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头
延期第一天。议期第八天。
小满醒得很早。帐篷外面还是灰的——不是亮,是那种天快亮但还没下定决心的灰。海浪声很近,像有人在帐篷布外面反复擦一块抹布。
他没动。躺在睡袋里看帐篷顶。
昨天傍晚在沙滩上想林小棠的那些念头,睡了一觉没有消散,反而沉下去了。沉到更深的地方。
一百年。
他在这个岛上待了八天,脑子里全是投票、石板、符号、"之前"、"另一侧"。他几乎忘了——他是一个有女朋友的人。他是一个在杭州文三路旁边的小区里租了一间一居室的外卖骑手。他的电瓶车还停在楼下。他还欠平台一个差评申诉。
那些东西还在。但它们正在变得不真实。
八天前它们是全部。八天后它们变成了背景。
而一百年后——
他把睡袋拉开,坐起来。不想了。想下去没有底。
他走出帐篷的时候,岛上大部分人还没起来。
码头方向,季鸿的帆船安静地系在桩上。帆布收得很整齐。昨天投票之后季鸿就没怎么露面——他和诺亚、伊万待在码头那边,不知道在商量什么。
小满走向岛西侧那个小山包。不高,也就三四十米,但是岛上海拔最高的点。他去那里不是为了看风景。
他去找信号。
手机已经八天没有信号了。偶尔能收到一格,不够发微信。前几天他不怎么在意——岛上的事太多了,他顾不上。但昨天在沙滩上想到小棠以后,那种没有信号的感觉突然变得像缺了一块骨头。
他爬到山包顶上。风很大。头发被吹得贴在一侧。他举着手机,像举火把一样,在头顶画了半个圈。
无服务。
他换了个方向。朝大陆的方向。还是无服务。
他把手机放下来。屏幕上是小棠的微信头像——一张她在奶茶店里举着柠檬茶比耶的照片。模糊的,因为是阿杰帮她拍的,阿杰拍照永远对不准焦。
八天了。他什么都没给她说。
走之前那条"出差几天,别担心"像是另一个人发的。哪个外卖骑手出差?小棠不可能信。她只是没追问。
小满蹲在山包上,手机夹在两个膝盖之间。海风呼呼地吹,他的T恤被灌满了,鼓成一个气球。
他想编一条微信。等有信号的时候发出去。但他不知道写什么。
"我在舟山一个岛上。跟十一个不会死的人一起。我们在投票决定谁去死。我也不会死了。对了,我可能会活一百年以上。你不会。"
他把手机锁了。
下山的时候他碰到了白苏。
白苏坐在山包半腰的一块石头上,面朝东边。她的手指间没有线——这几天小满注意到她经常在手指间绕一根细线,像在翻花绳。但今天手是空的。
小满本来想绕过去。但白苏叫了他。
"小满。"
他停下来。"嗯。"
白苏没转头。她的声音很淡,像被风稀释过。"你在上面找信号?"
"嗯。没有。"
"不会有的。这片水域基站覆盖不到。要到石浦港附近才有。"
小满走近了几步。站在她旁边的石头上。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帐篷区——几顶帐篷散落在烽火台南侧,像几块被风吹到岸上的彩色垃圾。
"你在等谁的消息?"白苏问。
"女朋友。"
白苏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。七百年的脸,看起来像三十出头。眼睛很干净,但干净底下有东西——很深的东西。
"凡人?"
"嗯。"
白苏又转回去,看海。沉默了大概半分钟。
"第一次投票的时候,"她说,"我二十八岁。被唤醒三年。什么都不懂。"
小满没说话。他听出来了——她要说的事跟他有关。
"那次投票,有一个人,唤醒了四百多年。他叫什么我已经记不全了——姓赵。赵什么来着。"她摇了一下头。"他跟我说过很多话。教我怎么活、怎么躲、怎么在人群里不被发现。那七天里他是唯一一个不把我当棋子的人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投了他。"
小满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"不是故意的。"白苏的声音没有波动。"我被另一个人说服了。那个人跟我分析了局势,说赵的票数已经够了,我投谁都不影响结果,但如果我投他,可以换来一些东西。我信了。我投了他。"
"结果呢?"
"结果那一票确实不影响结果。他还是赴死了。从票数上看,我的那一票可有可无。"
"那——"
"但他知道。"白苏的手指动了一下,像是在找那根不存在的线。"赴死者走之前可以知道每个人投了谁。他看了名单。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"
她停了。
海浪的声音填充了那段空白。
"那一眼不是怨恨。"白苏说。"是失望。一个对你好的人发现你辜负了他的那种失望。我用七百年也没活过那一眼。"
小满站在石头上,风把他的T恤吹得噗噗响。
他想起自己昨天的投票。季鸿。在所有人以为他会投沈夜的时候,他投了季鸿。阿莱西亚说"你投的那一票是对的"。郑燃说"不错"。
但如果沈夜最终赴死了呢?如果明天裁决的结果是沈夜选了自己呢?
沈夜会回头看他吗?用什么样的眼神?
