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号
第二十天。屋顶修了一半。
郑泽远蹲在僧舍的房顶上,手里捏着一块石板。石板是从后山捡来的——扎西带他们捡的,说师父以前修屋顶就用这种。灰色的页岩,一层一层像千层饼,掰下来就是薄板。薄板压在椽子上,用泥巴糊缝,等干了就不漏。
理论上不漏。
郑泽远把石板按在漏水的位置——昨天下雨那三个搪瓷盆对准的地方之一——然后用手把泥巴往缝里抹。泥巴是阿措拌的,黄泥加牛粪加干草,搅成糊状,黏糊糊的。牛粪的味道不重——晒干了的牛粪闻起来像烧过的草,带一点点焦。他在第五天就闻习惯了。
段逢年在他旁边。老头蹲不住——膝盖比他还差——就跪着。跪在房顶的椽子上,裤子膝盖处两团黄泥。他递石板,郑泽远抹泥。配合得不算好,但也不差。
"往左一点。"段逢年说。
"多少?"
"你自己看。"
郑泽远把石板往左移了两厘米。
"多了。"
"你到底是往左还是往右?"
"我说往左一点,你移了两厘米。一点是多少?一厘米。"
"你法官就这么量刑的?差一厘米加三年?"
"不跟你说了。"段逢年把下一块石板递过来。"你的泥抹太厚了。干了以后会裂。薄一点。"
"你修过屋顶?"
"没修过。但我看过扎西修。扎西抹泥比你匀。"
郑泽远停下来看了一眼自己抹的泥。确实不匀——左边厚右边薄,像一块没铺平的蛋糕。他用手掌把泥抹平了一点。手上全是泥。指甲缝里也是。
四十二岁。他四十二年来没有用手抹过泥巴。小时候在农村倒是玩过泥——但那是玩。现在这是干活。区别在于:玩可以随时丢掉,干活不能。
扎西在下面递石板。他负责从后山的石头堆里挑合适的,用背篓背过来,再一块一块往上传。他的体力在六个人里最好——二十二岁加上在这个海拔住了四年——搬石板像搬纸盒子。
"扎西,"郑泽远朝下面喊,"你师父一个人修的?"
"嗯。"
"一个人怎么修?一手拿石板一手抹泥?"
"师父有三只手。"扎西说。
郑泽远愣了一下。段逢年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"师父先把泥抹好,再放石板。"扎西说。他的脸上没有笑——但他的语气里有。"你的顺序反了。"
郑泽远看了看手里的石板和已经抹好的泥。
他的顺序确实反了。他先放石板再抹泥——泥从缝里挤出来,流到石板上面,变成一坨。扎西说的方式是先在椽子上抹泥,然后石板压上去,泥被挤进缝里,干了以后石板和椽子粘在一起。
先抹泥再放石板。先做基础再上结构。
做工程的时候他知道这个道理。基础不牢地动山摇——这话他在投标书里写过一百遍。但到了自己动手的时候他忘了。商人的直觉是先把看得见的东西放上去,再补底下的。
他把石板拿下来,刮掉多余的泥,重新抹。
这次先抹泥。
中午的时候他们修完了一面。三个漏水点补了两个。第三个在佛殿那边,椽子本身裂了,光补泥不行,需要换椽子。换椽子是大工程——得找木头、削成合适的尺寸、拆掉旧的、换上新的。扎西说不急,等天气好了再做。
"等天气好了你们都走了。"段逢年说。
这话说完院子里静了一下。
"你们"——包括谁?郑泽远、宋晓晓、罗敏、阿措。段逢年说"你们"的时候自己不在里面。他把自己放在了留下来的那一边。
还是他只是顺嘴?
