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板书

第二十四天。宋晓晓的妈妈回了。

不是回微信——是回了语音。一条三十七秒的语音消息。宋晓晓在山坡上收到的,两格信号,早上九点半。

她点开。

"晓晓——"妈妈的声音一出来她就把音量调小了。山坡上风大,但她怕被人听到。不是怕——是习惯。她已经习惯把所有和"那边"有关的东西缩小。"牦牛粪为什么是扁的我查了百度,说是因为牦牛消化好,水分少,掉地上就摊开了。你什么时候看牦牛了?你是不是在西藏?你到底在哪?你还好吗?张阿姨说她女儿也去过西藏,高原反应很厉害——你有没有高原反应?药带够了没有?"

三十七秒。前五秒回答问题,后三十二秒是新的问题。

宋晓晓蹲在山坡上。她的膝盖比刚来的时候耐蹲多了——前两周蹲五分钟就麻,现在能蹲十分钟。不知道是身体适应了还是膝盖放弃了。

她打字回:

"在西藏。挺好的。药够。不用担心。"

发出去了。

她把手机捏在手里,没有收。信号还在。两格。

她打开微博。

这次不是手指比脑子快。是她自己打开的。

"虫虫妈妈在战斗"的主页。头像没变——中年女人举着打印纸站在学校门口。但最新一条微博的日期是八天前。

八天。

三年来,王梓豪的妈妈平均两三天发一条。最密集的时候一天三条。最稀疏的时候也不超过一周。八天没发——这是三年来最长的间隔。

宋晓晓往下翻。八天前那条微博写的是:

"今天去了派出所。问他们调查结论能不能重新调查。他们说超过追诉期了。什么叫追诉期?我儿子死了三年。三年不够长吗?还是三年太长了?"

底下三百多条评论。宋晓晓没看。她看了一下转发数——一百四十七。比以前少了。三年前那条帖子被转了四万次。现在一百四十七。

她退出微博。

山坡上的风换了方向——从西边来的,干的,带着远处雪山的凉意。她的嘴唇又裂了。高原的空气每天都在劈她的嘴唇,涂了润唇膏也没用——扎西给的酥油效果反而好一些。

她站起来,下山坡。


厨房里阿措在吃早饭。

糌粑加酥油茶。阿措的吃法和别人不一样——她不捏成团,而是把糌粑散着铺在碗底,浇上酥油茶,用勺子搅成糊状。扎西说这样吃不对,阿措说"我从小这样吃"。

宋晓晓在灶台旁坐下来。她给自己倒了半碗酥油茶——壶是温的,扎西早上烧的,现在大概四十度。能喝。

"阿措。"

"嗯。"阿措嘴里有糌粑,说话含糊。

"你上次说你初中毕业就出来了。"

"嗯。"

"你语文学到哪?"

阿措抬头看了她一眼。那种看法——酒吧歌手看客人的看法。你在点什么歌?

"初三。但很多东西没学。"阿措用勺子刮碗底。"我们班上两个老师,一个教语文数学,一个教其他所有。语文老师是从山南调过来的,他普通话不太好。我们学汉字——很多字我会说不会写。"

"比如?"

阿措想了一下。"'犹豫'。会说,不会写。两个字都有反犬旁,我搞不清哪个多一横哪个少一横。"

宋晓晓笑了一下。

"还有'尴尬'。"阿措把碗放下。"这个字谁想出来的?长那么怪。"

"是挺怪的。"宋晓晓说。"你想学吗?"

话说出来以后她愣了一下。不是因为话不对——是因为她没有想就说了。像在教室里走到一个学生旁边,看到他不会写的字,弯腰说"要不我教你"。不需要想。身体比脑子先到。

阿措看着她。

"你要教我?"

"教你写几个字。也没别的事。"宋晓晓端起碗喝茶,遮住自己的表情。"你不想学就算了。"

"我没说不想。"阿措把碗放进水盆里。"用什么写?"

