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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潮

议期第六天。叶鹤亭在海上。

渔船叫"浙普渔3127",船主老赵的证件是真的——终钟花了三个月在石浦港养了这条线。十二米长的木壳拖网船,柴油机声音闷沉沉的,像一头老牛在喘气。甲板上堆着渔网和塑料筐,鱼腥味渗进了每一块木板。

叶鹤亭蹲在驾驶舱后面的杂物堆里,膝盖上架着一副军用望远镜。十六倍。防水。镜片上有盐渍,他用衣角擦了一下。

目标岛在东南方向,直线距离约两公里。灰蒙蒙的天把岛的轮廓压得很低,像一块被海水泡软了的石头。烽火台的残影在岛的中部偏南,从这个距离看只是一个灰色的凸起。

他调了焦距。

码头可见。三艘船还在——帆船、摩托艇、渔船。帆船的缆绳系法没变过,从第一天到现在一直是那种八字结。说明船主不打算随时离开。这人有耐心。

码头上没有人。

他把望远镜往上移。烽火台区域。有两个人形在活动——太远了,看不清是谁。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。站着的那个身形偏高偏瘦,像是女性。

叶鹤亭放下望远镜。揉了揉眼睛。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到额前,他没管。

老赵从驾驶舱探出头:"老板,网要不要下?"

"下。"

做戏要做全。周围有别的渔船,不下网停在海上太久会引起注意。

老赵把拖网从船尾放下去。绞车的声音刺耳,海鸥闻声飞过来,在船周围盘旋。叶鹤亭缩在杂物堆后面,把军用望远镜换成了一副普通的民用双筒——万一被别的船看见,一个渔民拿双筒望远镜看天气不算异常。

他掏出加密手机,打了一段文字发给陈嘉树。

目视确认:目标岛活动正常。码头船只无变化。议期应在明天结束。投票大概率明天进行。准备落潮。

回复在十二秒后到达。

收到。拦截点A(石浦港外围)部署完毕。拦截点B(岛东北方向)今晚到位。射击平台已改装完成。

叶鹤亭把手机收起来。

射击平台是另一条渔船——"浙普渔2089"。比这条大一号,十五米。船舱里焊了一个简易的固定支架,用螺栓锁在龙骨上。支架上可以安装断锚弹的发射装置。发射装置是终钟自研的——不是常规步枪,是一种基于电磁加速原理的单发射器。没有火药,没有枪声。发射时只有一声低沉的嗡响,像变压器过载。

有效射程八百米。精度在三百米内可控。

海上射击跟陆地不同。浪涌、风偏、船体摇晃,所有变量都在动。叶鹤亭在过去三年里做了上百次海上模拟射击训练。命中率稳定在七成左右——在三百米距离、二级海况下。

七成。六发弹。数学上可以命中四发。

但数学不是战场。


下午。渔船在目标岛西北方向缓慢拖网,走了一个大弧线。叶鹤亭用这段时间完成了对岛屿周边水域的完整观测。

西侧:开阔水域,无遮蔽。离岛船只如果往西走,在十公里内没有可停靠的岛屿。不利于拦截——距离太远,追击时间长,容易暴露。

东侧:有两座更小的无人岛,距离分别约三公里和五公里。岛间水道狭窄,适合设伏。

北侧:通往石浦港的主航道方向。渔船和货船密集,不适合公开行动。但可以在航道边缘的僻静水域等候。

南侧:开放大洋方向。如果有人往南走,终钟的渔船跟不上——南边是深水区,浪大,木壳船扛不住。

叶鹤亭在脑子里把四个方向过了一遍。他的判断:大部分永生者会往西北方向离开——回大陆最近的路线。少数可能往东——经嵊泗方向离开。

往南的概率很低。但沈夜是往南的那种人。

他不管沈夜。沈夜是另一条线。

他在意的是名单上的六个人。

季鸿。阿莱西亚。阿蒂亚。伊万。白苏。小满。

六个名字。六发弹。容错率为零。


傍晚。叶鹤亭让老赵把船开回石浦港。

港口的柴油味比海上浓十倍。码头上堆着蓝色的塑料筐,里面是下午渔船卸的货——黄鱼、带鱼、梭子蟹。鱼市已经收摊了,只剩几个穿雨靴的工人在冲洗地面。

叶鹤亭从船上跳到码头,腿有点麻。蹲了太久。他活动了一下膝盖,往港口东侧的一栋三层小楼走过去。

那是终钟在石浦的临时指挥点。二楼,一间面朝港口的出租房。月租一千二。家具只有一张折叠桌、两把椅子和一张行军床。窗户正对码头,视野开阔。

陈嘉树已经在了。

他坐在折叠桌前,笔记本电脑亮着,屏幕分了四格——两格是卫星图,一格是AIS船舶追踪,最后一格是杭州的远程监控画面。

"林小棠今天有动作。"陈嘉树没抬头。

叶鹤亭拉过椅子坐下来。"说。"

"她今天下午去了派出所。待了大概四十分钟。出来的时候表情不好。"

"报案了?"