郑泽远没接。他从房顶上下来——沿着一架歪歪扭扭的木梯,梯子也是贡觉旺堆做的,横档上磨出了凹痕。他跳下最后一截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两声。
院子里宋晓晓在洗衣服。洗的是所有人的。没人分配她——她自己揽的。她说"反正都要洗,一起洗省水"。但郑泽远觉得那不全是省水的问题。宋晓晓需要做事。做事是她不想东西的方式。
阿措坐在核桃树下面。没干活——扎西说过不准她干重活。她在画画。今天画的还是核桃树,但换了角度——昨天画的是正面的树干,今天画的是从下往上看的树冠。叶子铺满了整张纸。密的、层叠的、有光透过来的叶子。
她的左手搁在膝盖上。没有按肚子。但郑泽远知道——小袜子的事他看到了,段逢年那个"别问"的眼神他也收到了。他没问。
罗敏不在院子里。又去巡查了。或者去泉眼冰敷。他的右肩肿了三天了。泉水冰敷有没有用郑泽远不知道,但罗敏昨天吃饭的时候右手拿了一次筷子——只拿了一下就换回左手了,但他拿了。也许好了一点。也许只是在试。
郑泽远洗了手。泥巴在冷水里很难洗掉——得搓。指甲缝里的更难——得用树枝尖端抠。他蹲在泉水旁边搓了五分钟,手搓红了,泥才差不多掉了。
手掌上有新的茧——这几天劈柴、搬石板磨出来的。左手掌心靠近无名指的位置有一块,黄的,硬的。他摸了一下。以前他的手上没有茧。商人的手是软的——和人握手的时候不能让对方觉得你干过粗活。软手配好表,标配。
他的表在第三天就不戴了。一块欧米茄海马——不是最贵的,但也三万多。他没卖——卖了可能被当赃物(他的资产都被法院冻结了,严格说这块表也在执行范围内)。他把它塞在背包底层,和换洗内衣裹在一起。
三万多的表。和一堆脏内衣裹在一起。
这件事如果在两个月前,他会觉得是侮辱。现在他觉得——那只是一块金属和玻璃。能看时间。手机也能看时间。太阳也能看时间——在渡厄寺待了二十天,他已经能根据院子里核桃树影子的角度判断大概几点了。影子到佛殿门口是上午十点。影子缩到树根是正午。影子爬到厨房门口是下午四点。
不需要表。
下午。他决定去山坡。
不是为了段逢年的旧案——周光明那边还没消息,上次信号不好只说了两分钟就断了。他说"帮你问问"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也许在查,也许忘了。周光明是他以前做工程认识的,在德阳开建材行的,关系算不上铁,但那种"帮个忙不会拒绝"的程度。
他上山坡是为了看手机。
不是看信号——虽然信号也要看。是看微信。他有二十天没打开微信了。不是因为在这里没信号。是因为他不敢。
手机里有137个未接来电。这是他最后一次有信号时看到的数字。137个。其中刘卫东3个。
刘卫东是他以前的合伙人。
"合伙人"这个词现在在他嘴里像一块坏了的糖——甜过,但腐了。公司资金链断裂的时候,刘卫东做了一件事:把所有对外债务的担保文件上的联合签名改成了郑泽远单独签名。不是伪造——是在郑泽远不知情的情况下,让他签了一批"内部流程调整"的文件。文件里夹着担保变更。
郑泽远签了。
他当时在忙着补一个资金缺口——拆东墙补西墙,用项目B的预付款去填项目A的材料款。那段时间他每天签几十份文件,签到手指抽筋。刘卫东递过来的文件他翻了一下——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法务的盖章——就签了。
后来他回想这件事,想过一百遍。如果当时他把那叠文件从头到尾看一遍——不,不用从头到尾,只要看第三页第四条——他就会发现担保人从"郑泽远、刘卫东"变成了"郑泽远"。
但他没看。
他信任刘卫东。
十二年的合伙人。一起从两百万做到两个亿——不是净资产两个亿,是流水两个亿,实际利润没多少,但听起来好听。十二年。从一个小工程队到有办公室有秘书有公司车队。他负责拿项目,刘卫东负责管钱。
"你管前面,我管后面。"这是刘卫东说的。
后面——后面就是这一刀。
刘卫东现在在哪?郑泽远不知道。公司倒了以后刘卫东比他还快地消失了——注销了和公司相关的所有法人身份,卖了房,老婆孩子去了深圳。法院的执行通知寄到刘卫东的户籍地址,签收的人是他八十岁的老母亲。
3个未接来电。
刘卫东打他电话干什么?追债?不可能——债权方是银行和供应商,刘卫东不是债权方。刘卫东反而可能是债务方——如果法院查到担保变更的猫腻,刘卫东也跑不掉。
但"如果"。这个"如果"需要郑泽远去告。他没告。不是不想——是没钱请律师。而且他从来没收集过证据。十二年的信任——谁会对自己的合伙人收集证据?
