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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来

第二十二天。刮泥。

扎西站在房顶上示范。他蹲下来,用一把旧铁刮刀——刀片是从坏掉的锄头上敲下来的,用布条缠了个把手——沿着石板缝把昨天郑泽远抹的泥一条一条刮掉。刮下来的泥掉在地上,干了的碎块砸在院子里碎了。

"看到没?"扎西说。"泥的厚度——"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,大约三毫米。"这么厚。不是你抹的那种——"他又比了一下,大约一厘米。"那么厚。"

"三毫米和一厘米差多少?"郑泽远站在梯子上往上看。

"差七毫米。"段逢年在院子里说。

"我问扎西。"

"差很多。"扎西说。他把刮下来的泥块踢到屋顶边缘,让它们自己掉下去。"厚了会裂。裂了水就从裂缝里渗进来。跟没修一样。"

"那我昨天白干了。"

"不是白干。你学了。"扎西说完就从房顶上跳下来了——他跳的,不走梯子。四米高。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,然后站直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郑泽远爬上去。蹲在他昨天修的那片屋顶前面。石板上的泥巴已经半干了——不像昨天那么软,但也没全干透。刮起来比新鲜的费力,比全干的省力。他用刮刀一条一条刮。

刮了十分钟手就酸了。这个海拔,什么动作做十分钟都会酸。不是肌肉酸——是缺氧的酸。呼吸跟不上。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。四月中旬的上午,太阳已经很毒了——紫外线在四千二百米的地方比平原强一倍。他的脖子后面已经晒脱皮了,新皮薄薄的,一晒就红。

段逢年爬上来了。膝盖嘎巴响了两声。他带了一把不同的工具——一根木棍,头上绑了一块平的石片,像一把石斧。他说这是他自己做的。

"你做的?"郑泽远看了一眼。

"闲的。"段逢年蹲下来,用他的石头工具在石板缝上刮。效果不好——石片太硬,刮到石板上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,泥没刮多少,石板倒被划了一道白印。

"别用了。"郑泽远说。"用我这个。"

"你的刮完了给我。"

"排队?"

"我年纪大,优先。"

"我手酸了,换你刮。"郑泽远把刮刀递给他。

段逢年接过去。他刮泥的方式和郑泽远不一样——慢,但均匀。法官的节奏。不急,不停,一条一条。郑泽远的方式是快刮快停——商人的节奏,赶进度然后喘气。

两个人在屋顶上蹲了一个小时。中间换了三次刮刀。段逢年的膝盖越来越疼——他每蹲五分钟就要站起来活动一下。郑泽远的手掌磨出了新的水泡——在昨天的茧旁边,红的,亮的。

"段老头。"

"嗯。"

"昨天吃饭的时候你问宋晓晓认不认识孙建国。你还问了谁?"

段逢年没停手里的活。"该问的都问了。"

"罗敏呢?"

"罗敏在云南干缉毒,和四川没交集。问了,不认识。"

"阿措?"

段逢年的刮刀停了一秒。然后继续。

"阿措——我没问。"

"为什么?"

"她身体不好。而且她二十二岁。2007年她五岁。五岁的孩子不会和黄金销赃扯上关系。"

"你的法官思维呢?排查就要排查完。"

段逢年看了他一眼。"你想帮我问?"

"我不想。我在提醒你——你对阿措太客气了。"

段逢年没回答。他继续刮泥。

郑泽远也不说了。

他知道段逢年为什么对阿措客气——不是因为她身体不好。是因为她二十二岁。陈守义被判死刑的时候也是二十出头。段逢年看阿措的时候偶尔会出神——不是看她,是透过她看另一个同龄人。一个已经不在的同龄人。

这种事郑泽远不点破。商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闭嘴。


中午。郑泽远上山坡。

今天的信号比昨天好——三格。他先试了周光明的电话。没接。又打了一遍。还是没接。

他翻微信。昨天没发出去的那条消息——"妈,我没事。信号不好。过阵子联系。"——红色感叹号还在。他点了重新发送。转圈。转了八秒。发出去了。

然后他翻到另一个联系人。

王涛。备注是"王涛-项目经理"。头像是一张工地合影,七八个戴安全帽的人,模糊的。上次聊天记录停在2024年3月——一年多前。

王涛发的最后一条消息:"郑总,新工作入职了,在成都,改天请你吃饭。"

郑泽远回的:"好。"

