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
第二十六天。
阿措吐了。
不是高反的吐——高反的吐是干呕,胃里没东西,身体在抗议海拔。阿措的吐是湿的。她昨晚吃的糌粑和酥油茶,今天早上全回来了。吐在僧舍门口的排水沟里。白色的糊状物混着黄色的胆汁,在石头缝里慢慢往下流。
宋晓晓蹲在她旁边。一只手扶着阿措的后背,另一只手把她的头发拢到一边。阿措的头发油了——她已经四天没洗了。洗头需要从泉水挑水、烧热、再洗。以前她自己烧,现在她连走到厨房的力气都不太够了。
吐完了。阿措用手背擦嘴。手在抖。
"好点没?"宋晓晓问。
阿措点了一下头。她蹲在排水沟边上,没站起来。不是不想站——是站起来的那一下需要蹲着先攒一口气。海拔四千二百米,蹲下去再站起来是一件需要准备的事情。对正常人需要。对一个怀孕的心脏病患者——需要更多。
"你的脸色不对。"宋晓晓说。
阿措的脸色确实不对。不是苍白——是灰的。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灰。嘴唇是紫的。指甲是紫的。心脏泵出来的血不够红,到了末梢就更不够了。
"我没事。"阿措说。她的声音哑了——吐的时候胃酸烧的。
"你不是没事。你从昨天开始就——"
"我说没事。"
宋晓晓不说话了。
阿措慢慢站起来。她扶着墙。石头墙是凉的——早上的太阳还没晒到这一面。她站住了。喘了三口。
"你帮我烧一壶水。"她说。"我要洗头。"
厨房。
宋晓晓烧水的时候罗敏进来了。他每天早上来倒热水。这已经成了一个固定节目——固定到宋晓晓开始在水开之前就把热水瓶灌好。
今天罗敏没有先去拿热水瓶。他站在灶台旁边,看着宋晓晓。
"我听到了。"他说。
"听到什么?"
"吐了。"
宋晓晓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。火苗蹿上来,烤到她的手背。她缩了一下。
"她说没事。"
"她的血氧多少?"
"我怎么知道?"
"你看她的嘴唇。"罗敏说。"紫的。比昨天更紫。血氧估计掉到八十以下了。"
"你不是医生。"
"我在日喀则陪她住了三天院。我记得医生说的——血氧低于八十,心脏负荷会急剧加大。她现在怀孕——心脏的负担比不怀孕的时候重百分之三十到五十。在四千二百米——"
"罗敏。"宋晓晓转过来。"你在做什么?"
"我在说事实。"
"你在准备冲过去跟她说'你必须下山'。"
罗敏的下颌紧了一下。
"那她难道不应该下山吗?"
宋晓晓不说话了。
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。三天前她拦住罗敏——"她不需要被救"。三天过去了。阿措吐了两次。脸色从白变灰。手指从凉变冰。
也许她拦错了。
"我不知道。"她说。
罗敏站在那里。他没有走。热水瓶在灶台上,他没去拿。他的右手——恢复得不错的右手——垂在身侧,手指在动。不是紧张。是一种待命的动作。警察的手在等命令。
"我不会冲过去。"他说。声音低了。"但你得跟她谈。"
"为什么是我?"
"因为她听你的。"
宋晓晓看着他。罗敏的脸在厨房的阴影里——光从门口进来,今天的光比昨天弱,云层厚了。他的表情不是焦急——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克制。一个本能想行动的人在强迫自己不行动。
"她不听我的。"宋晓晓说。"她不听任何人的。她是阿措。"
"那你试试。"
水开了。壶嘴冒着白气——不是蒸汽,是水汽遇冷凝结的雾。八十五度。高原的水永远差那么一点。
宋晓晓把水倒进一个铝盆里。加了半盆凉水。伸手试了试温度——温的。能洗头。
她端着盆出去了。
院子里。核桃树下。
阿措坐在石头上。她的头发散着——平时她扎一个马尾,今天没扎。黑色的头发贴在脸侧,油腻的,暗的。
宋晓晓把盆放在地上。"弯下来。"
阿措弯腰。头发垂下来,浸进温水里。宋晓晓用手把水撩到她的头发上,从发根到发尾。没有洗发水——用的是扎西给的皂角粉。藏区的皂角粉,灰色的,闻起来有一种苦涩的草本味。
宋晓晓的手在阿措的头发里搓。头发很黑——即使脏了也黑。藏族女孩的头发。粗的,硬的,像马鬃。
"阿措。"
"嗯。"阿措的声音从低处传来——她弯着腰,嘴对着水面。
"你的心脏——最近是不是更难受了?"