宋晓晓看了看厨房。没有纸——段逢年的笔记本她不好意思再撕。没有笔——段逢年的圆珠笔被郑泽远拿走了还没还。

"外面。"她说。


院子里。核桃树下。地面。

宋晓晓捡了一根树枝。核桃树的枝——细的,硬的,尖端折断后有一个斜面,像一支削坏了的铅笔。

她蹲下来,在地面上写了一个字。

"犹"。

泥地上的字不好看——笔画粗,边缘毛,反犬旁的弯钩拐得不够流畅。但能认。

"反犬旁——三笔。"她说。"撇、弯钩、撇。然后右边,'尤'。一横、撇、竖弯钩、一点。"

阿措蹲在旁边看。

"你写。"宋晓晓把树枝递给她。

阿措接过去。她在"犹"旁边写了一个。反犬旁写得太大了,右边的"尤"挤在角落里,整个字歪向右边,像要倒了。

"反犬旁小一点。"宋晓晓说。"它是偏旁,不是主角。右边的'尤'才是主体——占三分之二。"

阿措又写了一个。这次反犬旁小了,但"尤"的竖弯钩没弯够,像一根直棍子。

"弯钩要弯。你的手腕——"宋晓晓伸手握住阿措的手。

她的手碰到阿措的手的那一刻停了。

阿措的手很凉。不是高原冷的凉——是血液循环不够的凉。心脏的问题。泵出来的血到手指就不够热了。

宋晓晓没有松手。她握着阿措的手腕,带着她的手走了一个弯钩的弧度。从下往上,到转弯处手腕向右翻,笔尖——树枝尖——在泥地上划出一个流畅的弯,然后向上钩。

"感觉到了吗?是手腕在转,不是手指。"

阿措点了一下头。

宋晓晓松手。阿措自己写了第三个。竖弯钩弯了。整个字站住了。

"这个对了。"宋晓晓说。

阿措看着自己写的字。泥地上三个"犹"——第一个歪的,第二个挤的,第三个站住了。

"'豫'呢?"阿措说。

"'豫'更复杂。上面是'予'——横钩、撇、竖、点。下面——"

"下面是'象'。"阿措说。"大象的象。这个我会。"

"那你写。"

阿措写了。"予"写得还行,"象"的最后两笔——撇和捺——她分不清方向,捺写成了第二个撇。

"捺是往右下的。"宋晓晓在旁边画了一个方向箭头。"撇往左下,捺往右下。像一个人张开两条腿站着。"

阿措重新写。这次捺的方向对了,但收笔太急,尾巴没展开。

"收的时候慢一点。捺的末端要——"宋晓晓又拿过树枝,在地上示范了一笔捺。起笔轻,行笔渐重,到末端加力外展,像一把刀的刃。

她写完这一笔的时候手腕有一个多余的动作——写完自动抬了一下,像在黑板上写完一个字以后退半步看的习惯。

她站在院子里。核桃树的影子在她脚下。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。面前蹲着一个二十二岁的藏族姑娘。地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。

这是她两年零四个月以来第一次教一个人写字。


段逢年从僧舍门口走过来。他走路的声音很好认——左脚重右脚轻,因为右膝盖不好。

"上课了?"他在核桃树旁边站住了。

"没有。教她写两个字。"宋晓晓说。

段逢年低头看地上。"犹豫"两个字,写了七八遍,从歪到正。他把老花镜推到鼻尖上,像看卷宗一样看了几秒。

"最后两个写得不错。"他说。

"谁的?"阿措问。

"你的。"段逢年蹲下来。他的膝盖响了一声。他用手指指着最后一个"豫"字。"这个捺好。舒展。"

阿措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
"你也想学?"宋晓晓看着段逢年。

"我字比你好。"

"我没说你字不好。"

段逢年从口袋里掏出他的钢笔——贡觉旺堆留下的那支。他在地上写了一个"犹"。法官的字——每一笔都像尺子量过的。

"你这个太工整了。"宋晓晓说。"像打印的。"

"打印的有什么不好?"

"没有人味儿。"

段逢年看了她一眼。他没有生气——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像是在评估一个证人。

"你教书教几年?"他问。

"五年。"

"教出来的学生考得好吗?"

