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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果

第四十八天。

绵阳。

郑泽远从成都东站坐动车到绵阳。二等座。五十四块。四十分钟。
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。窗外是成都平原——油菜花已经谢了,稻田灌了水,远处有烟囱。绵阳在成都东北方向一百多公里。他以前开车走——A6,走成绵高速,一个半小时。现在坐动车。快了。也便宜了。

口袋里还有六百多块。

阿措住在华西了。术前评估做了两天。结果——周旭东的师兄陈明章说了一句话:"窗口还在。但不宽。"

意思是:室间隔缺损14毫米,介入封堵还能做。但肺动脉高压已经到了临界值。再拖——艾森曼格综合征一旦确立——就只能换心了。

手术排在两周后。自付部分七万多。新农合报销了一部分。大病救助申请交了——医务社工部的人说需要审核,大概十天。

七万多。

郑泽远手上六百多。

他把这个数字从脑子里推开了。不是不想——是想了也没用。他没有七万。他连七千都没有。

阿措住院后他在病房待了两天。帮她办了入院手续。把医保凭证弄好了——用他的手机登录阿措的账号。陈明章给开了叶酸、铁剂、低分子肝素。护士每天量三次血压。阿措的血氧从拉萨的78升到了成都的89——海拔降了三千七百米,心脏的负担轻了,但89还是偏低。

走的时候阿措在床上看电视——病房的电视挂在墙上,放的是一个相亲节目。她没有送他。她说了一句话。

"去吧。别回来太晚。你妈等你。"

他走出病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阿措的翻盖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叶酸和钙片在床头柜上。隔壁床的藏族阿佳——女儿在林芝当老师的那个——在给阿措剥橘子。

他走了。


绵阳站。

出站口。

他站在广场上。抬头。绵阳的天比成都亮——成都总是灰的,绵阳偶尔能看到蓝。今天是蓝的。

他最后一次站在这个广场上是八个月前。从绵阳飞成都。从成都飞西宁。他走的时候是九月,绵阳还是热的。现在四月。温度刚好。

他打开手机。给妹妹发了微信:"到了。"

妹妹秒回:"妈在家等你。我下班过去。六点左右。"

然后补了一句:"你真的回来了?"

他没回这句。

从火车站到妈妈家坐公交二十五分钟。17路。他上车的时候刷了手机——没有公交卡了。扫码。一块钱。

公交车经过他以前住的小区。不对——以前住的房子已经不是他的了。法院查封了。也许已经拍卖了。他没看。公交车经过的时候他在看手机。

不是故意不看。是真的在看手机。

罗敏发了一条消息:"术前评估结果怎么样?"

他回:"能做。两周后。钱还差七万多。"

罗敏没有回。过了一分钟。罗敏发了一个银行卡号。

"我有三千多。工资卡里的。你拿去用。"

郑泽远看着这个银行卡号。

一个停职快一年的警察。工资卡里三千多。

他回:"先不用。大病救助在审核。等结果。"

罗敏:"嗯。"

然后罗敏又发:"段老头说他老伴问了华西骨科的熟人。术后恢复如果需要护工——他老伴认识的人便宜。"

郑泽远看着这些消息。

他想起在渡厄寺的那个下午——他给扎西的奶茶算成本。"一杯不到两块,卖十五。"商人的脑子。

现在他在算另一笔账。

三千多(罗敏)。宋晓晓之前出了一千二加七百七十六。段逢年的老伴能帮找便宜护工。大病救助如果批下来——也许能覆盖一半。

加起来——还是不够。

差的那部分——他不知道从哪来。
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。公交车到站了。


妈妈家在一个老小区里。六层。没电梯。砖混结构。外墙贴了白色瓷砖——九十年代建的,瓷砖掉了不少,露出下面的水泥。

他走上楼梯。三楼。

门是虚掩的。

推开门。玄关。鞋柜。拖鞋。

"妈。"