"为什么跟我说这个?"小满问。
白苏站起来。她比小满矮半个头,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有去拢。
"因为你昨天投票的时候停了一下。"她说。"你差点说了另一个名字。"
小满没有否认。
"记住那一下。"白苏说。"那一下是你自己。不管你最后说了谁的名字,停下来的那一下——是你唯一真实的时刻。"
她从石头上走下去,往帐篷方向去了。
小满一个人站在半山腰。风更大了。
杭州。同一天早晨。
林小棠六点就醒了。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。
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把昨晚整理的那份"异常记录"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六条。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可以有一个正常解释。但六条放在一起——
没有正常解释。
她起床刷牙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。眼底有青色,跟小满走之前那几天一模一样。她苦笑了一下——他们俩倒是越来越像了,一个不睡觉一个睡不着。
七点半她出门了。今天不上班——调了休。她穿了那件灰色卫衣,戴了棒球帽,背了一个帆布包。包里有三样东西:手机、充电宝、还有那个指甲盖大小的GPS定位器。
她先去了小满的电瓶车那里。
车停在小区楼下的车棚里,跟八天前一模一样。链条锁锁着,座垫上落了一层灰。她蹲下来,把GPS定位器贴在车架内侧——后轮挡泥板上方,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凹槽里。磁铁吸上去,咔嗒一声,稳了。
她掏出手机打开定位器的APP。地图上出现了一个蓝色的点,在杭州西湖区文三路附近。正常。车没动过。
这个定位器不是用来追小满的电瓶车的——她知道小满走的时候没骑车。这是一个保险。等他回来,他肯定会骑车。到时候她不用跟踪他,打开手机就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从车棚出来,她犹豫了一下。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打车去了浙大紫金港校区。
浙大西区图书馆,三楼。
林小棠不是浙大的学生。但她有一张朋友的借阅卡——去年阿杰给她办的,阿杰是浙大在读的。她刷卡进了图书馆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
她打开手机浏览器,开始搜。
不是搜"伤口愈合"了。昨晚她已经把那条路走到头了——医学解释不通。
她换了一个方向。
"人类不死 传说"
"永生 神话 中国"
"不会死的人 真实案例"
搜索结果铺天盖地。神话故事、网络小说、阴谋论论坛、科普文章。她一个一个点开,快速扫过。
大部分是垃圾。但她不挑剔。她在垃圾堆里找碎片。
她找了两个小时。
两个小时后她关掉了浏览器。
没用。网上的东西要么是小说,要么是民科,要么是故意吓人的阴谋论。没有一条跟她观察到的现象对得上。
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银杏树。十月了,叶子开始变黄。有学生在树下走过,背着书包,低头看手机。
正常的世界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好。网上查不到。那就查人。
她从包里掏出手机,翻到一个月前的通话记录。那天小满接到一个电话——他走到阳台上去接的那个。她没有那个号码。但她记得来电时间:下午四点十七分。
她打开运营商的APP,查了小满的通话记录。她知道密码——小满的服务密码是她帮他设的,他自己记不住。
四点十七分。来电号码:138开头。上海的号。通话时长:九分四十二秒。
她把号码抄下来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大胆的事。她拨了过去。
响了三声。无人接听。
第四声。接了。
"您好?"男声。中年。语气平淡,像在确认对方身份。
"您好,请问是哪位?"林小棠说。她的声音很稳。这是在奶茶店练出来的——跟各种客人打交道,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。
对方沉默了两秒。
"你打错了。"
挂了。
林小棠盯着手机屏幕。通话时长:七秒。
她把这个号码记在备忘录里。标注了一句话:
138XXXX——上海号。男声。中年。说"打错了"就挂了。太快了。正常人会多问一句。
她收好手机,从图书馆出来。
阳光很好。十月的杭州下午,银杏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。她走在校园里,周围是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,骑车的、跑步的、坐在草坪上聊天的。
她二十三岁。跟他们差不多大。但她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变老了。不是身体上的老——是那种"我在处理一件超出我理解范围的事"的感觉。一种被迫成熟。
她走出校门,站在路边等车。
手机响了。
不是电话——是微信。
她低头看。是阿杰发的:
棠姐,今天有个人来店里找你。说是你朋友。男的,三十多,戴眼镜。我说你调休了,他说没事改天再来。
林小棠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三十多。戴眼镜。
那个在她店门口连续出现两天的人。
他来店里了。
她的后背凉了一瞬。然后凉意过去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硬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是警觉。
她回了阿杰一条:
他留名字了吗?
没有。说改天再来。态度挺客气的。
林小棠把手机揣进口袋。
她站在马路边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。风把帽檐吹歪了,她伸手正了正。
那个人不再只是远远地看了。他来了。
她不知道他是谁、要什么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
小满不在。她得自己扛。
岛上。傍晚。
小满坐在帐篷前面,手里捏着那部没有信号的手机。屏幕上还是小棠的头像。模糊的笑脸。
他想了一天。想了很多。想白苏说的"那一眼",想阿莱西亚说的"你投的那一票是对的",想沈夜裁决前夜的沉默,想石板、符号、螺旋、"之前"的世界。
但最后他想的还是小棠。
她现在在干嘛?在店里做柠檬茶?在二楼窗前看手机?在等他回去?
还是已经不等了?
一百年后。他坐在某个地方,想起一个叫林小棠的女孩。想起她切柠檬的动作。想起她身上洗衣液和奶茶混合的味道。想起她说"满哥你吃了没"。
但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在了。已经不在很久了。
他把手机屏幕按灭。
暗下来的屏幕里映出他自己的脸。二十四岁。以后永远二十四岁。
他闭上眼。
明天日落之前,沈夜要做裁决。不管结果是什么,裁决结束之后他们就要离岛了。他会回杭州。回到小棠身边。回到电瓶车和外卖单子和一居室的生活里。
但他已经不是离开时的那个人了。
帐篷布在风里拍打着。一下。一下。像有人在外面轻轻地敲门。
没有人。
只有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