石头不对。"

三斤看了他一眼。

"我走这条路四趟了。盐巴沟里以前没有那块石头。"邓老六的声音干巴巴的,像柴火折断的声音,"你说断面是新的——一个月之内。自然崩落也有可能。但崩在最窄的地方,正好把路堵了——"

他停了一下。

"太巧了。"

三斤的后背凉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看沟口的方向——灰白色的崖壁在远处像两扇合不拢的门。

"你是说有人故意——"

"我没说。"邓老六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"我只是说太巧了。"

他拄着竹杖走开了。

三斤坐在原地想了一会儿。如果那块石头是有人放的——从崖壁上撬下来的——目的是什么?堵住沟,让骡队在里面多耽搁时间?还是逼骡队卸了盐包,折腾一通,疲惫之后再动手?

但没有人动手。他们在沟里折腾了将近两个时辰,如果有人想伏击,那是最好的时机。赶骡的人都在搬盐包,护院的鸟枪摆在地上没人拿,骡子散了,人也散了——一群苍蝇都能冲散他们。

没人来。

那就是自然崩落?

三斤摇了摇头。他不信。井底下待过的人有一种本能——对"太巧了"的事情保持警惕。岩层裂缝里渗出来的气味变了、卤水的咸度突然降了、绳索上某一股麻丝开始起毛了——这些"巧合"背后往往有原因,忽略了就是死。

他站起来,找到郭麻子。

"老郭,今晚多派一个人守夜。三班倒。"

郭麻子叼着烟杆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,点了点头。


傍晚扎营的时候,三斤在河滩上转了一大圈。

他看地面——看有没有新鲜的脚印。河滩是细沙地,踩上去会留印。他走了一圈,没有发现骡队以外的脚印。但河滩边有一片碎石地,碎石上不留印。

他看树——看树枝有没有被折断的。柳树的枝条软,不容易折。但灌木的枝条脆,如果有人从灌木丛里穿过,会留下新折的茬口,断面是白的。他看了几丛灌木,没有发现。

他看火堆的痕迹——前面有人歇过脚吗?河滩上没有烧过的柴灰。

三斤回到营地。

"怎么样?"王蕙兰在火堆旁问。她正在记账,碳条在纸上"沙沙"地响。

"干净。"三斤坐下来。

"但你不放心。"

三斤看了她一眼。这个女人看人看得准——不是从脸上看,是从动作上看。他转了一大圈回来的时候肩膀没有松下来,她就知道他不放心。

"邓师傅说那块石头太巧了。"三斤说。

王蕙兰的碳条停了一下。"巧在哪里?"

"崩在最窄的地方,正好堵住了路。我们在沟里耽搁了两个时辰——如果有人想知道我们的速度、人数、装备,那两个时辰够他看清楚了。"

王蕙兰慢慢把账本合上。

"你是说——有人在试探?"

"不知道。"三斤把火镰从怀里摸出来,在指间翻了翻,"但陈大麻说过,这条路上有三种人。第三种是从别人嘴里抢盐的。"

火堆"啪"地响了一声。翠屏被吓了一跳,从毯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
"从筠连到珙县那一段,"王蕙兰说,"我爹的账本上记过,嘉庆年间有四次大劫。最近一次是道光十五年——一个姓刘的盐商被截了,死了十一个人。凶手后来没查出来。"

"官府不管?"

"管?"王蕙兰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她从账本里看到太多这种事之后的表情,"山里面的事,官府从来管不了。县衙的差役走不到这些地方,走到了也打不过。最后的处理是——'该商违禁走私旱路,遇匪损货,咎由自取。'"

三斤的拳头握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
安静了一会儿。

"三斤。"王蕙兰的声音轻了,跟白天清点盐包时候的声音不一样了,"你觉得是谁?"

三斤想了想。

"不知道。可能是山里的土匪。也可能是哥老会——陈大麻说了,筠连往南是他们的地盘。也可能是——"

他没说出来。太平军的偏师。邓老六出发前提过一嘴——川东有几股太平军在活动,其中一股专门截盐路。

"不管是谁。"三斤把火镰揣回怀里,"明天开始,队伍缩紧。前后各派一个人走在半里外探路。歇脚的时候留人守骡子,不能散。"

王蕙兰看着他。火光在她脸上跳,照出了她眉心那条纹——皱着的,像账本上两笔对不上的数。

"你变了。"她说。

"什么?"

"出发的时候你不说这么多话。"

三斤愣了一下。他想了想——是吗?在自贡的时候,在井下的时候,他确实不说话。师傅说什么他做什么,不问为什么,不解释为什么。但路上不一样。路上他得让人听他的,不是用绳索和绞盘,是用嘴。

"路逼出来的。"他说。

王蕙兰没再说什么。她把毯子裹紧了,靠着石头闭上了眼睛。

三斤坐在火堆旁,听着夜风从河滩上刮过去。柳条被风吹得"刷刷"响,骡子在暗处打了几个响鼻,远处有猫头鹰叫——"咕——咕——"沉闷的,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。

他没睡。

不是不困——走了一天,在沟里扛了四十包盐,浑身的骨头都在叫。但他闭不上眼。

那块石头。

邓老六说"太巧了",没有说"有人干的"。老江湖说话讲分寸——他把话说到这一步就停了,后面的让三斤自己想。

三斤自己想了一路。

如果有人在试探——那今天他们就被人看清楚了。四十头骡子、二十来个人、两杆鸟枪、盐包怎么绑的、队形怎么排的、遇到障碍怎么处理的、花了多长时间。所有的底牌,在盐巴沟里摊了个干净。

下一次就不会是试探了。

三斤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。火焰跳了一下,把他的影子甩到身后的崖壁上,又长又黑,像井底下的暗影。

他想起罗九师傅说过的话:"地底下最怕的不是塌方,是你听见了响声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。"

地面上也一样。

他听见了响声——那块石头就是响声。但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。

三斤抱着膝盖,盯着火堆,一直坐到天边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