沉默了几秒。水从宋晓晓的手指间流过阿措的头发,滴回盆里。
"有一点。"
"有一点是多少?"
"走路喘。以前走到厨房不用停。现在走到一半要停一下。"
宋晓晓的手停了。然后继续搓。
"还有呢?"
"睡觉的时候心跳很快。不是做噩梦那种快——是突然快。像有人在里面敲。敲几下就停了。停了以后比之前还累。"
"多久一次?"
"一晚上两三次。"
宋晓晓把皂角粉冲掉。温水从阿措的头发上流下来,灰色的——皂角粉的颜色混着头发的油脂。她又撩了几把干净的水过去。
"你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。"
阿措没说话。
"你的心脏在四千二百米——"
"我知道。"阿措说。"你不用跟我讲道理。道理我都懂。医生也讲过了。日喀则那个医生说了三遍——'你必须去低海拔的医院'。三遍。你觉得我听不懂吗?"
宋晓晓把最后一把水撩完。她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毛巾——灰白色的,洗了太多次已经很薄了——递给阿措。
阿措直起腰。接过毛巾。她的脸湿了——不是水,是水溅上去的。她用毛巾擦脸。然后把毛巾裹在头发上。
"我说过我不回成都。"她说。
"不用回成都。去拉萨。"
"拉萨海拔三千六。"
"比这里低六百米。六百米的差距对你的心脏——"
"宋姐。"阿措看着她。湿头发从毛巾边上漏出来,贴在她的脖子上。她的眼睛是黑的——很黑。藏族人的眼睛。不是深邃那种文学描述的黑——是物理的黑。虹膜和瞳孔的颜色几乎一样,分不出边界。"你是不是跟罗敏说了?"
"我没说。他自己看出来的。"
"看出什么了?"
"小袜子。"
阿措低下头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——膝盖上没有小袜子了。小袜子在僧舍里,枕头底下。
"他要来找我?"
"我拦了他。"
"你拦了。"阿措重复了一遍。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感激,不是生气,是一种"你管得了一次管不了第二次"的疲倦。"罗敏这个人——他要救你的时候你拦不住的。"
"我知道。所以我来了。"
"你来跟我说'你该下山'。"
"我来跟你说——你自己想想。"
阿措看着院子。核桃树的叶子比二十天前大了一圈——四月底了,高原的春天终于来了。叶子是浅绿的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打在叶子上,像灯。
"我想过了。"她说。"每天都在想。"
"想什么了?"
"想我死了以后这个东西怎么办。"
宋晓晓的手紧了一下——她在拧毛巾,拧干了要还给阿措包头。手指用力的那一下是因为"这个东西"——阿措叫她肚子里的孩子"这个东西"。不是"他"或"她"。是"这个东西"。
"你不会死。"宋晓晓说。
"你不知道的。"阿措说。不是生气——是陈述。像说"今天会下雨"那样说"你不知道"。"我阿爸就是突然的。早上还在吃饭。中午就——"她没说完。
风从西边来了。干的。带着雪山的凉意。阿措裹了裹身上的棉袄——郑泽远的棉袄,他多带了一件,第十二天的时候给了阿措。袄太大了,阿措穿着像裹了一床被子。但暖和。
"你阿妈在日喀则。"宋晓晓说。
阿措点头。
"你下山去找你阿妈。然后从日喀则坐火车去拉萨。拉萨有大医院。"
"你说得好像很简单。"
"不简单。但不是不能做。"
阿措沉默了很久。核桃树的影子在她脚下移动——太阳在云层后面走,影子跟着走。
"我怕。"她说。
宋晓晓没有立刻接话。她在等。
"我不是怕死。"阿措说。"死——我想过了。想了很多次。在成都的时候就想了。在酒吧唱歌唱到一半心脏跳得乱七八糟的时候我就想——也许下一首歌还没唱完我就倒了。倒了也行。死在台上比死在出租屋里好听。"
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。不是笑——是一种苦涩的东西凝固了。
"我怕的是——去了拉萨,一个人。不认识人。医院里。那种味道——消毒水的味道。我阿爸在医院里的时候——我十二岁——消毒水的味道我现在还记得。白色的走廊。绿色的门。护士的鞋子走路是吱吱的。"
她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。手指凉的——宋晓晓能看到指甲的紫色。
"一个人去。一个人住。一个人生——如果生的话。旁边没有人。"
"你阿妈——"
"我阿妈六十了。她腿不好。从日喀则到拉萨她怎么来?火车六个小时。她坐不了六个小时的硬座。"
宋晓晓想说什么。没说出来。
阿措看着她。
"你呢?"阿措问。"你什么时候走?"