一个"好"字。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一年多。公司倒了以后他没联系过王涛。王涛也没联系过他。不是王涛不讲情分——王涛是那种讲情分的人,在他手底下干了六年,工地上的事处理得稳当,没出过大纰漏。孙建国的工伤就是王涛处理的。

他没联系王涛是因为丢不起那个人。

王涛叫他"郑总"。公司倒了以后他就不是"郑总"了。他是一个欠了一千七百万的失信被执行人。限制消费。禁止出境。手机号被标记了——有的人接到他的电话会看到"疑似催收"的标签。不是他在催收——是系统把所有跟债务相关的号码都标了。

他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:

"王涛,我郑泽远。有件事想麻烦你帮忙查一下。"
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。

"我郑泽远"。以前他不需要自报家门——他的微信头像是公司logo,名字是"鑫泽·郑泽远",一看就知道是谁。现在他的头像是默认灰色,名字改成了"ZY"——两个字母,什么都不像。他不想让人认出来。

但他现在需要让王涛认出来。

他在后面加了一句:"2019年绵阳城南项目上一个工伤赔偿的档案,你手上还有吗?一个叫孙建国的。"

发了。

没有红色感叹号。发出去了。

他等了五分钟。王涛没有立刻回。也许在上班。也许看到了不知道怎么回。也许没看到。

他收了手机。站在山坡上。

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。晴的。段逢年说的对——晴天信号好一点。远处的山顶上的雪线比昨天退了一截——四月的太阳在一点一点融化冬天剩下的东西。

他往下走。


下午。重新抹泥。

这次扎西在旁边看着。不是盯着——扎西坐在梯子顶上,两条腿悬在外面,偶尔看一眼,偶尔看天。他信任郑泽远能学会。或者他只是懒得再说。

郑泽远先用刷子——一把秃了毛的旧牙刷,扎西给的——把椽子表面刷干净。然后用手指蘸泥巴,薄薄地抹在椽子上。三毫米。他量了——用段逢年的圆珠笔帽比了一下,笔帽壁大概三毫米。

抹完一条,放石板。石板压上去的时候泥巴从缝里微微挤出来——不多,刚好。他用手指把多余的泥抹平。

"这次对了。"扎西说。

郑泽远没说话。他继续抹下一条。

段逢年在旁边递石板。老头今天膝盖比昨天更疼——蹲了一上午的代价。他半跪半坐,把石板一块一块传给郑泽远。两个人之间不说话。不需要说——递、接、抹、压。动作本身就是语言。

修了一个多小时。三个漏水点——昨天补了两个又刮掉重来的——今天补完了两个半。第三个还是椽子裂了的那个,留着。

"够了。"扎西说。"等干一天看看漏不漏。"

郑泽远从房顶上下来。今天他没跳——膝盖不允许。他一级一级走梯子。最后一截的时候手滑了一下——手上有泥——他的脚踩空了半步,身体往后仰。

罗敏的手从后面托了他一把。

不是接——是托。手掌平平地按在他的后背上,稳住了。力气不大,但精准。

"谢了。"郑泽远站稳了。

罗敏点了一下头。他的右手收回去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。

郑泽远看到了。

罗敏用的是右手。

右手——那个肿了快一周的右手。他从后面伸出来托郑泽远的时候用的是右手。本能。紧急情况下人不会选择用哪只手。身体自己做了决定。

"你的手怎么样?"郑泽远问。

"没事。"罗敏说。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"你刚才用的右手。"

罗敏没回答。他转身往院子东边走了。

宋晓晓从厨房门口看到了这一幕。她手里拿着一把葱——还没切的,根上带着泥。她看了罗敏的背影两秒,然后低头继续摘葱。


傍晚。

宋晓晓找到罗敏的时候他在泉眼那里。

泉眼在院子东北角的围墙外面,走出去二十步。一股细水从石缝里流出来,接在一个石头凿的槽里,再溢出去流到下面的草地上。水很凉——四月的雪融水,手伸进去三秒就木了。

罗敏右手浸在水里。袖子卷到肘弯以上。肘弯下面的肌肉青筋鼓着——不是因为用力,是因为瘦了。二十二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。他的右肩——宋晓晓只能看到一截——青紫色已经褪了一些,变成了发黄的淤青。黄的比紫的好。黄意味着在恢复。

"你每天泡多久?"宋晓晓问。

罗敏抬头。他没听到她走过来——或者听到了但没在意。

"你走路没声音。"他说。

"我穿的胶底鞋。"宋晓晓蹲下来,蹲在石槽旁边。"你肩上的伤——段爷爷说是枪伤。"

罗敏把手从水里拿出来。手指红了——泡冰水泡的。他用另一只手攥了攥右手的手指,让血回流。

"段老头话多。"

"他是关心你。"

"关心和话多不矛盾。"

宋晓晓笑了一下——短的,没声音的。她伸手摸了一下石槽里的水。手指碰到水面就缩回来了——太冷。

"冰水不是最好的办法。"她说。"消了炎以后应该热敷。你现在这个阶段——淤青在散——应该热敷。冰敷是受伤前三天用的。你这都快三周了。"

"你懂这个?"