"语文平均分全年级前三。"

"那你有人味儿的教法是有效的。"段逢年站起来。膝盖又响了。"我老伴说过一句话——教得好的老师不是把字写得漂亮的,是让学生想写字的。"

他走了。

宋晓晓蹲在那里。

阿措把树枝从地上捡起来。"再教我一个?"

"你想学什么字?"

阿措想了几秒。

"'安'。"

"哪个安?"

"平安的安。"阿措用树枝在地上点了一下。"阿妈每次打电话都问'你安不安'。我说安。但我不会写。"

宋晓晓接过树枝。

"宝盖头,下面一个'女'。"她在地上写了一个"安"。"宝盖头像一个屋顶——一点、横钩。然后'女'在底下。撇点、撇、横。"

"'女'在屋顶底下就是安?"

"嗯。"

阿措看着那个字。她没有立刻写。她看了大概五秒。

然后她拿起树枝,写了一个。宝盖头写得大了,"女"缩在底下,像一个小人躲在太大的帽子下面。

宋晓晓没说这个不对。因为这个字的意思是对的——不管比例如何,一个屋顶底下一个女人,就是安。

"写得好。"她说。


中午。

宋晓晓在厨房洗碗的时候罗敏进来倒热水。他最近每天中午来倒一次——热敷用。他的右肩从冰敷换成热敷以后恢复得明显快了。淤青从青紫变黄,从黄变浅黄,现在只剩一块模糊的印记,像旧衣服上洗不掉的渍。

"罗敏。"

"嗯。"他在拧热水瓶的盖子。

"你的肩——能抬多高了?"

罗敏把右手抬起来。过了肩膀,到耳朵的高度。没抖。或者抖了但宋晓晓没看出来。

"比上周好多了。"她说。

罗敏点了一下头。他把热水倒在碗里,浸毛巾。

"我刚才教阿措写字。"宋晓晓说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罗敏这件事。也许是因为罗敏在——就像在教室里做了一件事以后会和隔壁办公桌的同事说一声。

"写什么字?"

"犹豫。尴尬。安。"

罗敏拧毛巾。水从毛巾里滴下来,滴在灶台上,滋了一下。

"都是难写的字。"他说。

"她挑的。"

罗敏把毛巾搭在肩上。他靠在灶台边,闭了一下眼——热敷的那几秒他总是闭眼。也许是舒服,也许是在忍。

"你想教书。"他说。

不是问句。

宋晓晓的手在水盆里停了。水很凉——四月底了但泉水还是冰的。她的手指在水里红了。

"我没说我想。"

"你不用说。"罗敏的眼睛睁开了。"你教阿措写字的时候——你的声音变了。"

"变什么了?"

"变稳了。"他说。"你平时说话——你自己知不知道——你说话的末尾总是往上走的。像在问别人'可以吗'。教阿措写字的时候你的句尾是平的。'反犬旁小一点。捺往右下。收的时候慢一点。'——每一句都是平的。"

宋晓晓站在水盆前面。碗没洗完。她的手泡在水里,凉意从指尖一直爬到手腕。

"你听到了?"

"我在院子东边。声音传得过来。"

"你怎么什么都听。"

"职业病。"罗敏把毛巾翻了个面。"你的职业病是教人写字。我的职业病是听。"

宋晓晓低头继续洗碗。

罗敏说得对。她知道他说得对。她在教阿措写字的时候——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?不是她想出来的。不是她决定用那个语气。是那个语气自己出来了。像一台关了两年多的机器,你按一下开关,它嗡一声,转了。

"罗敏。"

"嗯。"

"你觉得一个被几万人骂过的老师还能回去教书吗?"

罗敏想了几秒。

"我不知道。"他说。"但我知道另一件事。"

"什么?"