"我没想过。"
"你教我写字,教了三天了。'犹豫'、'尴尬'、'安'、'豫'、'静'。你还能教多久?你迟早要回去。"
宋晓晓不说话了。
"每个人都要走的。"阿措说。"郑泽远欠着一千七百万。段老头的案子迟早要有个结果。罗敏——罗敏更不可能在这里待一辈子。你也是。扎西也是——他下个月要下山接他阿妈了。"
她的声音平了。不是平静——是一种走到了尽头的平。
"我不想一个人去拉萨。但我也不能让你们陪我。你们有你们的事。"
中午。
郑泽远在劈柴的时候段逢年走过来。
"阿措的事——你知道了?"段逢年问。
"知道什么?"
"她今早吐了。罗敏说她的血氧可能掉到八十以下。"
郑泽远把斧头杵在木桩上。"罗敏跟你说的?"
"他跟我说的。他说宋晓晓在跟阿措谈。让我们先不要去。"
郑泽远擦了一把汗。四月底的中午,劈柴出汗——但汗干得很快。四千二百米的空气太干了,汗从皮肤上蒸发的速度比渗出来的速度快。
"段老头。你觉得她该走吗?"
"当然该走。她的心脏在这个海拔待不住了。怀孕加上高原——任何一个医生都会叫她立刻下山。"
"那她为什么不走?"
段逢年坐到了石墩上。他的膝盖最近好了一些——热敷的方法从罗敏那里学来的。
"害怕。"段逢年说。"不是怕死。怕一个人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我见过太多了。"段逢年的声音低了——法官的声音,审理家事案件时的那种声音。"法庭上——离婚的、争抚养权的、赡养纠纷的——闹到法庭的人不是因为恨对方。是因为孤独。一个人面对后果太重了。她需要有人跟她一起去。"
"谁去?"
段逢年看了他一眼。
"你问这个问题的方式说明你在考虑。"
郑泽远把斧头拔出来。又劈了一块。这次劈得很干脆——一刀到底。木头的纤维裂开的声音在院子里很响。
"我欠一千七百万。我是失信被执行人。我连火车票都买不了。我拿什么送她去拉萨?"
"你可以走到山下。"段逢年说。"坐汽车到日喀则。日喀则到拉萨——"
"买票需要身份证。失信被执行人不能买票。高铁、飞机、火车——全限制了。"
段逢年沉默了一秒。
"罗敏呢?"
"罗敏更不行。他是停职警察。他的身份证一刷——"
"嗯。"段逢年点了下头。"那宋晓晓?"
"宋晓晓——她自己的事还没弄清楚。你让她去拉萨陪阿措生孩子?"
"我也可以去。"段逢年说。
郑泽远看着他。六十七岁。右膝盖不好。高原反应虽然过了但体力远不如年轻人。
"你别搞笑了。"
"我没搞笑。"段逢年的声音很认真。"我老伴在成都。我可以——"
"你的案子呢?你跑到拉萨去——你的案子怎么办?"