"不确定。但时间线对得上——小满消失第七天了。正常情况下,女朋友去报失踪合情合理。"

叶鹤亭看着屏幕上的画面。长焦镜头拍的,林小棠的奶茶店门口。画面是静止的——此刻已经是晚上,店关门了,卷帘门拉到底,只有门口那盏"小棠鲜茶"的招牌灯还亮着。

招牌灯的光是暖黄色的。在灰暗的街道上像一个小小的锚点。

"她回店里之后一直没出来。"陈嘉树说。"不过——"

他切了一下画面。是另一个角度——从店铺侧面的巷子里拍的,能看到二楼的窗户。窗户亮着灯。

"二楼是她住的地方。灯一直没关。偶尔能看到人影在窗前走来走去。"

"她在想办法。"叶鹤亭说。

"嗯。另外,她这几天的购买记录有一条——前天在网上买了一个GPS定位器。快递今天到了。"

叶鹤亭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
"她打算等小满回来给他装上。"陈嘉树说。"或者装在他的电动车上。"

一个奶茶店老板娘,买GPS定位器跟踪自己的男朋友。如果是普通情侣纠纷,这个行为大概率是怀疑出轨。但林小棠不是普通的情侣纠纷——她已经注意到了小满身体上的异常。伤口愈合太快。体温偏低。精力反常。

她在试图找到一个合理解释。而世界上不存在合理解释。

"等她查到走投无路。"叶鹤亭重复了之前的策略。"我们再出现。"

"什么时候接触?"

"小满回杭州之后。他回来的那天,我去见她。"

陈嘉树推了推眼镜。"你亲自去?"

"亲自去。"

"说什么?"

叶鹤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港口的路灯把码头照得发黄。几条晚归的渔船正在靠岸,柴油机的声音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。

"告诉她真相。"他说。"部分真相。"

"哪部分?"

"她男朋友不是人。"

陈嘉树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

"不是全部真相——不说死约、不说投票、不说十二个人。只说小满的身体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化,他正在被一群危险的人拉入一个她无法理解的世界。然后我们给她一个选择。"

"什么选择?"

"帮我们。或者眼睁睁看着小满消失。"

陈嘉树转过身看着他。屏幕的光把他的眼镜照成两块亮片。

"她会同意吗?"

"她已经买了GPS定位器。"叶鹤亭说。"一个愿意跟踪自己男朋友的女人,不会放弃任何能帮她找到答案的机会。"

他从窗前走回来,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。搪瓷杯,白底蓝花。他喝了一口。

"落潮的时间窗口:明天投票,后天开始离岛。外勤小组今晚全部就位。拦截点A和B的人确认一下通讯频率。"

"已经确认了。加密频道7和9。"

"断锚弹?"

"六发,在2089号船上。发射器已经装好了。我下午去看过一次。"

叶鹤亭点头。

他把搪瓷杯放下,走到行军床边坐下。床很硬。他不介意。部队十年,什么地方都能睡。

"你去休息。"他对陈嘉树说。"明天早上四点出发。"

陈嘉树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。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。

"头儿。"

"嗯。"

"那张名单……第六个,小满。他刚被唤醒不到两年。"

叶鹤亭看着他。等着他把话说完。

"二十四岁。送外卖的。有女朋友。"陈嘉树的声音没有起伏,但说这些信息的方式像是在读一份简历——读的时候突然意识到简历背后是一个活人。"就跟……跟我们差不多大。"

"他已经不是'跟我们差不多大'了。"叶鹤亭说。"他是永生者。从他被唤醒的那一刻起,他就不是普通人了。"

"他自己知道吗?"

