骑手
小满的电瓶车又爆胎了。
后轮,右边,不知道扎了什么东西。他蹲在路边看了一眼,一颗螺丝钉,嵌得很深,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小块橡胶。气嗤嗤地漏,三十秒就瘪了。
"操。"
他看了眼手机。手上还有两单,一单奶茶一单烧烤,奶茶那单还剩八分钟,烧烤那单已经超时了。超时一单扣五块,他今天跑了六个小时赚了一百零三。
小满把电瓶车推到路边的补胎摊。老板在打瞌睡,被他拍醒了。
"补个胎,快点。"
"急什么,十五块。"
"十块。上次就十块。"
"上次是前轮,后轮贵。你自己看,扎得这么深。"
小满没再还价。他把保温箱从车上卸下来,一手提奶茶一手提烧烤,开始跑。
杭州七月的晚上,九点多了还是热。跑出去二百米他的T恤就湿透了。奶茶那单在文三路的一个写字楼,还有六分钟,来得及。他挤进人行道上散步的人群,拐进一条小巷,抄近路。
巷子里光线很暗。他跑得太急,没注意到地上有一根钢筋头——工地围挡倒了一半,碎砖和建材散了一地。
左脚踩上去,钢筋头直接穿过鞋底扎进脚掌。
小满惨叫了一声,单脚跳了两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奶茶没洒,烧烤撒了三串。
"日——"
他把鞋脱了。路灯离得远,看不太清,但能感觉到脚底黏糊糊的——出血了。他用手机手电筒照了一下,伤口不大,但扎得挺深,至少有一厘米。
疼是真疼。但小满这人有个特点,越疼越清醒。
他把烧烤捡起来——掉地上那三串自己认赔——重新上路。光脚穿着鞋,踩一步疼一下,但不耽误跑。
奶茶那单卡着最后一分钟送到了。烧烤那单超时,扣五块,赔三串,亏了大概十五。加上补胎十五块。今天白干两小时。
小满回到补胎摊取车的时候,心情已经从暴躁变成了麻木。干这行就这样,好日子坏日子掺着来,跟杭州的天气一样不讲道理。
他推着车往家走。租的房子在城西一个老小区,跟女友林小棠合住,一室一厅,月租两千二。小棠的奶茶店九点关门,现在应该到家了。
走了一半他才想起来脚的事。
停下来,靠在路边的护栏上,把鞋脱了。
用手机照了一下。
血已经不流了。这不奇怪。但他用手指摸了摸伤口的位置——
没有伤口。
小满愣了三秒钟。又照了一遍。脚底有干掉的血迹,铁锈色,从脚心往脚趾方向蹭了一道。但伤口本身——那个被钢筋扎出来的、至少一厘米深的洞——不见了。皮肤完整,甚至连个结痂都没有。
他用拇指使劲按了一下那个位置。不疼。
小满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。路边有人遛狗经过,看了他一眼,大概觉得这小伙子有病。
他把鞋穿回去,继续走。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
三个月前,他送餐的时候在滨江那边摔了一跤。电瓶车拐弯太急,滑出去,整个人在柏油路上蹭了两米远。右胳膊从手肘到手腕全是擦伤,小臂上有一块皮直接蹭没了,露出粉红色的肉。当时疼得他直抽气,去药店买了碘伏和纱布,自己包上了——去医院太贵。
第二天换纱布的时候,他傻了。
擦伤全好了。不是"好了大半"那种好,是完全好了。蹭掉的那块皮长回来了,粉嫩粉嫩的新皮肤,连个印子都没有。
他当时觉得是自己记错了,可能伤没那么严重。人嘛,疼的时候总觉得要死了,回头看其实没那么夸张。他这么跟自己解释,信了。
然后是一个月前的事。
切西瓜的时候切到手指。不深,但出了不少血。小棠吓得要给他贴创可贴,他说不用,用纸巾按一下就行。小棠坚持,拿了创可贴过来。他把纸巾拿开——
伤口已经没了。
那次小棠也看到了。她拿着创可贴愣了一下,说:"啊?没流血吗?"