他爬到山坡的那个位置。高出寺庙大概五十米。站在这里能看到整个寺庙的屋顶——他们上午修的那片石板在阳光下发白,和周围旧的灰黑色石板形成了一块补丁。像穿了很久的衣服上打了一块新布。
段逢年的蓝衣服也是这样——蓝布上补了白线。段逢年补衣服用白线是因为只有白线。郑泽远修屋顶用新石板是因为只有新石板。
凑合。一切都在凑合。
手机屏幕亮了。信号——两格。
微信加载了六秒。圆圈转了又转。然后消息涌进来——嗡嗡嗡,震动了一串。他的手差点没拿住手机。
他没看微信。
他先看的是短信。
短信有四条。三条是运营商的——流量提醒、欠费预警、月末套餐变更。第四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:
"郑总,龙腾项目尾款已到最后期限,请尽快联系。——中建七局朱工"
龙腾项目。他想了三秒才想起来——这是公司倒闭前最后一个在做的项目。商品楼。做到地上三层的时候资金链断了。甲方的中建七局付了进度款,他的公司把进度款拿去填了别的窟窿——拆东墙补西墙的那个"西墙"。
尾款。中建七局不是在要尾款——他们是在追欠款。他欠人家的。
他把短信关了。
微信。
137条未读变成了211条。二十天又多了74条。
他没有一条一条看。他直接翻到刘卫东的对话框。
三条消息。时间是第三天——他刚到渡厄寺的那天。
第一条:"泽远,接个电话。"
第二条:"有件事需要跟你当面说。"
第三条:"我知道你在哪。"
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。
"我知道你在哪。"
六个字。
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十几秒。风在山坡上吹,手机屏幕上的光被云影切了一下——暗了一秒,又亮了。
刘卫东知道他在哪。怎么知道的?他走之前没跟任何人说去西藏。他的火车票是用现金买的——不对,现在买火车票必须实名。身份证。刘卫东查不了他的火车票记录——那是公安的权限。
但刘卫东认识人。做了十几年工程的人——和公安、法院、城管、规划局——什么关系都有。花几千块钱找个关系查一个人的出行记录,对刘卫东来说不是难事。
"我知道你在哪。"
这句话是威胁吗?还是——
他想起罗敏。罗敏分不清追杀者是真的还是PTSD的幻觉。他也分不清刘卫东这句话是威胁还是普通的叙述。也许刘卫东只是想说"我知道你去了西藏"。也许更具体。也许只是吓他。
也许刘卫东根本不知道他在哪。"我知道你在哪"也可以是诈——商业谈判里最常用的一招:假装知道对方的底牌,逼对方先亮牌。
他用过这一招。用过很多次。
他关了刘卫东的对话框。
其他消息他扫了一眼。大部分是工作群——已经没有意义了。几个供应商追款的。两条银行催收的。一条律师发的——"郑先生,法院执行局已发出限制消费令,请知悉。"
限制消费令。他知道。不能坐飞机、不能坐高铁动车、不能住三星以上酒店、不能出境。他现在在四千二百米的破庙里抹泥巴,这些限制对他来说像给一个没有腿的人禁止跑步。
他继续翻。
一条消息让他停了。
不是刘卫东的。不是债主的。不是律师的。
是他妈的。
"泽远,你在哪?打你电话不接。家里都好。你爸血压高了一点,医生调了药。燕子(他前妻)上个月带果果回来过一趟,果果长高了,在学说话了。她说'爷爷'了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妈等你。"
他把手机按灭了。
屏幕黑了。他的脸映在屏幕上——黑乎乎的一个轮廓,看不清五官。
果果。
他的女儿。三岁。上次见她是在法院门口——前妻来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把她带来了。不是故意带的——前妻说找不到人帮忙看。果果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,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,手里拿着一个面包。她看到他了。她不认识他——她一岁多的时候他就不怎么回家了,天天在外面跑项目。
她看了他一眼。然后继续吃面包。
面包屑掉在她的羽绒服上。粉色上面粘着黄色的碎屑。他蹲下来想帮她拍掉——前妻拉住了果果,说"走了"。
果果被拉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。
那个回头。
他在很多个失眠的夜里想过那个回头。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回头?好奇?害怕?还是什么都没有——三岁的孩子回头也许只是因为有人蹲在她后面?
