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
谭志强第一次见到那七个人的名字,是在一份理赔清单上。
A4纸,打印的,竖排。七行,每行一个名字、性别、年龄、籍贯、工种。最右边一栏空着,等着填数字——赔偿金额。
他坐在父亲的车里,后座,皮座椅,空调开着。车停在华城电子厂对面的路边,隔着一条马路能看到厂门口拉着的警戒线和门口蹲着的几个记者。火灾过去四天了,残留的焦味还没散干净,风一吹就飘过来,钻进车窗的缝隙里。
父亲谭永昌坐在他旁边,翻着另一份文件——消防队的初步事故报告。戴着老花镜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谭永昌五十六岁,做了三十年生意,从摆地摊卖电子元件到开工厂,什么风浪都见过。
"消防那边怎么说?"谭志强问。
"说起火原因是三楼仓库的电线短路。"谭永昌翻了一页。"但安全门的事他们要追。锁着的门,这个瞒不了。"
"老蒋那边我处理了。钥匙拿回来了,人打发回湖北了。"
谭永昌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。"钥匙处理掉。别留。"
"我知道。"
谭永昌把报告放下,拿过那份理赔清单。七个名字,他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"赔偿的事,找老黄出面谈。不要我们自己出面。"
老黄是厂里的行政经理,本地沙井人,在这一带有些关系。这种事让他出面,比谭家人自己谈好——谭家是老板,老板跟工人家属直接谈钱,姿态太低,而且容易被缠上。
"标准呢?"谭志强问。
"你先问问老黄,这边同行的惯例是多少。"
谭志强心里有数。他打听过了。2003年的深圳,工厂火灾死亡赔偿,没有统一标准。有的厂给十万,有的给三五万,有的只给一两万。关键看几个因素:家属的态度、当地政府的介入程度、媒体的关注度。
这次的火,媒体关注度不高。《南方都市报》发了一条简讯,三百字都不到。《深圳特区报》没登。电视台没来。2003年的深圳,工厂着火不是新闻——那一年光宝安区就有超过二十起工厂火灾,死了几十个人。除非死的人特别多、或者着火的厂特别大,否则记者连来都懒得来。
七个人。不算多。
赔偿谈了三轮。
第一轮是老黄带着两个人去殡仪馆,跟已经到深圳的家属见面。七个死者,来了五家的人——有两家是偏远山区的,消息传得慢,人还在路上。
老黄回来跟谭志强汇报:"有两家好说话,一开口就哭,问怎么赔就怎么赔。有一家咬得紧——死的那个女的老公来了,带着村里两个人,说要请律师。还有一家——"
"哪一家?"
"周敏家。"老黄翻了翻笔记本。"湖南邵阳的。来的是她弟弟,叫周衍。小孩子,十五六岁。还有她舅妈。"
"一个小孩?"
"十五岁。父亲好像不在了,母亲身体不好来不了。就这个弟弟跟舅妈来的。小孩话不多,但眼神——"老黄想了想,"不好糊弄的那种。"
谭志强记下了这个名字。周敏。弟弟周衍。
"先谈好说话的。把两家签了,其他的就好办。"
第二轮谈判在一个酒楼的包间里。老黄请家属吃饭,桌上摆了烟酒。谭志强没出面,在隔壁包间听着。
好说话的两家很快谈妥了。一家死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工,河南人,老婆和两个孩子都在老家。赔了两万五,加丧葬费五千。另一家死的是个广西女工,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,赔了两万,老黄额外给了三千块"路费"。
签字,按手印,拿钱,走人。
第三轮难一点。那个说要请律师的家属——死者叫张巧凤,湖南益阳人,在厂里做焊接,二十三岁——她丈夫叫李大军,跟着来了个同乡,说是在深圳做装修的,见过世面。
李大军开口要二十万。
老黄笑了笑,说:"大军兄弟,你这个数目——我也替你着急。二十万,咱们厂一年的利润都不一定有二十万。你看别家都签了,两三万——"
"别拿别家压我。"李大军声音不大,但硬。"两三万你打发叫花子呢?我老婆一条命就值两三万?"
