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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地

第七天傍晚,阿措倒在了佛殿门口。

宋晓晓没有看到她倒下的那一刻。她在厨房里洗碗——第二遍,用热水,因为第一遍洗不干净酥油。她听到的是声音:先是一声闷响,像一袋东西被扔在地上。然后是郑泽远的声音,很短,两个字——"阿措!"

她把碗扔在灶台上跑出去。

阿措侧躺在佛殿门口的石阶下面。不是摔倒——摔倒的人会有一个缓冲,手撑一下或者膝盖先着地。阿措是整个人软下去的,像被抽掉了骨头。她的左脸贴在地上,嘴半张着,眼睛睁着但不聚焦。

郑泽远蹲在她旁边,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。他的脸是白的——不是高反的白,是吓白的。

"她突然就——"郑泽远说。他的嘴唇在哆嗦。"我走过来她就——"

宋晓晓跪下来。地面很凉,石头硌膝盖。她把手伸到阿措鼻子下面——有气,但很浅,像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风。

"阿措。阿措你听到我说话吗?"

阿措的眼珠动了。往宋晓晓的方向偏了一下。嘴唇动了——不是说话,是嘴唇在抖。颜色已经不是紫了,是灰的,带一点青,像冬天冻硬的泥土。

罗敏从院子那头跑过来。他跑得很快——宋晓晓第一次见他跑这么快。他到了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蹲下来看阿措,而是扫了一圈周围。警察的本能。确认没有外部威胁。然后他蹲下了。

"让开。"他把郑泽远推到一边。右手——他用了右手。那只一直不怎么动的右手。推的力气很大,郑泽远踉跄了一步。

罗敏把两根手指按在阿措的颈侧。等了三秒。

"心跳很快。"他说。"乱的。"

"什么意思乱的?"郑泽远在后面问。

罗敏没回答。他把阿措翻成仰躺——动作不粗暴但也不温柔,是一种训练出来的效率。他把阿措的外套拉链拉开,又解了第一颗扣子。阿措的胸口起伏得很浅,肋骨的轮廓在毛衣下面一根根数得清。

"她心脏有问题。"扎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
所有人都转头看他。

扎西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他的表情没有惊慌——不是冷漠,是一种已经预见过这件事的平静。

"你知道?"宋晓晓说。

"猜到的。"扎西把锅铲放在门框旁边。他走过来,蹲在阿措头边。"先别动她。让她平躺。"

"要不要做心肺复苏——"郑泽远说。

"她还有心跳。"罗敏打断他。"别乱来。"

段逢年最后一个到。他从僧舍那边走过来,没有跑——六十七岁的人在这个海拔跑不动。他看到地上的阿措,停了两秒。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——他转身回僧舍去了。

"段老头!"郑泽远冲他喊。

段逢年没回头。半分钟后他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件军大衣——不知道是谁的,可能是僧舍备用的。他把大衣铺开,盖在阿措身上。

"地上凉。"他说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搪瓷杯。杯子里有半杯温水——他刚才在喝的。他递给宋晓晓。"能喝水吗?"

宋晓晓看着阿措。阿措的嘴还是半张的,嘴角有一点干涸的唾液。她的手指在动——不是有意的动,是痉挛式的抽搐,五指一张一合。

"不要喂水。"罗敏说。"她吞咽可能有问题。呛到就完了。"

"那现在怎么办?"郑泽远蹲在旁边。他的手还在抖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不让别人看到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他们五个人——或者四个能站着的人——在海拔四千二百米的半废弃寺庙里。最近的村子步行四十分钟。最近的卫生所在日喀则市区,开车一小时。没有车。手机信号时有时无。今天的风从西边来。

扎西站起来。"我去打电话。村里强巴叔有摩托车。"

"打得通吗?"