客厅里没人。厨房有声音——油锅滋滋响。

他换了拖鞋走进去。

厨房门口。

妈妈站在灶台前。背对着他。围裙系得很高——她个子矮,一米五出头,围裙几乎到了腋下。白头发比八个月前多了。不是多了一些——是多了很多。八个月前她的头发是花白的,现在是白多黑少。

"妈。"

她转过来了。

锅铲还拿在手里。另一只手——那只手在抖。不是害怕的抖。是——他不知道是什么的抖。也许是激动。也许是忍了太久。

她看着他。

从头到脚。和所有妈妈一样。

"泽远。"她的声音很轻。不是虚弱——是在控制。控制什么——也许是哭。也许是骂他。也许两样都有。

"妈。我回来了。"

她放下锅铲。走过来。拉了一下他的袖子。然后放开了。

"瘦了。"她说。

和段逢年的老伴说的一模一样。所有人的妈妈、老伴说的第一句话都是这个。

"高了没有?"她问。
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——嘴角动了一下。他妈从小就问他"高了没有"。四十二岁了还问。

"没高。缩了。"

"别瞎说。"她打了一下他的手臂。轻的。"吃饭。果果在睡觉。别吵醒他。"

果果。

他的心跳加了两下。

"果果——在哪?"

"里屋。午睡。两点睡的。该醒了。"

他走向里屋。

门虚掩着。他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
小房间。一张小床——围栏床。床上的被子是蓝色的,印着小汽车。枕头旁边有一个布偶——一只棕色的熊。

果果侧着身子睡。脸朝门的方向。

两岁半。

他上次见果果是一年前。法院门口。前妻把果果抱来——不是为了让他见,是为了签离婚协议。前妻在法院大厅里签字。果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。粉色羽绒服。嘴角有面包屑。

他蹲下来看了果果一眼。果果也看了他一眼。然后前妻签完了。抱着果果走了。

果果回了一次头。

那个回头——他想了无数遍。

后来前妻去了广州。果果留给了他妈。前妻说"等我稳定了来接"。一年了。没有接。

现在果果在这张小床上。比一年前大了一圈。脸圆了。头发长了——他妈没给剪,扎了一个小揪揪在头顶。

果果的嘴巴动了一下。翻了个身。没醒。

郑泽远站在门口。没有进去。

他看了一分钟。也许两分钟。

然后他轻轻把门带上了。


饭桌。

回锅肉。麻婆豆腐。一碗酸菜汤。米饭。

他妈做的回锅肉比段逢年老伴做的辣。绵阳人吃辣比成都人凶。

他吃了第一口。

花椒。又是花椒。从成都到绵阳,花椒跟着他走。在渡厄寺格式化了一个多月的味觉,现在每一颗花椒都像在舌头上按了一个电铃。

"慢点。"妈妈坐在对面。没吃。看着他吃。

"你吃。"

"我吃过了。"

她没吃过。她在等他。

他吃了两碗饭。放下筷子。

"妈。"

"嗯。"

"你这几个月——钱够用吗?"

妈妈的筷子碰了一下碗边。

"你妹妹每个月转两千。够了。"

"果果的奶粉——"

"她寄的。"她说的是前妻。"每个月寄一箱。也转了一千块。"

前妻。

郑泽远没有问更多。

"妈。对不起。"

"别说了。"妈妈站起来。收碗。"你回来了就好。"

她不是不想听。是不能听。如果他说了——说什么呢?说一千七百万。说刘卫东。说法院拍卖。说他跑了八个月。说他在四千二百米的高原上劈柴挑水修屋顶。说他帮一个退休法官查十九年前的旧案。说他送一个怀孕的藏族女孩去华西看心脏。

说了她也听不懂。不是她笨——是这些事离她太远了。她是一个绵阳的退休工人。她懂的是怎么给果果冲奶粉、怎么挂号看病、菜市场的土豆涨了两毛。

"妈。我不走了。"他说。

妈妈在水池边洗碗。手停了一下。水龙头的声音继续响。

"这次是真的。"他说。

她没有转身。

她的背影——矮的、瘦的、围裙系到腋下的——在厨房的灯光下一动不动了两秒。然后继续洗碗。

"锅里还有汤。你喝不喝?"