现在果果会说"爷爷"了。
不是"爸爸"。是"爷爷"。
因为她见爷爷比见他多。
他把手机塞回口袋。站在山坡上。风大了。四月中旬的高原午后,风从西面来,带着牧场和冻土的气味。远处的山顶上有一线雪——今年化得迟,扎西说往年三月底就没了。
他站了几分钟。
然后他往下走。
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段逢年在等他。
不是专门等——段逢年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,手里拿着笔记本,在翻。但他的位置卡在郑泽远上山坡必经的路口。段逢年做事总是这样——不说"我在等你",但他的行为暗示他在等你。法官的审讯技巧:让对方觉得是自己主动走过来的。
"有信号了?"段逢年抬头。
"有两格。"
"周光明呢?"
"没消息。"
段逢年点了一下头。他把笔记本翻到一页,递给郑泽远。
"你看这个。"
郑泽远接过来。笔记本的这一页是段逢年新写的——字迹比前面的旧笔记潦草,大概是最近写的。
上面列了一个时间线:
2007.3.2 深夜——金鑫首饰店被撬
2007.3.3 上午——店主妻子王某报案
2007.3.3 下午——警方勘查现场
2007.3.5——陈守义被抓(携带金饰约一万元)
2007.3.6-3.15——审讯期
2007.3.15——陈守义供述入室盗窃(否认杀人动机,称"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")
"最后这句我以前没注意到。"段逢年说。"我这两天反复看审讯记录——"他指了指笔记本前面的部分——"陈守义在第一次供述的时候说的是'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'。但后来在第三次供述里改口说'我推了他一下,他倒了'。"
"供述改了?"
"改了。两次供述之间隔了五天。"
"五天里发生了什么?"
段逢年合上笔记本。"这就是问题。"
郑泽远靠在院门的门框上。泥巴的味道还在他手上——洗了也没洗干净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他被施压改口了?"
"我不知道。"段逢年说。"我只知道第一次供述和第三次不一样。按程序,每次供述变更都需要在卷宗里注明原因。我当时判案的时候——"他停了一下。"我当时看的是第三次供述。第一次供述在卷宗的附件里。附件。"
"附件没看?"
段逢年没回答。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。
"段老头,"郑泽远说,"你是不是在说你可能看漏了关键证据?"
"我在说——"段逢年的声音压低了。院子里宋晓晓在晾衣服,距离不远。"我在说卷宗的结构可能有问题。把第一次供述放在附件里,第三次供述放在正文里——这不是常规做法。常规做法是按时间顺序排列所有供述。有人在整理卷宗的时候调整了顺序。"
"有人。谁?"
"卷宗整理是书记员的工作。但书记员不会无缘无故调整顺序。"
郑泽远看着段逢年。
他突然理解了一件事——段逢年来渡厄寺不只是因为"不确定自己判的对不对"。段逢年是在追一个可能比误判更严重的东西:有人在他审案的时候做了手脚。
"你打算怎么查?"
"我不打算查。"段逢年说。"我退休了。我没有调卷的权限。我没有传唤证人的权力。我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有这个笔记本和我的记忆。记忆还不一定准。"
"那你在这里翻来翻去——"
"我在确认我的记忆是不是对的。"段逢年把笔记本塞回口袋。"如果我回去以后要申请再审——需要新证据。新证据不是我一个退休法官说'我觉得卷宗有问题'。新证据是——"
"赃款去向。"郑泽远说。
段逢年看着他。
"你比我想的聪明。"段逢年说。
"我是商人。商人不比法官笨。"
段逢年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控制住了的笑。
"周光明那边你再催一下。"段逢年说。
"没信号我怎么催?用意念?"
"明天信号好了再催。"
"你怎么知道明天信号好?"
"今天多云。明天预报晴天。晴天信号好一点。"段逢年站起来。"扎西说的。"
他往院子里走了。
郑泽远站在门口。
他掏出手机——又看了一眼。没信号。刚才山坡上的两格已经没了。
他把手机翻到他妈的那条消息。又看了一遍。
"果果长高了,在学说话了。她说'爷爷'了。"
他想回一条消息。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。
打什么?
"妈,我在西藏一个破庙里抹泥巴。我欠了一千七百万。我的合伙人把我卖了。我的老婆带着我女儿跑了。我的女儿不认识我。但我今天修了一个屋顶。修得不好,泥巴抹歪了。但不漏了。也许。"
他没打。
他打的是:"妈,我没事。信号不好。过阵子联系。"
发送。
失败。红色感叹号。没信号。
他把手机收了。
晚上。
厨房。郑泽远和宋晓晓一起做饭。今天轮到他们。
做的是面片汤。面粉加水揉成团——郑泽远揉的,他手劲大。宋晓晓切菜——萝卜切丝,葱切段。灶膛的火烧得不错,水开了以后郑泽远把面团揪成小片往锅里丢。面片沉下去,翻个滚,浮上来。白色的面片在翻滚的水里像小鱼。
"你以前做过饭吗?"宋晓晓问。
"以前有厨师。"
"公司的厨师?"
