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烂尾

二〇二〇年,梁城最大的笑话不是谁谁谁又离婚了,是城西村的回迁房盖了一半不盖了。

楼体起到第十二层的时候停的。塔吊还挂在上面,像一只伸出去又缩不回来的手臂。工地围挡上印着"幸福家园·城西安置小区"几个大字,风吹日晒褪了色,"幸福"两个字刚好被一道裂缝劈成两半。

马长顺第一次经过那个工地的时候是三月份。他坐公交车上班,车到城西站,他习惯性地往窗外看了一眼。五年前这里是城中村,他在这里签了一百三十七户的征收协议,每一户他都进过门、喝过茶、坐过板凳。现在那些门和茶和板凳都不在了,取而代之的是十二层高的灰色混凝土骨架,没有窗户,没有外墙,没有人——像一具站着的尸体。

他看了两秒钟就把目光收回来了。公交车继续往前开,城西站过了就是政务中心站。他下车,上班,泡茶,处理文件。日子跟以前一样,只是经过城西站的时候多了一具尸体。

张有财来找他是在五月份。


马长顺已经两年多没见过张有财了。上一次见面是在2018年初,城北的一条街上,张有财穿着一件灰色棉袄,骑一辆电动车,后座绑着一箱矿泉水。他已经不开宝马了——赵凯说的那个消息是准的,车在2016年就卖了,卖了十四万,不到买价的一半。剩下的钱去了哪里,马长顺没有问,不用问。

那次碰面很短。张有财老远看见他,按了按电动车喇叭,"嘀嘀"两声——跟当初按宝马喇叭是一样的节奏,只是声音小了很多。马长顺朝他点了点头,张有财也点了点头,两个人就算打过招呼了。电动车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,马长顺注意到张有财的假阿迪达斯又回来了——或者就没换过,反正长得都一样。

五月份这天下午,马长顺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份城市更新的摸底报告。城建局2019年又改了名——叫"城市更新发展中心",听着洋气了,但干的还是那些事。马长顺的职务也改了,从"拆迁办副主任"改成"征收安置科科长",工资没涨,章换了一个。

有人敲门。

"请进。"

门推开了。张有财站在门口。

马长顺差点没认出来——不是因为张有财变了太多,是因为他变得太少。五年了,他还是那副样子:假阿迪、短头发、脑门上那道疤。唯一不同的是人瘦了一圈,下巴尖了,颧骨突出来,眼窝往里凹,整张脸像被人用手捏了一把,捏瘪了。

"马主任。"张有财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没有撞到桌角——人瘦了,占的空间就小了。

"有财哥。"马长顺给他倒了杯水。他从来没叫过张有财"有财哥",这个称呼是张有财自己定的——签字那天他拍着马长顺的肩膀说"叫我有财哥就行",语气像他已经是马长顺的大哥了。当时那个称呼带着暴发户的喜气,现在叫出来有一种旧衣服翻出来穿的酸涩。

张有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放下来,两只手搓了搓大腿。他在组织语言——马长顺看得出来。一个人搓大腿的时候,要么是冷,要么是紧张,要么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五月份不冷。

"马主任,我来问个事。"

"你说。"

"城西村那个安置房,到底还盖不盖了?"

马长顺看着他。这个问题他在过去三个月里被问了不下二十遍——信访窗口的、打电话的、堵在单位门口的、写联名信的。每次他的回答都是同一套话:"项目方正在积极筹措资金,市里也在协调,具体交付时间要以正式通知为准。"

这套话他说了二十遍了。顺滑得像一段录音。但面对张有财,他那段录音在嗓子里卡了一下。

"有财哥,你不是选的全款吗?安置房跟你——"

"不是我的事。是我姐的事。"张有财打断他。"我姐选了安置房。三套,一家人都搬不进去。现在租房住,租金一个月一千五。我姐说让我来问问。"

马长顺愣了一下。他记得城西村17号旁边的19号是张家的另一户——张有财的姐姐张有兰。当初签约的时候他还劝张有兰也选全款来着,但张有兰不肯,说"房子踏实,钱不踏实"。

现在看来,房子也不踏实。

"目前开发商资金链出了一些问题。"马长顺斟酌着用词——他发现跟张有财也开始用"一些问题"这种词了,以前他不会这样说话的。以前他会说"没钱了,盖不了了"。但"以前"是什么时候?他已经记不清了。"市里在想办法推进——"

"马主任。"张有财又打断了他。他抬起头,看着马长顺。那双眼睛跟五年前不一样了——五年前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浑浊的亮,像一杯被搅动的浊水在光线下反射出的闪光。现在那种亮没了。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但里面的东西沉到底了,水面平静、发暗。

"你跟我说实话。"

马长顺看着他,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。"说实话"——这三个字他在拆迁谈判桌上听了十五年。每个钉子户都说过这句话:"你跟我说实话。"而他的工作,就是不说实话。不是说假话——是说一种介于真假之间的话,像一杯掺了水的茶,茶味还有,但不浓了。