"一个被通缉犯捅过的警察还能不能回去当警察——这个问题我想了八个月。"

宋晓晓转过头看他。

罗敏的脸在厨房的阴影里。光从门口进来,照在他的左半边脸上,右半边在暗里。他的表情什么都没有——缉毒警的脸。

"你想出来了吗?"她问。

"没有。"罗敏说。"但我知道了一件事——想不出来不代表答案是'不能'。想不出来只代表你还在想。还在想就还没死心。"

他端着碗走了。

宋晓晓洗完了碗。把水盆里的水倒在门口的排水沟里。水沿着石头砌的沟往下流,流到院子外面。

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太阳在头顶。中午的太阳在四千二百米是白的——不是黄的,是白的。光线直直地砸下来,影子缩到脚底下。

她想到一件事。

她妈妈消息里说的张阿姨的女儿——张阿姨是楼下邻居,女儿叫张敏,在成都做导游。她想到这个是因为——成都。日喀则到成都有直达航班。日喀则到拉萨有火车。

然后她掐断了这个念头。不是现在。


下午。

郑泽远在院子里劈柴。第二十四天的郑泽远劈柴已经很熟练了——不需要先找缝,举起来直接劈,十下中九下。斧头在手里像长在上面的。

宋晓晓坐在核桃树下。阿措不在——下午她回僧舍睡觉了。怀孕加上心脏的问题,她下午需要躺一两个小时。

宋晓晓手里拿着手机。还有一格信号——下午的信号比上午差。

她打开备忘录。

上次写的是"第17天。下雨。"现在第二十四天了。中间七天她一个字没写。

她在下面打了一行:

"第24天。教阿措写字。犹豫、尴尬、安。"
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。然后在后面加了:

"手记得。"

然后她又打了一行:

"想教书。也许。不确定。"

她把备忘录关了。

然后她做了一件不确定该不该做的事。她打开微信,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名字。

李倩。

李倩是她以前的同事。教隔壁班的数学。三年级一班的班主任。王梓豪出事以后,李倩是唯一一个没有在学校的微信群里退出她的好友的人。李倩也没有给她发过安慰消息——因为李倩不是那种会发安慰消息的人。李倩是那种"你要聊就聊,不聊也行"的人。

上一次和李倩的对话停在两年前。李倩发的:"学校换了新校长。开会还是那么多。"宋晓晓回了一个"嗯"。然后没有然后。

宋晓晓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。删了。又打了几个字。又删了。

最后她打的是:

"李倩,你还在那个学校吗?"

她看着这行字。手指悬在发送键上。

一格信号闪了一下。

她没发。

她把微信关了。

不是现在。但也不是"永远不"了。


傍晚。

扎西在佛殿念经。嗡嗡的低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。宋晓晓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。她每天路过都停——不是因为对念经感兴趣,是因为那个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有一种物理效果。低频。共振。胸腔跟着微微震。像一只手从外面按着你的胸口。

她没进去。

她走到院子西边的矮墙旁。矮墙大概到她腰的高度,石头砌的,缝里长了草。翻过矮墙外面是下坡——牧场。远处有几只黑点在动——牦牛。再远处是山。山后面是更高的山。更高的山后面是雪线。

她靠在矮墙上。

她在想一件事。想了一下午的事。

罗敏说她的声音"变稳了"。段逢年说"让学生想写字的老师"。阿措说"再教我一个"。

三个人。三句话。没有一句是"你应该回去当老师"。但三句合在一起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
她想当老师吗?

这个问题她回避了两年多。不是不想回答——是没有力气回答。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先回答另一个问题:王梓豪的死和她有没有关系。如果有,她没有资格当老师。如果没有——那她为什么跑?

但今天她想到了第三种答案。

王梓豪的死和她有没有关系——这个问题也许永远没有答案。监控有死角。调查结论是意外。没有证据说她有过错。也没有证据说她完全没有过错。她是班主任。班主任的职责是"关注学生心理动态"。她关注了吗?关注了——她给王梓豪备了纸巾,教了他写撇,知道他文具盒里只有两支铅笔。她关注够了吗?不知道。"够"的标准是什么?没有人定义过。

两年多来她一直在等一个答案。等调查组给一个明确的"你没错"。等学校说"你可以回来"。等网上的声音停下来。等那个女人不再发微博。等——

等什么?

等所有外部条件凑齐了,她才"允许"自己重新当老师?