段逢年不说话了。
两个人站在院子里。太阳从云层里出来了一会儿,又缩回去了。影子忽明忽暗。
"这就是问题。"郑泽远说。"每个人都有理由去。每个人都有理由不去。"
下午。
六个人坐在厨房里。不是吃饭——是扎西叫的。
扎西很少叫所有人一起坐。他不是那种会组织"会议"的人。他的方式是一个一个地、在劈柴或打水的时候说。但今天他走到每个人面前说了一句一样的话:"下午三点到厨房来坐一下。"
三点。厨房里六个人。灶膛没烧——下午不做饭。光从门口进来,从那扇糊了塑料布的小窗进来。两道光交叉在地面上。
阿措坐在角落。她靠着墙——坐了以后就不想动了。她的毛巾还裹在头上——头发还没全干。四千二百米的空气能把汗蒸干,但湿头发干得慢——水分太多了。
扎西站着。他在灶台旁边,手撑着灶台边沿。他看了一圈所有人。
"阿措要下山。"他说。
不是问句。不是建议。是陈述。
阿措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她没说话。
"她的心脏在这个海拔撑不了太久了。"扎西说。"我不是医生。但我看得出来——她走路越来越慢,喘越来越重,嘴唇越来越紫。我师父在的时候也来过一个心脏不好的人——那个人在第二十天的时候倒了。送到日喀则已经来不及了。"
厨房里很安静。灶膛里的炭还有一点余温——刚才有人烧过水。炭在暗红和灰之间变换。
"我不想让这件事再发生。"扎西说。
宋晓晓看了阿措一眼。阿措低着头。她的手放在肚子上——不是刻意的,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。怀孕的女人会做的动作。
"我跟丹增说过了。"扎西说。"丹增后天会上来。他有一辆摩托车——可以把阿措带到山下的公路。公路上有班车到日喀则。日喀则——"
"然后呢?"阿措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。低的。"到了日喀则然后呢?我一个人去拉萨?一个人住院?一个人——"
"你先到日喀则。找你阿妈。"
阿措不说话了。
"你阿妈在日喀则菜市场。"扎西说。"你知道在哪。你找到她。先在她那里住下。然后——"
"然后怎么去拉萨?我阿妈腿不好。她陪不了我去。"
扎西看了郑泽远一眼。
郑泽远坐在灶台另一边的矮凳上。他在揉自己的手——手上有劈柴磨出来的茧。他感觉到了扎西的目光。
他没抬头。
"我去。"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"郑泽远——"段逢年开口了。
"我知道。失信被执行人。不能买票。"郑泽远抬头了。"日喀则到拉萨——汽车多少个小时?"
"大巴大约六个小时。"扎西说。"汽车站买票不查征信。只查身份证。大巴不限制失信人。"
"你确定?"
"我帮丹增买过。"扎西说。"他也是——有过一些债务的问题。大巴能买。"
郑泽远看着灶膛里的炭。暗红。快灭了。
"那我送她到拉萨。"他说。"找到医院。安顿下来。"
"你回来吗?"段逢年问。
郑泽远想了一下。
"回来。"
"你的钱够吗?"
"够。"他说。他身上还有两千三——不,用了一些了。大概还有一千八。大巴票加吃饭加住一两晚旅店——紧一点够了。"不够再说。"
罗敏一直没说话。他坐在门口的位置——永远坐在最靠出口的地方。缉毒警的习惯。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不动了——刚才一直在动的手指停了。
"我写一封信。"罗敏说。
所有人看着他。
"给拉萨的医院。"他说。"我以前——办案的时候去过拉萨人民医院。心内科有一个医生姓周。我帮他处理过一个案子——不方便说什么案子。但他欠我一个人情。我写一封信。阿措带过去。"
"信里写什么?"宋晓晓问。
"写她的情况。先天性心脏病。怀孕。海拔四千二以上待了近一个月。让老周安排住院。费用——"他停了一下。"费用的事到了再说。"
"你不能用自己的名字。"段逢年说。"你是停职——"
"我用我的名字。"罗敏说。声音不大,但硬。"老周不认识什么停职不停职。他只认识帮他处理过案子的罗敏。"
段逢年没再说什么。
宋晓晓站起来。她走到阿措旁边,蹲下来。
"阿措。"
阿措的眼睛是湿的。不是哭——是那种水汽聚在眼眶里但没有流下来的状态。二十二岁的女孩子。怀着孕。心脏随时可能撑不住。在四千二百米的破庙里。身边是五个陌生人——不,不陌生了。二十六天够了。
"你怕一个人。"宋晓晓说。"你不是一个人。"
阿措看着她。
"你教我写字——"阿措的声音有点抖。不是身体的抖——是另一种。"你教我写'安'。宝盖头底下一个女。你说那是屋顶底下一个女人。"
"嗯。"
"我没有屋顶。"阿措说。"成都的出租屋退了。这里——不是我的。日喀则阿妈的房子——我回去了她会问。问那个男人。问孩子。问——"
"她会问。"宋晓晓说。"但她是你阿妈。"
阿措的手指在肚子上动了一下。很轻的。像在抚一件不确定存不存在的东西。
厨房里很安静。灶膛的炭灭了——彻底灰了。六个人的呼吸声在小空间里叠在一起。高原上的呼吸比平原重——每一口气都要用力一点,才能从稀薄的空气里挤出够用的氧气。
"好。"阿措说。
一个字。
"后天。"她又说了两个字。
然后她把脸转向墙。
宋晓晓站起来。她的膝盖响了——蹲久了。她走回灶台旁边。
郑泽远站起来了。他走到厨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。看着院子。核桃树的影子已经很长了——下午三点多的影子。
"扎西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丹增的摩托车——能带两个人吗?"