"短期内不太可能交房。"马长顺说。

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实话的话了。"短期内不太可能",翻译过来就是"遥遥无期"。张有财听懂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。杯子是一次性纸杯,白色的,边缘有一道压痕。他用大拇指沿着那道压痕来回摩挲,像在摸一个旧伤口。

"我姐当初选了安置房。"张有财的声音低下来了,低到像在自言自语。"她说钱不踏实,房子踏实。"

他停了一下。

"房子也不踏实。"

马长顺没接话。他能说什么?说"当初我劝过你姐选全款"?他确实劝过。但劝过又怎样?张有财选了全款,八十三万到手,半年赌光。张有兰选了安置房,五年了还住出租屋。两条路,一条通向赌桌,一条通向烂尾楼。都是死胡同——只不过一个拐得快,一个拐得慢。

"你自己呢?"马长顺问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——可能是因为不想继续聊安置房的事了,那个话题他聊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。

"我?"张有财笑了一下。五年前他的笑是从肚子里冒上来的,响亮,带痰音,像生锈的拖拉机发动。现在这个笑是从嘴角挤出来的,干巴巴的,像拧了很久拧不出水的毛巾最后挤出来的几滴。

"我在送外卖。"

马长顺愣了一下。

"美团的。"张有财补充了一句,好像怕他不知道外卖是什么。"一单四五块。一天跑三四十单。风里来雨里去的——不过比以前在工地扛钢筋轻松。那时候一天才三十块。"

"八十三万……"马长顺没把这句话说完。但张有财接住了。

"花完了。"他说。语气跟说"天黑了"差不多——一个事实,跟天气一样,没什么好争辩的。"车卖了十四万,剩下的进了赌场。你要问我后不后悔,我告诉你——不后悔。"

"不后悔?"

"后悔有什么用?又后悔不回来。"张有财摊了摊手。他的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——外卖骑手的手。"再说了,那钱本来就不是我挣的。天上掉下来的东西,地上捡起来花掉,天经地义。"

马长顺听着这话,觉得张有财的逻辑还是那个逻辑——歪的,但自洽。他花了八十三万证明了一件事:一个从来没有过钱的人,突然有了钱,跟一个从来没见过海的人突然掉进海里是一样的——不会游泳就是不会游泳,水有多深都是溺水。

"但我姐的事不一样。"张有财把水杯放到桌上,声音变了——不是刚才那种自嘲的松弛了,变硬了,像一块晒干的泥巴。"她没乱花钱。她就想要个地方住。她信了你们的话,选了安置房。现在房子烂尾了,她住在出租屋里,一个月一千五。"

他看着马长顺。

"马主任,这个事,你们管不管?"

马长顺张了张嘴。他知道"管"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他要去协调开发商、报告领导、推动项目复工。这每一个环节他都做过,但不是以"管"的身份做的,是以"执行"的身份做的。他执行上面的决定,上面让推就推,让停就停。他自己管不了任何事。

"有财哥,这个问题不是我一个人——"

"我知道。"张有财站起来了。"你也管不了。我就是来问问。"

他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转过身。

"马主任,你说——当初你们来拆我们的房子,说是为了让我们过上好日子。现在好日子在哪呢?"

马长顺没回答。

张有财没等他回答,拉开门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——不是那种"噗唧噗唧"的声音了,他换了鞋,是那种外卖骑手穿的软底运动鞋,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马长顺坐在椅子上,面前是那份城市更新摸底报告。报告的第三页有一行字:"城西安置小区项目因开发商资金链断裂,处于停工状态,涉及待安置住户287户,已引发多起信访。"

二百八十七户。每户背后是一个家庭。每个家庭背后是一个像张有兰一样的人——她信了"房子踏实",选了安置房,然后房子像她弟弟的八十三万一样消失了。只不过八十三万是被赌桌吃掉的,安置房是被时代吃掉的。赌桌和时代,都不退款。


那天晚上马长顺下了班没有直接回家。

他坐公交到城西站,下了车,走到了那个烂尾工地前面。

围挡还在。上面的广告已经被人撕了一部分,露出底下的铁皮。"幸福家园"四个字只剩下"幸"和"园",中间缺了两块,像一副豁了牙的嘴。围挡的缝隙里能看见工地内部——地面上长满了杂草,从混凝土的裂缝里钻出来的,有些已经长到半人高了。裸露的钢筋从楼体伸出来,锈成了铁红色,像骨折之后露出来的断骨。

马长顺站在围挡外面,仰头看那栋十二层的骨架。天快黑了,骨架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。塔吊的臂膀横在半空,像一个举着手的人,举了五年,没人应。

他想起2015年这个工地破土动工的那天。剪彩仪式搞得很热闹,气球、横幅、礼炮,刘浩然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第一排,拿着镀金的大剪刀,笑容比气球还饱满。马长顺站在第三排,鼓掌,鼓得手心发红。

刘浩然在监狱里。气球早飘走了。大剪刀不知道放到哪去了。横幅变成了围挡上褪色的广告。而那些被说服签字、搬家、腾房、等着住进新房的人,现在住在出租屋里,每个月掏一千五的房租,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交付的承诺。

二十年了。马长顺从2005年入行,到2020年,整整十五年。他亲手拆了——他数不清多少栋房子。光明路的、河东片区的、城西村的、棚改的。每一栋房子拆掉之前,他都会跟屋主说一句差不多的话:"搬了之后会更好的。"

更好的在哪呢?