"不知道。"

他往寺庙外面走。走了十几步停下来,从裤兜里掏出手机——一部旧的小米,屏幕碎了一个角。他举起手机,往天上晃了一下,看信号。然后继续走。越走越远,往东边的山坡上走。

剩下四个人围着阿措。

阿措的呼吸变了。从刚才那种几乎听不到的浅呼吸变成了急促的喘——像跑完八百米那种喘,但她躺着不动。她的胸口剧烈起伏,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又缩回去。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声细细的哨音,像漏气的风箱。

"她在挣扎。"罗敏说。他的声音是平的,像在描述一个事实。但他的手——按在阿措手腕上的那只手——关节发白。

宋晓晓低下头,靠近阿措的脸。阿措的眼睛还睁着。这次她看到宋晓晓了——眼球对上焦了。嘴唇动了一下。

"什——"

宋晓晓把耳朵凑过去。

"……书包……里……"

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
"什么书包?她的袋子?"宋晓晓抬头看郑泽远。

郑泽远反应最快。他起身跑进僧舍,十秒钟后拎着那个红白蓝编织袋跑出来。尼龙绳的死结他解不开,直接用牙咬断了。

"什么东西?药?"他把袋子翻开,往里面看。

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了。一堆。两件衣服、一双袜子、一个塑料袋装着的证件——身份证和一张什么卡——那个翻盖手机、一盒月饼散装的那种、一个皱巴巴的信封。

没有药。

"没有啊。"郑泽远翻了一遍。"什么都没有。"

"侧面。"阿措说。这次声音大了一点。她在用力。"拉——链。"

郑泽远摸到编织袋侧面一个暗兜。拉链很涩,他拽了两下才拉开。里面是一张纸。折了两折的A4纸,边缘已经软了。

他展开看了一眼。

"是病历。"他说。他的声音变了——从慌张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不是冷静,是一种商人面对坏消息时的本能切换:情绪停下来,大脑开始处理信息。

他把病历递给宋晓晓。

宋晓晓接过来。纸上的字是打印的,打印机墨快没了,有些字很淡。她看到了几个词——"先天性心脏病""房间隔缺损""肺动脉高压"。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,圆珠笔,医生的字迹——那种只有药房能看懂的字迹。她勉强认出了三个字:"禁高原"。

禁高原。

她来了。

"你明知道——"宋晓晓开口了。她想说"你明知道不能来高原你还来"。但这句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咬住了。因为她想起来自己也是明知道不该停药。明知道不该看微博。明知道的事情太多了,没有一件管用。

段逢年从她手里拿过病历。他的阅读方式和宋晓晓不一样——他从头到尾一字一字地看,包括页眉的医院名称、打印日期、科室。看完以后他把病历对折,放在自己口袋里。

"成都。"他说。"华西的。去年十一月。"

"什么意思?"郑泽远问。

"她去年十一月在华西看过。"段逢年的声音很稳。法官的声音。宣判过死刑的声音。"先心病,房缺,继发肺高压。这个组合在平原就很麻烦。在这个海拔——"

他没说下去。

阿措的呼吸又变了。从急促变成了一种更可怕的节奏——吸、吸、停、吸。不是每一次呼吸都完成了,有的吸到一半就断了,像被卡住了。她的手抓住了军大衣的布面,指节发白。

"让她侧躺。"罗敏说。他动手了,把阿措翻成侧卧。"这个姿势呼吸容易一点。"

"你怎么知道?"

"以前见过。"

他没说在哪里见过。宋晓晓没问。

阿措侧躺以后呼吸确实好了一点。哨音还在,但停顿少了。她的眼睛闭上了——不是昏过去,是主动闭的,像是在集中所有力气做一件事。呼吸。

院子里安静下来了。

安静得只剩风声、阿措的呼吸声、和远处扎西走在碎石路上的脚步声——越来越远。

郑泽远蹲在地上,盯着从编织袋里倒出来的那堆东西。他的视线落在那个信封上。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露出一叠东西——宋晓晓看到了红色的边——是钱。百元钞。不厚,大概十几张。

郑泽远没有碰那个信封。他把目光移开了。

"她还怀着孕。"宋晓晓说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。也许是因为所有人都在想但没有人说。