"不喝了。"


果果醒了。

下午四点。从里屋传来一声哭——不是大哭。是那种午睡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的、迷糊的哼唧。

妈妈擦着手从厨房出来。走向里屋。

"果果——奶奶来了——"

郑泽远站在客厅里。

他听到里屋的声音——妈妈哄果果的声音。"不哭不哭。醒了是不是。要不要喝水。"

然后脚步声。妈妈抱着果果走出来了。

果果趴在妈妈肩膀上。小揪揪歪了。眼睛半睁。脸上有枕头印。穿着一件绿色的小T恤。下面是纸尿裤。

果果看到客厅里站了一个人。

他看了郑泽远。

郑泽远看了果果。

两个人对视。

果果的眼睛——圆的。黑的。和他一样。眼睛的形状像他。但表情像前妻——那种有点警惕、先看两秒再做判断的表情。

"果果。"妈妈说。"叫爸爸。"

果果看着郑泽远。

没叫。

他把脸埋进妈妈的肩膀里。

妈妈的脸上有一种表情——不是尴尬。是预料之中的无奈。

"他不认识你了。"妈妈轻声说。"你走了太久了。"

郑泽远站在那里。

他想起了上次在法院门口——果果回头的那一眼。那时候果果一岁半。一岁半到两岁半——一年——对一个小孩来说是他人生的三分之一。

"没事。"他说。"慢慢来。"

他没有伸手去抱。他蹲下来。和果果平视。

"果果。"他说。声音压低了——不是刻意的。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着。

果果从妈妈肩膀上偏过头。看了他一眼。

然后又埋回去了。

妈妈把果果放在客厅的爬行垫上。果果抓了一个积木——红色的方块。咬了一下。然后放下。抓另一个——蓝色的。又咬了一下。

郑泽远坐在沙发上。看着果果。

果果玩了五分钟积木。然后爬到一个塑料小车旁边。骑上去。腿短——脚勉强够着地。左右蹬了两下。车动了。

"嗡——"果果自己配了一个发动机的声音。

郑泽远看着他。

他想:我以前算过一笔账。果果从出生到大学毕业——二十二年——吃穿住行教育医疗——大概需要两百万。这是他以前的算法。按他以前的收入水平。

现在他口袋里六百多块。

两百万和六百块之间——差了三千三百多倍。

但果果骑着塑料小车在客厅里转圈。嗡——嗡——。他不需要两百万。他需要的是那个红色方块、蓝色方块、一辆塑料小车、和一个蹲在旁边看他的人。

果果蹬了一圈。经过郑泽远的脚边。停了。

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"车车。"果果说。指着自己骑的车。

不是叫爸爸。是介绍他的车。

"车车。"郑泽远重复了一句。

果果点了一下头。然后继续蹬。走了。

妈妈在厨房门口看着。她的眼睛红了一下。没有掉泪。擦了一下就进厨房了。


六点。

妹妹来了。

门铃响。妈妈去开的门。

妹妹进来了。比他小三岁。短发。戴眼镜。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——会计的标配。手里拎着两袋水果。

她看到郑泽远的时候停了一秒。

"哥。"

"嗯。"

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。然后坐到他对面。

她的眼神——不像妈妈那样在控制什么。她的眼神是审计的眼神。在看数字。在算。

"你瘦了。"

"都说了。"

"你黑了。"

"也都说了。"

"你——到底去了哪?妈每天问我——我怎么说?我说哥出差了。出了八个月的差。她信吗?"

"她不信。但她不问。"

妹妹不说话了。

果果从爬行垫上爬过来。抱住了妹妹的腿。"姑姑——"

妹妹把果果抱起来。亲了一下额头。"果果今天乖不乖?"