"能。但山路不好。慢一点。"
"从这里到山下公路多久?"
"摩托车四十分钟。走路两个小时。"
"那我走。阿措坐摩托车。到山下汇合。"
扎西点了一下头。
段逢年从矮凳上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两声——今天比昨天响得多。也许是因为坐的时间长了。也许是高原的湿气。
"郑泽远。"段逢年说。
"怎么了?"
"你到了拉萨——帮我寄一封信。"
"寄给谁?"
"成都中院。退休法官段逢年。申请调取2007年德阳中院刑事卷宗。"
郑泽远看着他。
"你要正式申请了?"
段逢年的脸上没有表情。法官的脸。但他的手——右手,握着钢笔的手——抖了一下。很快。如果不是郑泽远刚好在看,就错过了。
"案子不能一直放在笔记本里。"段逢年说。"该走程序了。"
"你不怕?"
"怕。"段逢年说。"但怕不是不做的理由。"他顿了一下。"这句话不是我说的。是我老伴说的。她说了三十年了。"
傍晚。
阿措在僧舍里收拾东西。她没什么东西——一个双肩包,来的时候就一个。里面的东西:两件换洗衣服(一件卫衣、一件毛衣)、一个翻盖手机、充电器、身份证、一个塑料袋装着的药(降压药和什么维生素)、一包纸巾、一个梳子。
小袜子。
没缝完的。白色的棉布——从一只成人袜子上裁下来的。针线是扎西给的——缝补僧袍用的那种粗针、灰色的线。缝了一半。另一半还是散的。
她把小袜子放进包里。放在最底下。身份证放在最上面。
宋晓晓在门口站着。
"还需要什么?"
"不需要。"阿措拉上拉链。包很轻——提起来都不用使劲。"宋姐。"
"嗯。"
"你说的那个字——'豫'。我还没学会。捺的收笔。"
"你到了拉萨我教你。"
阿措看着她。
"你不去拉萨。"
"我没说我不去。"
阿措的表情变了——从平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"你不用——"
"我没说我要陪你。"宋晓晓把手插进口袋。她的羽绒服口袋里有一个舍曲林的药瓶——每天早上摸一下确认还在。"我是说——也许我自己也该去拉萨。也许从拉萨——我能想清楚一些事情。"
"什么事情?"
"比如——从拉萨飞成都。成都飞绵阳。绵阳到涪城区。涪城区——"
她没说完。
阿措看着她。
"你要回去?"
"我不知道。"宋晓晓说。"但我要往那个方向走一步。哪怕只走一步。"
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——郑泽远在劈明天的柴。斧头落在木头上的声音很有节奏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阿措把包放在床上。
"宋姐。"
"嗯。"
"你教我的第一个字是'犹豫'。"
"嗯。"
"我现在不犹豫了。"
宋晓晓笑了一下。很小的。嘴角的弧度。
"那就对了。"她说。
晚上。
吃饭的时候没有人提后天的事。
段逢年做的饭——还是面片汤。他进步了一点:面片的厚薄比上次均匀了。中间没有白芯了。盐也没放多。
"段老头。"郑泽远喝了一口汤。"你的面片汤有进步。"
"嗯。"
"从倒闭三次降到倒闭两次了。"
"你什么时候能不损我?"
"等你做的饭好吃的那天。"
阿措在嗑瓜子。还是瓜子。不知道她从哪找来那么多——也许是上次丹增带上来的。嗑得嘎嘣嘎嘣。她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,攒一小把,再扔进碗里。
罗敏的碗已经空了。他还是吃得最快。但今天他没有立刻站起来——他坐着。手里端着空碗。
"阿措。"罗敏说。
阿措停了嗑瓜子的动作。看着他。
罗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——折了三折。递给她。
"信。给周医生的。"他说。"到了拉萨人民医院,心内科,找周旭东。把信给他看。"
阿措接过来。纸是从段逢年笔记本上撕下来的——横格纸。上面的字她没看——折着的。
"你的字也不好看。"她说。
罗敏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能认就行。"
阿措把信放进口袋。
"罗敏。"
"嗯。"
"你的肩好了以后——你打算怎么办?"