段逢年的头转过来。他看着宋晓晓的表情变了——从法官变成了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。一个知道"怀孕加先心病加海拔四千二"意味着什么的老人。

"你怎么知道她怀孕?"段逢年问。

"我——"宋晓晓停住了。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。或者说,她知道但不确定。是阿措这几天的反应——不只是心脏的问题。是她吃东西的方式变了。前三天她吃什么都行,从第四天开始她闻到牛粪饼烧的烟就往外走。有一次她蹲在院子角落干呕了两声,以为没人看到。宋晓晓看到了。

还有那条微信截图——「我没办法离——」。一个已婚男人。

"不确定。"宋晓晓说。"但有可能。"

罗敏没有参与这段对话。他蹲在阿措旁边,手指一直按在她的手腕上。他在数脉搏。数完一组,停一下,再数一组。他的嘴唇在无声地动——在计数。

"一百四。"罗敏说。"比刚才慢了一点。"

"慢了好还是不好?"郑泽远问。

"看什么慢。正常的慢是好的。这种慢——"罗敏停了一下。"不好说。"

太阳快落了。山脊把最后的光切成一条线,照在佛殿的屋檐上。院子里已经是阴影了。温度在掉——体感上像是有人在抽走空气里的热量。

"要不要把她抬进屋?"郑泽远站起来。

"先别动。"罗敏说。"等扎西电话打通。能送下山最好。"

"送下山要——"段逢年算了一下。"最近的公路在两小时脚程外。摩托车能开进来吗?"

"开不了。"宋晓晓说。她记得来的那天——最后两公里是碎石路,坡度超过三十度的弯有好几个。

"那怎么送?"

"背。"罗敏说。

三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。段逢年六十七岁,劈柴已经是他的极限。郑泽远的身板不差但高反还没完全好,走快了就喘。罗敏——罗敏的右肩不知道怎么了,从到这里就没用过右手干重活。

背一个人走两小时山路。海拔四千二。

"我来。"罗敏说。

"你肩膀——"

"我来。"他重复了一次。语气没变,音量没变。但那两个字的分量变了。不是自告奋勇,是通知。

阿措的手动了。她抓住了罗敏的手腕——不是抓,是碰。手指搭在罗敏的腕骨上,没有力气。

"不……走。"

罗敏低头看她。

阿措的眼睛睁开了。灰暗的光线里她的瞳孔扩得很大,黑的,整个虹膜几乎看不到了。她的嘴唇还在动。

"不走。死……也死在这。"

宋晓晓的鼻子酸了一下。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它压回去了。

"你闭嘴。"罗敏说。他把阿措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开,放在军大衣下面。"省着力气呼吸。"

远处传来扎西的声音。听不清在说什么——藏语。他在打电话。信号接通了。

风变大了。从西边来的风带着草的气味和牛粪的气味和一点点雪的气味——远处的雪线。宋晓晓的头发被吹到脸上,她没有拨开。

阿措闭上了眼。

呼吸还在。

宋晓晓数着阿措的呼吸。一、二、三、四——停——五。一、二、三——停、停——四。每一次停顿都像一个黑洞,把宋晓晓的心往下拽。

她在想:我为什么在数别人的呼吸?

三年前她也数过。不是呼吸。是网上的评论。刷一条,骂一条。刷一条,骂一条。她数到第一百三十七条的时候把手机扔了。手机没摔坏——OPPO的质量可以。屏幕裂了一道,但能用。

数评论和数呼吸有什么区别?

有。评论可以不看。呼吸不行。

扎西跑回来了。在这个海拔跑步是奢侈的事——他跑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弯着腰喘了半分钟才说出话。

"强巴叔——过来——摩托车——到路口——"他一边喘一边说。"要抬——到公路——他开车送——日喀则。"

"多久?"罗敏问。

"他——半小时——到路口。我们——走过去——两小时——"

"太久了。"郑泽远说。

"没有别的办法。"扎西直起腰。他的脸涨红了,喘气声像拉风箱。他看了一眼阿措。"除非你们有直升机。"