"乖。"

果果坐在妹妹腿上。手里还攥着蓝色方块。

"哥。"妹妹压低了声音。"刘卫东上个月来找过妈。"

郑泽远的脊柱直了。

"他来家里了?"

"来了。妈没让他进门。他在楼下站了半小时。走了。第二天又来了。带了一袋水果。妈还是没开门。"

"他说了什么?"

"他说法院要拍卖你在高新区的那套办公房。拍卖需要你到场确认。你不到场——法院只能公告送达。公告六十天已经过了。他说——他说他在帮你争取时间。"

帮我争取时间。

郑泽远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。

"他帮我?"

"我也不信。"妹妹说。"但他的意思是——拍卖以后还有剩余债务。如果你主动到场配合——法院可能会减免部分利息和滞纳金。如果你继续跑——进失信名单是最轻的,严重的可能涉嫌拒不执行判决罪。"

拒不执行判决罪。

这几个字他不是第一次听。律师说过。但那时候他还有一千四百块买机票。还有一个"走最后一段路"的模糊念头。

"他留了号码。"妹妹从手机里翻出一个电话。"你看着办。我的建议是——找个律师再见他。别一个人去。"

"我没钱请律师。"

妹妹沉默了两秒。

"我有一点存款。三万多。"

"不用——"

"哥。"她的声音硬了。"你跑了八个月。妈一个人带果果。我每个月给她转两千。前嫂子寄奶粉寄钱——说实话比你走之前还稳定。你不在的时候日子反而正常了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"

郑泽远没有说话。

意味着他不在,比他在的时候,对这个家更好。

"但你回来了。"妹妹的声音又软了一点。"回来了就处理。别再跑了。果果需要爸爸。不是一个跑来跑去的爸爸。是一个在这儿的爸爸。"

果果在妹妹腿上已经开始打瞌睡了。蓝色方块从手里掉了。滚到地上。

郑泽远弯腰捡起来。方块的边角已经被咬得圆了。

"我知道。"他说。


晚上。

妹妹走了。妈妈给果果洗了澡。哄睡了。

郑泽远站在阳台上。

阳台朝南。能看到小区的院子——一排自行车棚。几棵桂花树。一个健身角——两个老式扭腰器和一根单杠。灯光从楼上的窗户落下来,照在院子里,光斑碎了一地。

他掏出手机。

翻到刘卫东的对话框。十七条消息。他上次在成都看了。没回。

现在他又看了一遍。

最早的一条——两个月前:"泽远,接个电话。"

第二条:"有件事需要跟你当面说。"

第三条:"我知道你在哪。"

后面的——

"法院的事你不能一直拖。"

"拍卖已经进入公告期了。你不到场我也没办法。"

"泽远。我没想害你。当年的事——我知道你恨我。但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。"

"拍卖完了还有剩余债务。你到场可以协商分期。不到场就是强制执行。区别很大。"

"你妈家我去了。她不让我进。我理解。但你总得出来说话。"

最后一条——一周前:"我知道你看得到。"

郑泽远看完了。

他把手机放在阳台的栏杆上。

刘卫东。

十二年。

他们从一起租农民房做第一个项目开始。郑泽远跑业务、谈甲方、拉关系。刘卫东管工地、盯施工、控成本。两个人的分工很清楚——一个在外面、一个在里面。公司从一个项目做到三个项目。从三个做到十个。营收从两百万做到七千万。

他们的关系不是朋友。是合伙人。合伙人的关系比朋友复杂——有利益绑定、有权力结构、有共同的秘密。他们一起贿赂过一个甲方的项目经理——那次是刘卫东的主意,郑泽远签的支票。他们一起做过一个工程的假账——为了少交税。那次是郑泽远的主意,刘卫东配合的。

联合担保变成单独担保。那一次——

郑泽远到现在都不知道刘卫东是什么时候决定的。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?还是到了某个节点——比如银行催款——他临时做了决定?