"不是。家里请的。"郑泽远说。"一个月三千五。川菜。我不吃辣,但我老婆吃。厨师做两种——我的不放辣,她的放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我自己做。做得不好。但能吃。"
宋晓晓把萝卜丝倒进锅里。水重新翻滚了。
"郑泽远,"她说,"你什么时候回去?"
"回哪?"
"回——你的生活里。"
郑泽远拿着铝勺搅锅。勺子碰到锅底,发出铛铛的声音。
"我的生活里没什么可回的。"
"你妈在。你女儿在。"
他搅勺的手停了一秒。然后继续搅。
"你怎么知道我有女儿?"
"第八天你翻手机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屏幕壁纸。"宋晓晓说。"一个穿粉色羽绒服的小女孩。"
郑泽远没说话。
面片汤咕嘟咕嘟翻着。蒸汽往上冒。在这个海拔,蒸汽不像平原那么热——八十五度的水蒸气打在脸上是温的。
"她叫果果。"他说。"三岁。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。"
宋晓晓没有追问。
她往锅里撒了一把盐。然后尝了一口。
"再加点。"她说。
郑泽远又撒了一把。
两个人站在灶台旁边。面片汤快好了。香味——面粉加萝卜的清淡的香——在厨房里扩开。
"郑泽远。"
"嗯。"
"你帮段逢年查那个案子——帮罗敏打电话——你修屋顶——你做这些事是因为什么?"
郑泽远看着锅。面片浮在上面,一片一片,白的。
"不知道。"
"你不知道?"
"以前我做事——帮人也好,投资也好——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'这对我有什么好处'。"他说。"现在脑子里没有这个念头了。不是变好了。是那个——算账的零件坏了。算不动了。"
宋晓晓看着他。
"也许不是坏了。"她说。"也许是关掉了。"
"有区别吗?"
"坏了是修不好。关掉了是可以重新打开。"
郑泽远用勺子捞了一片面片。吹了两口。吃了。
"面片好了。"他说。"叫人吃饭。"
宋晓晓出了厨房门。她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:"吃饭了——"
声音在院子里回了一下。核桃树的叶子动了。佛殿的门开了——扎西出来了。段逢年从僧舍里出来了。阿措从另一间僧舍出来了——走得慢,手扶着门框。罗敏从东边的围墙后面绕出来——他又去巡查了。
六个人。厨房坐不下——挤。段逢年和郑泽远坐矮凳,宋晓晓坐门槛,扎西盘腿坐在地上,阿措坐在郑泽远让出来的位置。罗敏站着。他说不饿——但宋晓晓给他盛了一碗,他就接了。左手接的。
面片汤不好喝。也不难喝。咸了一点——郑泽远多加了那一把盐。萝卜没炖烂——海拔高水温低,萝卜需要更长时间。面片倒是软的。
"泥抹的量太多。"扎西吸了一口汤,评价了一句。
"泥?面片吗?"宋晓晓没听懂。
"屋顶。"扎西说。"郑泽远抹的泥太厚了。干了以后会裂。得重来。"
"你怎么不早说?"郑泽远筷子停了。
"你干的时候那么认真。我说了你也不听。"
段逢年闷笑了一声。吸面片的时候呛了一下。
"没事。"郑泽远说。"明天重来。刮掉重抹。"
"你还修?"段逢年擦了一下嘴。
"不修漏雨。漏雨你的笔记本泡了怎么办?你的十九年心血。"
"我的笔记本不放漏雨的那间。"
"那漏的是哪间?"
"你住的那间。"
郑泽远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点了一下头。
"那更得修。"
阿措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——短的,从鼻子里出来的。不是对谁的——是对这个对话本身的。
罗敏靠在门框上,碗放在窗台上。他一口一口地喝。汤是热的。蒸汽从碗沿升起来,在他脸上散开。
他的右手扶着碗。
右手。
不是端——是扶。左手端碗,右手轻轻搭在碗的另一边。碗的温度透过手掌传到他肿胀的右肩——不是冰敷,是热敷。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。也许他知道。
宋晓晓注意到了。她没说。
第二十天。
六碗面片汤。咸了。萝卜没烂。面片还行。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