没有人笑。

罗敏站起来。他活动了一下右肩——宋晓晓看到他的脸抽搐了一下,很快。然后他蹲下身,把军大衣裹紧阿措,一只手伸到阿措的膝弯下面,另一只手托住后背。

"等等。"段逢年说。他解下自己的腰带。"用这个把她固定一下。绑在你身上。万一路上她滑——"

"不用。"

"你——"

"我说不用。"罗敏站起来了。阿措在他怀里——不是公主抱,是消防员的抱法,阿措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胸口,头靠在他的左肩上。罗敏的左臂托着她的主要重量,右臂从下面兜住。

阿措很轻。宋晓晓看得出来——罗敏站起来的时候没有踉跄,没有调整重心。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,在这个海拔,轻得像一捆没晒干的柴。

"走。"罗敏说。

他往外走了。

段逢年跟上去。他没说话,拿着那根还没系回去的腰带,快步走在罗敏侧后方。宋晓晓看到他的右手微微抬着——不是要搀扶罗敏,是准备接。万一罗敏摔倒。

郑泽远站在原地愣了两秒。然后他弯腰,把地上散着的阿措的东西一件一件捡回编织袋里。衣服、袜子、月饼、信封、手机。那个翻盖手机他拿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——屏幕是黑的。他塞进袋子里,拉上暗兜的拉链。

"你也去。"宋晓晓对他说。

"你呢?"

"我跟扎西收拾东西。后面追你们。"

郑泽远拎着编织袋跑了出去。他的跑姿很难看——胳膊甩得太大,脚步不匀——但他在跑。

院子里空了。

宋晓晓站在佛殿门口的石阶上。地上有一小片颜色不同的石头——刚才阿措的脸贴着的地方。石头上有一点水渍。不知道是汗还是口水还是泪。

她弯腰捡起段逢年的搪瓷杯——掉在地上了,水洒了。杯子上一个新的凹坑。

扎西从厨房出来。他手里多了一件厚外套和一个保温壶。

"走。"他说。

宋晓晓把搪瓷杯塞进口袋。她跟着扎西往外走。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佛殿、核桃树、石阶、晾着的衣服、灶台边上的烟。都还在。安安静静的。好像什么也没发生。

她转回头,开始走。

山路很难走。天快黑了,路上的碎石在暮色里变成一个个暗色的坑。宋晓晓走了十分钟就追上了前面的人——不是她走得快,是他们走得慢。

罗敏抱着阿措走在最前面。他的步子很稳,但比出发时慢了。右脚落地的时候身体会往右偏一点——右肩在疼。他每走五十步左右会停一下,不是歇脚,是调整阿措在怀里的位置。

段逢年走在他左边,近得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。老人的呼吸很重,每一步都带着一声粗糙的喘。但他不停。他的腰带挂在手腕上,晃来晃去。

郑泽远走在罗敏右后方。他拎着编织袋和保温壶——扎西追上来以后把保温壶给了他。他的呼吸比段逢年还重,但他也不停。

扎西在最前面开路。他走这条路走了不知道多少遍,每一块石头在哪里都清楚。他会提前说"左边有坑""往右绕"。

宋晓晓跟在最后面。

她在黑暗里听到了阿措的呼吸——远远的,从罗敏的怀里传过来。那个哨音还在。细细的。像一根针。

走了大概四十分钟,罗敏第一次停下来喘气。不是站着喘——他蹲下来了,单膝跪地,阿措靠在他的大腿上。他的额头上全是汗,汗水顺着下巴滴到阿措的军大衣上。

"我来背一段。"郑泽远把编织袋放在地上。

罗敏没看他。他在喘气。

"罗敏。"段逢年说。他的声音和白天不一样了——白天是法官,现在不是了。现在是一个走了四十分钟上坡路、双腿发抖的六十七岁老人。"你不歇一下,后面的路走不动。"

罗敏的手松了一下。然后他站起来了——不是因为歇够了,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蹲着。

"我背。"他说。这次他把阿措翻到背上。阿措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,头垂在他的颈侧。罗敏的右肩接触到阿措手臂的时候他的脸又抽了一下。