他问过律师。律师说从法律上看——文件是你签的。你没有被胁迫。你有审查义务。

他没有追究。不是因为善良。是因为追究需要钱、需要时间、需要精力。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
现在刘卫东在找他。

说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帮他。

"帮"。

郑泽远想起了在渡厄寺的一句话——经书上的那句——"渡人者损己"。

他不信经书了。他知道经书是假的。贡觉旺堆写的。

但刘卫东说"帮"的时候——他的脑子自动跑起了那套旧程序:对方的利益点在哪?他帮我的成本是什么?收益是什么?如果拍卖完了还有剩余债务——如果那些债务有一部分牵扯到刘卫东的——那么郑泽远到场协商分期——对刘卫东有好处。因为分期意味着债务关系还在。债务关系在,就有操作空间。如果强制执行——法院一刀切——也许会切到刘卫东不想被切的地方。

所以他在"帮"。帮的是自己。

但——也许不全是。

人不是算法。十二年的合伙关系。一起吃了多少顿饭。一起喝了多少次酒。一起在工地上淋过雨。刘卫东过了一条线——但过了线不代表其他所有的都是假的。

他想起段逢年说的一句话:"人做了一件坏事不代表他全坏。人做了一件好事也不代表他全好。这就是为什么判案那么难。"

他拿起手机。

打开刘卫东的对话框。

手指悬在输入框上面。

他不知道打什么。

他想了很久。

然后他打了四个字:

"我回来了。"

发出去了。

灰色对勾。已送达。

蓝色对勾。已读。

刘卫东在打字。打了很久。然后停了。又开始打。又停了。

最后出来了一句话:

"明天见一面?"

郑泽远看着这四个字。

他想了三秒。

他回:"不急。我先找律师。然后联系你。"

刘卫东没有立刻回。过了三十秒。

"好。"

一个字。

郑泽远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
他站在阳台上。楼下的院子里有一只猫——橘色的——从自行车棚下面钻出来。走了几步。停了。回头看了什么——也许是另一只猫。也许是什么都没有。然后继续走了。

他想起了果果今天下午回头看他那一眼。和一年前法院门口的那一眼。

一年前果果回头看他。今天果果回头看他骑的塑料小车。

他不知道要多久果果才会叫他爸爸。也许一周。也许一个月。也许更久。

但他在这里了。


睡前。

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——妈妈给他铺了被子。里屋是果果的。卧室是妈妈的。

沙发比渡厄寺的硬板床软。但比旅馆的床硬。他的后背在头三秒有点不适应——然后就好了。他的后背已经被训练成能适应任何硬度了。

手机响了。郑泽远。

不是手机响了——是他给别人发了消息。

给段逢年打了电话。老人机接的。

"段老头。"

"嗯。"

"阿措术前评估过了。能做。两周后。"

"钱呢?"

"差七万多。大病救助在审核。"

段逢年那边安静了两秒。"我这边——退休金不多。但可以出一万。"

郑泽远闭了一下眼。

"段老头。你帮够了。"

"不是帮。是——"段逢年停了。"你说的那个'在做'。这也算在做吧。"

郑泽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段逢年说:"睡吧。明天的事明天说。"

"嗯。晚安。"

"别说晚安。老头子不吃这套。"

挂了。

郑泽远把手机放在沙发旁边的小桌上。

他在黑暗中算了一笔账。

罗敏三千多。段逢年一万。宋晓晓之前出了快两千。大病救助如果能批——也许三四万。

加起来——也许五万。还差两万多。

他妹妹说有三万多存款。但那是妹妹的钱。他已经欠了妈妈和妹妹八个月的人情。

两万多。

他不知道从哪来。

但他在做。

客厅很暗。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光。光落在茶几上。茶几上有果果的蓝色方块。

他看着那个方块。

然后闭了眼。

第四十八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