罗敏放下碗。他的右手抬起来——抬到耳朵的高度——然后放下。
"打个电话。"他说。
"打给谁?"
"纪检室。"
厨房里安静了一秒。
段逢年抬头看了罗敏一眼。法官的眼神。
"你想好了?"宋晓晓问。
"没想好。"罗敏说。"但该打了。"
"你不怕——"
"怕。"罗敏说。和段逢年说的一样——同一个字。"但——"
"但怕不是不做的理由。"段逢年替他说完了。
罗敏看了段逢年一眼。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——一个法官,一个警察。两个在体制里浸了大半辈子的人。
"你老伴说的?"罗敏问。
"我老伴说的。"
扎西在喝汤。他什么都没说。他听着。筷子在空碗里划了一下——一个圆。也许是习惯。也许是什么别的。
睡前。
院子里。
郑泽远坐在矮墙上。他在看星星。
四千二百米的星星比平原亮三倍——他不知道准确的倍数,但感觉是三倍。空气薄。光穿过的大气层少。星星不闪——在平原上星星闪是因为大气扰动。在这里大气太薄了,不怎么扰动。星星是定的。一粒一粒钉在天上。
宋晓晓走过来。站在矮墙旁边。
"你真的要去?"她问。
"说了要去。"
"你的钱——"
"够。"
"你的案子——你欠的钱——你一下山,万一——"
"万一什么?万一有人在拉萨认出我?万一债主在拉萨等我?"郑泽远笑了——短的。"没那么重要。一个欠了一千七百万的人带一个怀孕的姑娘去看病——你觉得有人会拦?"
宋晓晓不说话了。
远处有狼嚎——不是狗。是狼。在山谷里回荡了两声,然后没了。
"郑泽远。"
"嗯。"
"你变了。"
"变什么了?"
"你刚来的时候——第一天——你在车上算奶茶成本。'一杯不到两块,卖十五。'你看什么都在算。"
"现在不算了?"
"现在你要花一千八送一个不认识的人去拉萨。投资回报率是零。"
郑泽远靠在矮墙上。石头硌着他的后背。
"不是零。"他说。
"那是多少?"
"不知道。算不出来。"他看着天上那些不闪的星星。"也许我的算账零件真的坏了。也许——你上次说的——不是坏了,是关掉了。"
"哪个好?"
"不知道。但关掉了比坏了好修。"
宋晓晓站在矮墙旁边。风停了。高原的夜晚偶尔有几分钟完全没有风——空气静止。没有风声。没有叶子声。只有远处一条不知道在哪的溪流的声音——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。
"我也要走。"宋晓晓说。
"去哪?"
"先去拉萨。帮阿措安顿下来。然后——也许坐飞机回去。"
"回绵阳?"
"回——"她停了一下。"回那个方向。不一定是绵阳。也许先到成都。到了再说。"
"你的工作——"
"没工作。辞了两年了。"
"找新的?"
宋晓晓没回答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。摸到了舍曲林的药瓶。硬的。圆的。每天早上一颗。明天早上一颗。后天早上一颗。后天以后——在路上也得吃。不能断。
"也许吧。"她说。"也许找个学校。也许不是学校。但——跟字有关的事。"
郑泽远没接话。
两个人站在矮墙旁边。看了一会儿星星。
然后宋晓晓回僧舍了。郑泽远又坐了一会儿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二十六天前他到这里的时候——他是来干什么的?躲债。找一个手机没信号的地方,让全世界找不到他。欠了一千七百万。公司没了。老婆走了。女儿跟了前妻。一百三十七个未接来电。
二十六天。
他现在要下山了。带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去拉萨看病。他身上有一千八百块钱。他还欠一千七百万。
什么都没变。
一千七百万还在。前妻还在成都。女儿还叫"爷爷"不叫"爸爸"。刘卫东的微信从二百一十一条可能已经涨到三百了。
什么都没变。但他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不是他有钱了。不是他想通了。不是他"被治愈了"。
是他的手——劈了二十六天柴的手——现在拿起斧头比拿起手机顺。是他的脚——走了二十六天山路的脚——现在踩在石头上比踩在柏油路上稳。是他的眼睛——在四千二百米的阳光下看了二十六天——现在看一个人不先看表。不先看鞋。先看脸。
扎西说过——经书是假的,互助是真的。假的让人留下来,真的让人变了。
他变了吗?
也许。也许没有。也许要下山以后才知道。
第二十六天。明天收拾。后天下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