"不重要。"

陈嘉树看了他两秒,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
叶鹤亭一个人坐在行军床上。港口的声音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——缆绳在系缆桩上摩擦的声音、某条船的柴油机还没熄火、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,在昏暗的灯光下又看了一遍。

六个名字。

他把纸折好,放回口袋。

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很少做的事——他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坐了大约三十秒,什么都没想。

不是放空。是一种校准。像狙击手在扣扳机之前调整呼吸。把所有多余的念头排空。只留下一件事。

明天。

他睁开眼。起身关灯。港口的路灯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房间切成一明一暗两半。他躺在暗的那一半里。

行军床的帆布在他翻身的时候发出一声吱呀。然后安静了。


杭州。同一个夜晚。

林小棠坐在二楼卧室的地板上,面前摊着三样东西:小满的一件旧T恤、一个快递包裹、和她的手机。

快递包裹已经拆开了。里面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圆片——GPS定位器。续航三十天。防水。磁吸式,可以贴在任何金属表面。

她把定位器拿起来,在手心里翻了翻。很轻。轻到她觉得不真实。

这么小的东西,能告诉她一个人在哪里。

但它不能告诉她一个人为什么消失。

小满的T恤是从衣柜里拿出来的。灰色的,领口有点松了,胸口印着一行褪色的英文——"JUST DO IT"。他穿了两年了,洗了几十次,布料变得很软。

她把T恤抱在怀里。不是矫情。是闻味道。

洗衣液的味道。底下有一层很淡的——她说不上来。不是汗味。是某种温度。小满的体温一直比正常人低半度左右,她以前以为他体寒。

体寒。

她想起三个月前的那次。小满切菜切到了手指头,血流了一地。她吓得去拿创可贴,回来的时候血已经不流了。不是凝固了——是伤口没了。像从来没切过一样。

她当时问他。他笑了一下,说"没切深"。

她信了。

后来又有两次。一次是他送外卖摔了车,膝盖磕破了一大块。她晚上帮他上药的时候发现伤口已经结痂了——下午三点摔的,晚上九点就结痂了。第二次是他跟人在路上擦碰,手背蹭掉了一层皮,第二天早上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
第二次之后她没再问他。因为她不知道该问什么。"你为什么好得这么快"?这算什么问题?

然后就是一周前。他突然说"出差几天"。出差?一个外卖骑手出什么差?她追问,他不说。就是"别担心"。三个字。然后人就没了。

手机关机。微信不回。平台上的状态是"休息中"。她打电话给他的站长,站长说小满请了假,没说去哪。

她去了社区医院调了小满的体检记录——去年单位组织的那次。血液指标全部正常。正常到异常的程度——白细胞、红细胞、血小板,全部在标准范围的正中间。没有偏高也没有偏低。像一台校准过的仪器。

然后她发现有人在盯她的店。

第一天她没注意。第二天她注意了——对面人行道上有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,站在同一个位置超过三个小时。她关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眼睛跟她的对上了。

那个眼神不是偶然路过的人会有的。是在等什么的人。等她。

她害怕了一天。然后她去了对面写字楼附近那条街上的打印店——那家店的外置监控角度正好覆盖她门口那段路。老板是她认识的,花了五十块钱调了两天的录像。

录像里那个男人来了两天。第三天换了位置——对面写字楼四楼,有人在那个窗户后面架了什么东西。长焦镜头。她辨认不出来,但那个角度正对她的店。

有人在监视她。

她去了派出所。值班的警察很客气,但也很直白:你男朋友失踪不到七天,不构成立案标准。你说有人监视你,有没有直接的威胁行为?没有。有没有证据证明监视者的身份?没有。

"建议您先等等。"警察说。"如果超过十天还没联系上,可以来立案。"

她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
现在她坐在地板上。T恤在怀里。GPS在手里。手机屏幕亮着,停在小满的微信对话页面。最后一条消息是七天前的:"出差几天,别担心。"

她把GPS定位器放在地板上。拿起手机,打开了一个笔记本应用。

她开始写。

异常记录:

  1. 伤口愈合速度异常——三次确认
  2. 体温偏低(约36.0°C)——长期
  3. 体检指标过于"完美"——不正常
  4. 突然消失,无合理解释
  5. 有人在监视我——至少两人,一人跟踪,一人长焦

她盯着这五条看了很久。

然后在下面加了第六条:

  1. 他不是在出轨。出轨的人不会什么都不带就走。他走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外套。连充电器都没拿。

她把手机按灭。

房间暗下来。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,把天花板染成淡橙色。

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小满回来的时候,她会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
那个GPS定位器在地板上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
等着睁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