"我以前班上有个男生,体育课摔了胳膊,我带他去校医务室。校医说的。前三天冰敷消炎,三天以后热敷促进血液循环。你现在还泡冰水——"

"我知道。"罗敏说。"但热敷在这个地方不方便。"

"开水灌在水瓶里,用毛巾包着,敷。扎西有热水瓶。"

罗敏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是深棕色的——几乎是黑的。他看人的方式带着警察的习惯:不是看你的脸,是扫你整个人,从表情到姿态到手的位置。

"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?"他问。

"不突然。我看了三周了。"

罗敏没说话。

"你下午接郑泽远的时候用的右手。"宋晓晓说。"你自己知道吗?"

"知道。"

"疼不疼?"

罗敏把右手抬起来。缓慢地。手臂伸到胸口的高度——比一周前高了一点——然后继续。到了肩膀的高度他的手开始抖。他咬了一下后槽牙。然后放下来。

"还行。"他说。

"你的'还行'是别人的'疼死了'。"

罗敏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——是一种"你说的没错但我不会承认"的表情。

宋晓晓站起来。"我去找扎西借热水瓶。"

"不用——"

"我去了。"她走了。

罗敏蹲在泉眼旁边。他看着水从石缝里流出来,流进石槽,漫出来,流到草地上。水声很细——滴嗒滴嗒,不是流水声。泉水在石槽边沿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矿物质结晶,白色的,在傍晚的光里发亮。

他把右手又放进水里。

凉的。

然后他拿出来了。

等她拿热水瓶来。


晚上。厨房。

今天做饭的是阿措和扎西。扎西煮茶——酥油茶,正经的,不是水兑出来的。他用那口黑铁锅煮砖茶,滤了茶梗,加酥油和盐,用木棍搅。搅的时候整个厨房都是酥油的味道——膻的,浓的,高原上闻着比平原上好。

阿措做的是糌粑。她从一个布口袋里倒出青稞粉——扎西嫫拉上个月送来的,磨得很细——在碗里加酥油茶,用手指捏。捏成一团,黏糊糊的,米黄色。

"你做得比扎西好。"段逢年说。他坐在门口的矮凳上,膝盖伸直了搁着——蹲了一天,弯不了。

"扎西做的没有酥油味。"阿措说。"他放得少。"

"酥油贵。"扎西说。

"你不舍得用。"

"寺庙的东西。"

阿措用手指把糌粑从碗壁刮干净。她的手指细的——不像在四千二百米干了三周活的人。她没怎么干重活——扎西不让。但她手上也有变化——指甲缝里有泥,指尖上有几道干燥裂开的口子,嘴唇也是。高原的空气把每个人都劈了。

"阿措。"段逢年说。他的语气很普通——太普通了。郑泽远一听就知道他在问正事。

"嗯?"

"你小时候家里在日喀则哪个地方?"

"桑珠孜区。怎么了?"

"桑珠孜区有没有一个叫孙建国的汉人?四十多岁。以前在德阳,后来搬到绵阳。"

阿措想了几秒。"我五岁就跟阿妈去拉萨了。桑珠孜区的汉人——不认识。"

"好。"段逢年说。

"为什么问?跟你的旧案有关?"

"排查。"

阿措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目光停在段逢年脸上两秒。然后她继续捏糌粑。

"段爷爷。"

"嗯。"

"你昨天说不往'命运'那个方向想。"

"我说了。"

"但你还是在排查我们所有人和那个案子的关系。"

段逢年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他没说话。

"你排查完了——都没关系——你就放心了?"阿措说。"还是你反而更不放心?因为'都没关系'的话,那个巧合就真的只是巧合。而你需要它不是巧合。"

院子里安静了。

郑泽远站在厨房门外——他刚从东边绕回来,手里提着水桶。他停在门口,没进去。

段逢年看着阿措。

二十二岁的藏族姑娘。在成都酒吧唱了三年歌。先天性心脏病。怀着一个已婚男人的孩子。她的手指上沾着糌粑,膝盖上搁着碗,脸被灶膛的火映得一半亮一半暗。

她说的比他自己想的都清楚。

他需要它不是巧合吗?