郑泽远上前一步,把阿措的手臂从罗敏的右肩挪到了左肩。

"你右边有伤。"郑泽远说。语气不是关心的语气,是陈述的语气。和罗敏说话要用这种语气——关心会被挡回来。

罗敏没说话。他继续走了。

又走了二十分钟,天完全黑了。扎西打开手机的手电筒——手电筒的光很弱,只够照亮脚前一米的路。

阿措在罗敏背上说了一句话。

"冷。"

宋晓晓听到了。她走上前,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披在阿措身上。夜风钻进她的毛衣——一瞬间整个身体缩了一下,像被浇了冷水。

"你自己也——"郑泽远说。

"没事。走快了不冷。"

这是假话。她冷得牙齿打架。但她咬住了。

最后的半小时是宋晓晓记忆里最长的半小时。路从碎石变成了稍微平坦的土路,但下坡更滑。罗敏摔了一次——右脚踩空了,整个人往前扑。段逢年从侧面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——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,在黑暗里,用发抖的手臂稳住了一个三十五岁前缉毒警和他背上的姑娘。

稳住以后两个人都没说话。段逢年松了手。罗敏继续走。

路的尽头有一束光。

摩托车的车灯。强巴叔等在公路边上——一个穿皮夹克的藏族中年人,摩托车旁边还停着一辆面包车。面包车是他找邻居借的。

"上车上车。"强巴叔说的是带口音的普通话。他拉开面包车后门。

罗敏把阿措放进车厢里。放下来的时候他的手臂在抖——不是冷,是肌肉用到了极限以后的痉挛。他把阿措放在后座上,军大衣裹好。然后他退出来,站在车旁边。

"谁跟着去?"扎西问。

"我去。"宋晓晓说。

"我也去。"郑泽远说。

"车坐不下这么多人。"强巴叔看了看面包车。后排座位拆了一排,铺了棉被。"最多两个人陪。"

"宋晓晓和我。"罗敏说。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。

"你不先歇——"

他已经关上了车门。

宋晓晓爬进后排。她坐在阿措旁边,把阿措的头放在自己大腿上。阿措的头发散了,粘在脸上,粘在宋晓晓的裤子上。她的头很轻——二十二岁,不到一百斤的身体缩在军大衣和外套里面,像一只蜷起来的猫。

面包车启动了。强巴叔开车很猛——山路上七十码,过弯的时候宋晓晓被甩得东倒西歪,她一只手撑住车门,另一只手按住阿措。

阿措的呼吸在颠簸中变得更不稳了。哨音有时候消失几秒,然后又回来——每次消失的时候宋晓晓的心就往下沉。

"快到了吗?"她问。

"四十分钟。"强巴叔说。

罗敏坐在副驾驶上。他的头靠在车窗上,闭着眼。但他没有睡——他的右手一直握着车门把手,指节发白。

面包车在黑暗的公路上狂奔。车灯照出前方二十米的路——沥青路面上有裂缝和补丁,两边是黑色的草甸。没有路灯。没有别的车。偶尔一只野兔从路边蹿过,车灯晃到它的眼睛,两点绿光。

宋晓晓低头看阿措。

阿措的手从军大衣里伸出来了。右手。她在摸自己的口袋——编织袋不在。她摸了两下,放弃了。

手垂下来,落在宋晓晓的手上。

阿措的手很凉。像一块石头。指尖的温度比掌心还低——血液回不到末梢。宋晓晓握住了她的手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一只凉的一只温的。

"你在。"阿措说。声音很轻。

"在。"

面包车过了一个大弯。车灯扫到了远处的一片灯光——日喀则。城市的光在黑暗的高原上显得很小,像地上的一小堆火。

宋晓晓握着阿措的手。

手还是凉的。但有心跳。很快的、不匀的、但还在跳的心跳。从指尖传过来。

隔着两层皮肤,宋晓晓数着那个心跳。

一下。一下。停——一下一下。

不像心跳。像敲门。

一个人从里面敲,想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