光明路变成了半死不活的商业综合体,一楼奶茶店开了关、关了开,二楼以上常年招租。钱大柱搬到了城郊的安置小区,一个人住在一套六十平米的房子里,上次马长顺去看他——2019年春节,提了两瓶酒——老头已经八十多了,耳朵背了,说话要凑到他耳朵边上喊。"你说什么?"老头把手拢在耳朵后面。"我说过年好!"马长顺喊。老头点了点头:"好什么好,老太婆走了,房子也没了,好个屁。"

胖嫂王桂花的桂花饭馆也没了。2013年那个视频之后她成了"名人"——扛着擀面杖的照片在网上传了一阵子,有人说她是"最牛钉子户",有人说她是"无理取闹的刁民"。最后她还是签了。补偿款拿来给儿子在城南买了套房。饭馆关了,她去儿子家带孙子。马长顺有一次在菜市场碰到她,她胖了很多——以前在灶台前炒菜还能消耗点油水,现在不炒了,光吃了。她认出马长顺,说:"马主任啊,你们单位食堂招不招厨师?我闲得慌。"

马长顺说他帮忙问问。没问。不是忘了,是不知道怎么问。


马长顺站在烂尾楼前面,风从围挡的缝隙里灌进来,夹着一股建筑工地特有的气味——水泥粉、铁锈、腐烂的木头,还有一点青草味。草是新长的,其他都是旧的。新的东西长在旧的废墟上,谁也不嫌弃谁。

他低头看了看脚下。围挡和人行道之间的缝隙里有一个东西——他蹲下来捡起来。是一颗钉子。生锈了,弯曲着,大概是从围挡上脱落的。他把钉子在手指间转了转,铁锈蹭在指腹上,褐色的。

钉子。

他又想起这个词了。十五年来他一直跟"钉子"打交道——拔别人的钉子是他的工作。但钉子是什么?他以前觉得钉子是固执、是不讲理、是阻碍进度。现在他蹲在一栋烂尾楼前面,手里攥着一颗真正的钉子,忽然觉得——钉子就是不想动的人。他不想动,不是因为他坏,是因为他脚下的那块地是他仅有的东西。

你把他脚下的地抽走了,给他钱,他不会花;给他房子,房子烂尾了;给他一个"更好的未来",未来还没来,他先老了。

二十年像个笑话。马长顺在心里对自己说。不是张有财的笑话,不是钱大柱的笑话,也不是王桂花的笑话——是所有人的笑话。包括他自己。他是讲笑话的人,也是笑话里的人。他拆了别人的房子,拆完之后站在废墟前面,发现自己也没有地方站了。

他把那颗钉子放进了外套口袋里。不知道为什么要捡起来,也不知道捡起来要干什么。可能就是想留个什么东西。

公交车来了。最后一班。他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。车里没几个人——一个打瞌睡的老头,一个刷手机的年轻姑娘,一个抱着编织袋的民工。车启动了,窗外的烂尾楼慢慢后退,变小,最后消失在路灯和夜色的交界处。

马长顺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颗钉子。钉子的尖端已经钝了,不扎人了。

他的手机响了。一条短信。号码没有存——但他认得出来,是那种群发的公务短信格式。

"关于城西安置小区项目推进情况的通报:经市政府专题会议研究,决定引入新的投资方接盘该项目,预计2021年下半年复工,2023年底前交付。请相关单位做好政策解释和群众安抚工作。"

预计2021年复工。预计2023年交付。

马长顺看完短信,把手机放回口袋——跟钉子放在了同一个口袋里。手机和钉子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轻微的响。

他知道这条短信意味着什么:意味着他又要去跟人说"快了,很快就好了"。这句话他说了十五年。说得最多的时候是在光明路——"快了,围挡拆了就开建了。"说到城西村——"快了,封顶了就能交房了。"现在又要说——"快了,新投资方进来了就能复工了。"

快了。永远在快了。

公交车到了幸福小区站。马长顺下车,走进小区。楼道灯照例不亮。他摸黑上了四楼,掏钥匙开门。门开了,屋子里黑着。他没开灯——一个人住久了就知道,开不开灯都一样,反正没人等你。

他在黑暗中走到沙发边坐下来。外套没脱。口袋里的钉子硌着他的大腿。

厨房的水龙头又在滴。上次修了还是漏。滴答,滴答,滴答。

他想:2023年。那时候他四十六岁了。四十六岁的马长顺,还在跟人说"快了"。

快什么呢?

滴答。

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那条线不动,像一个没有声音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