"可能看错了,"小满说,"就蹭破一点皮。"
小棠信了。或者说,她选择信了。
但从那以后,小满开始留意自己的身体。
他发现了一些别的事。
他不感冒了。他以前每年冬天至少感冒两次,鼻涕横流那种。去年整个冬天一次都没有。今年到现在也没有。
他的体力变好了。以前跑一天外卖下来腰酸背痛,现在跑十二个小时腿都不怎么酸。不是"年轻所以恢复快"那种,是根本不怎么累。
还有一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。
上个月他去做了个体检。社区医院搞活动,免费的,他顺便去了。结果出来,医生看了半天,说你这个血常规有几项指标很奇怪,白细胞偏高但没有感染症状,血小板计数也不太正常,建议去大医院复查。
他没去复查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怕花钱。
但他把体检报告收起来了,塞在床头柜的抽屉里,压在一堆外卖平台的工资单下面。
小满到家的时候,小棠已经洗完澡了,穿着睡裙坐在沙发上看手机。茶几上放着两杯奶茶——她从店里带回来的,每天如此。
"回来啦?吃了吗?"
"吃了。路上买了个饼。"他没吃,但懒得让她操心。
"你鞋上有血。"
小满低头看了一眼。运动鞋的侧面确实蹭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。
"踩了个钉子,不严重。"
"让我看看。"小棠放下手机要过来。
"真不用,就破了一点皮,已经好了。"
小棠看了他两秒,没再坚持。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东西,小满注意到了——不是担心。是审视。
像是在收集证据。
小满拿了一杯奶茶进浴室,边洗澡边喝。热水冲在身上,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底。干干净净。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他关了花洒,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。
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普通。一米七五,不胖不瘦,皮肤偏黑——晒的。头发剃得很短,省事。脸上没什么特别的,放在人群里不会多看一眼。
普普通通的二十四岁杭州外卖骑手。
但他的身体在变成别的什么东西。
小满把奶茶喝完,杯子扔进垃圾桶。他在出浴室之前,做了一件事——用指甲在左手虎口上掐了一下,掐得很用力,掐出了一个月牙形的小口子,渗出一点血珠。
然后他开始数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
他数到四十七的时候,血珠干了。
他数到一百二十的时候,用纸巾擦掉干血,那个月牙形的口子已经变成了一条淡粉色的细线。
他数到二百的时候,细线消失了。
三分二十秒。
从受伤到完全愈合,三分二十秒。
小满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虎口,脑子里乱得像高架上的晚高峰。他想起了很多事——摔车之后一夜长好的擦伤,切西瓜的刀口,消失的感冒,跑不累的腿,看不懂的体检报告。
这些事单独拿出来,每一件都能找到解释。体质好、年轻恢复快、运气好。但全部堆在一起——
小满不是读书多的人。高中没念完就出来打工,干过快递、工地、服务员,最后落在外卖骑手上。他不看科幻小说,不看玄幻网文,唯一的娱乐是刷短视频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正常人不是这样的。
他擦干头发,穿好衣服,出了浴室。小棠已经躺在床上了,背对着他,好像睡着了。
小满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他想跟她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说"老婆我好像不是人了"?
算了。
他躺下来,闭上眼。
脚底扎进去一厘米的钢筋伤口,走了十五分钟就没了。虎口上自己掐出来的口子,三分二十秒。
越小的伤好得越快。那大的伤呢?比如断了条腿?比如——
他不敢往下想了。
小满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明天还得跑单。后天也是。管它呢,不管变成什么,外卖还是要送的,房租还是要交的。
但他睡不着。
凌晨两点多,他听到客厅有动静。很轻,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。他竖起耳朵——是小棠。
她起来上厕所了?
不对。动静是从床头柜那个方向传来的。
小满闭着眼,控制呼吸,假装在睡。
大概过了一分钟,小棠回到床上。她的手很凉,碰到他胳膊的时候他差点缩了一下。
她翻了什么?
那个抽屉里只有两样东西:工资单,和那张体检报告。
小满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,心里冒出一个不太舒服的念头:
她早就在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