但今天她教阿措写字的时候——没有人允许她。没有调查组说"你可以教了"。没有学校说"欢迎回来"。没有网上的声音停下来。那个女人八天没发微博但可能明天就发。

她就是教了。

手腕转了一个弯钩。声音变平了。肌肉记忆启动了。

不是因为"被允许了"。是因为阿措不会写"犹豫"。就这么简单。


晚上。

六个人吃饭。今天段逢年做的——面片汤。他从上周开始学做饭。做得不好——面片厚薄不均,有的煮透了有的中间还是白芯。但加了盐和酱油以后能吃。

"面片汤。"郑泽远喝了一口。"段老头,你这水平开面馆能倒闭三次。"

"我退休法官。不开面馆。"

"你开庭的时候也这么不讲究?"

"开庭讲究证据。做饭讲究——"段逢年想了一下。"做饭我不讲究。"

阿措在碗里挑了一块厚的面片出来看了看。"中间是生的。"

"你不吃拿出来。"

"我吃。"阿措把面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。"嚼烂了就是熟的。"

扎西没说话。他在喝汤。他对所有人做的饭都不评价——好的不说好,差的不说差。吃完就是他的态度。

罗敏的碗已经空了。他吃饭快——缉毒警的习惯。吃饭是补充能量,不是享受。

宋晓晓喝着面片汤。汤是咸的。盐放多了。但热的——在四千二百米的晚上,热比好吃重要。

"阿措今天学了三个字。"段逢年说。他没看宋晓晓——看着自己的碗。"我路过的时候看见的。"

"什么字?"郑泽远问。

"犹豫、尴尬、安。"阿措说。"宋姐教的。"

"犹豫和尴尬?"郑泽远放下碗。"你怎么不学点实用的?学'钱'。学'账'。"

"你就知道钱。"

"学'赚'。学'省'。"

"学'欠'。"段逢年说。"你最需要的字。"

郑泽远看了段逢年两秒。然后他笑了——从鼻子里出来的,短的。"段老头你又欠揍了。"

"你揍不过我。"

"你六十七了。"

"我六十七拿斧头劈你还是劈得动的。"

阿措在旁边嗑瓜子——又是瓜子。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。嗑得嘎嘣嘎嘣。

宋晓晓端着碗,坐在这群人中间。

她在想一件事。

如果——只是如果——她以后在一个什么地方教书。不是原来那个学校。不是原来那个城市。是一个别的地方。一个不认识她的地方。一个没有"虫虫妈妈在战斗"的地方。

那个地方的教室是什么样的?多少个学生?黑板是绿色的还是白色的?窗户外面能看到什么?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今天第一次在想这些具体的问题了。不是"我还能不能教书"这种抽象的问题。是"教室是什么样的"。具体的。有画面的。

从"能不能"到"什么样"——这中间隔了两年零四个月。


睡前。

阿措已经睡了。呼吸声稳的。今天没有停顿。

宋晓晓躺在床上。被窝里暖了——二十四天下来她学会了一个技巧:睡前把热水瓶塞在被窝里暖十分钟,再把热水瓶拿出来。被窝就是热的。

她拿出手机。没信号了。

她打开备忘录。下午写的三行字还在。

"第24天。教阿措写字。犹豫、尴尬、安。" "手记得。" "想教书。也许。不确定。"

她在最后加了一行:

"明天教她写'豫'。她的捺还是太急。"

写完以后她看着这行字。

这是一行备课笔记。

她两年多没写过备课笔记了。

教学目标:学会"豫"字的捺。重难点:捺的收笔,末端要展开。教学方法:示范——握手带写——独立练习。

格式自动在脑子里跑了一遍。教案的框。她喜欢有框的东西。框让她安全。

但今天的框不是别人给的。是她自己搭的。

她关了手机。把手机和舍曲林放回背包夹层。

明天的药不会忘。明天的字要教。两件事——一件让她清醒,一件让她有事做。

高原的夜很静。风停了。远处没有狗叫。核桃树的叶子不动了。

宋晓晓闭上眼。

第二十四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