需要。

因为如果那只是巧合——那他的怀疑就没有方向。没有方向的怀疑是最折磨人的那种。

但如果不是巧合——如果这五个人被某种力量聚在一起——那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判错了人是"注定"被纠正的?意味着十九年的折磨是某种安排的一部分?

他不信这个。

"你说得对。"段逢年说。"都没关系的话,巧合就是巧合。但——"

"但你当了四十年法官。"阿措说。"你习惯找证据链。没有证据链你不会停下来。"

段逢年不说话了。

扎西把煮好的酥油茶从锅里舀出来,倒在六个碗里。碗是搪瓷的——白底蓝花,缺了口。六个碗没有一个是完好的。但每个都能用。

"喝茶。"扎西说。

他的声音打断了那段沉默。不是故意的——也许是故意的。扎西做事总是这样——在需要打断的时候恰好做了一件需要注意的事。

六个人开始吃东西。糌粑配酥油茶。糌粑是阿措做的——捏得紧实,酥油味刚好。酥油茶是扎西做的——浓,咸,有一股淡淡的烟味,因为砖茶煮的时候溅了一点到灶膛外面。

郑泽远吃了一口糌粑。第一次吃糌粑是第四天——那时候觉得像嚼沙子。现在第二十二天了。不是好吃了,是习惯了。他知道这种味道代表什么:代表一顿饭,代表卡路里,代表继续待在这个海拔上的能量。

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他没动。

又震了一下。

他掏出来看了一眼。微信。王涛回的。

"郑总!好久不联系了。你说的孙建国我有印象,左手那个。我查查档案,明天回你。你最近怎么样?"

郑泽远把手机收了。

"谁?"段逢年问。不是随口问的——他的眼睛在看郑泽远的脸。

"王涛。以前的项目经理。"郑泽远说。"我让他查孙建国的工伤档案。他说明天回我。"

段逢年点了一下头。

"他叫你什么?"段逢年问。

"什么意思?"

"他还叫你'郑总'吗?"

郑泽远停了一秒。"叫了。"

"嗯。"段逢年喝了一口酥油茶。"有的人——公司倒了以后,称呼不变的人,比称呼变了的人值钱。"

郑泽远没接话。

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

夜里。

郑泽远躺在僧舍里。今天修好的屋顶在他头顶上方——新石板和旧石板之间的色差在月光下看不出来了。黑暗把一切抹平。

他在想王涛的那条消息。"你最近怎么样?"

四个字。

他没回。不知道怎么回。说好?不好。说不好?不想让人知道。说在西藏?然后呢?然后王涛说"去旅游了?真好",他说"不是旅游,是在一个破庙里帮一个退休法官查二十年前的旧案,顺便修屋顶"?

他翻了个身。

隔壁传来段逢年的鼾声——均匀的,低沉的。这几天段逢年睡得比前两周好。不是因为高原适应了——六十七岁的老头在四千二百米的地方不可能完全适应。是因为他的失眠有了方向。

郑泽远想到一件事。

扎西说过师父贡觉旺堆修这个寺庙修了三十年。一个人。三十年。屋顶漏了修屋顶,墙塌了砌墙,佛像掉漆了补漆。一个人做不完的事——但他做了三十年。不是做完了。是做了三十年然后死了。然后扎西来了。扎西继续做。

修屋顶。修了,泥巴太厚。刮掉重来。重来的时候知道了三毫米。

重来。

他以前不重来。商人的世界里没有重来——项目黄了就换一个,合伙人坑了就换一个,路走错了就找另一条。重来意味着承认错误。承认错误意味着损失信用。信用是商人最贵的东西。

在这里没有信用。也没有人看他的信用报告。没有人在乎他以前是"郑总"还是失信被执行人。他只是一个在屋顶上抹泥巴的人。抹错了。刮掉。重来。

三毫米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门外的风停了。院子里安静了。核桃树的叶子不动了。远处有一声狗叫——村子里的狗。然后就没了。

第二十二天。

他想回王涛一条消息。明天信号好的时候回。

"王涛,我不好。但在想办法。谢了。"

就这几个字。
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