老黄又说了些软话,没用。李大军说"我回去请律师"就走了。
谭志强在隔壁听完,叫老黄过来。
"律师的事,他找得到吗?"
"难说。深圳这边做工伤的律师是有几个,但——"老黄压低了声音,"我跟西乡司法所的人熟。打个招呼,让他找不到愿意接的。"
"不用那么麻烦。"谭志强想了想。"他要二十万,我们给五万。但有个条件——签了协议就不准再找媒体、不准再找律师、不准去上访。写进协议里。"
"五万?"老黄有点犹豫。"别家才两三万——"
"别家没说要请律师。给他五万是买他闭嘴。省的后面闹起来,比五万多得多。"
老黄点点头。"行。那周敏家呢?那个小孩——"
"先放一放。等其他家都签完了再说。"
周敏家是最后一个谈的。
来的还是周衍和他舅妈杨佩芬。杨佩芬四十多岁,邵阳人,做卤味生意的,手上有一股卤水的味道。她话不多,坐在椅子上,手放在膝盖上,指甲缝里有酱色——是长年浸泡在卤汁里留下的。
周衍坐在舅妈旁边。十五岁,瘦,校服没脱——他请了假从学校直接坐火车来的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一直在看人——看老黄、看桌上的文件、看包间的门。
老黄把条件说了:赔偿金两万,丧葬费五千,合计两万五。签了协议当场给钱。
杨佩芬看了一眼周衍。
"两万五?"周衍说。声音还没完全变声,有点尖,但不抖。"别家赔多少?"
老黄说:"都是这个标准。一视同仁。"
"那个张巧凤家赔了多少?"
老黄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会问这么具体的问题。李大军的事按说是保密的,但城中村的消息藏不住——李大军拿了五万的事,估计已经传开了。
"每家情况不一样——"
"她跟我姐一样,都是女工,都是火灾死的,有什么不一样?"
老黄看了谭志强一眼——隔壁包间的门开着一条缝,谭志强站在缝后面。谭志强点了下头。
"这样吧,"老黄转回来,"我再跟厂里争取一下。三万五。这是最高了。"
杨佩芬看着周衍。周衍低着头,手指在校服的袖口上搓——衣服已经起了毛球,他搓得更厉害了。
"我要看消防报告。"周衍说。
"消防报告在消防队那边,我们手上没有——"
"安全门为什么锁着?"
包间里安静了一下。空调的风嗡嗡响。
老黄说:"这个消防队在调查——"
"我问了消防队,他们说安全门是锁着的。如果安全门没锁,我姐能从那个门跑出来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抬起了头。十五岁,瘦,脸上有青春痘,校服领子歪了一边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——不是那种小孩子的亮,是一种过早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亮。
老黄不说话了。
杨佩芬拉了拉周衍的袖子。"衍伢子——"
"我不签。"周衍说。"你们锁了门,烧死了人,两万五就想打发?"
他站起来,把椅子推开——椅子腿刮在地砖上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"我要去告你们。"
他拉着杨佩芬的手走了。杨佩芬回头看了老黄一眼,嘴张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出来,被外甥拽着出了门。
谭志强从隔壁走过来,站在包间门口,看着走廊尽头消失的两个背影。
"一个小孩。"老黄说。"不好弄。"
谭志强没说话。他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
"告就告。"他说。"十五岁的小孩,告谁?他连律师费都出不起。"
他放下茶杯,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。
"王所,我是小谭。对,火灾那个事……消防鉴定什么时候出?……嗯,我想跟您当面聊聊……行,晚上我请你吃饭,老地方。"
挂了电话,他对老黄说:"其他几家的协议都签了?"
"签了。钱也给了。"
"把签好的协议复印一份给我。另外——"他想了想,"周敏家那个,先不管他。让他去告。告不动的。"
他走出酒楼。十二月的深圳,下午四点多,太阳已经矮了,光线从西边斜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路边的行道树叶子还绑着——深圳的冬天树不落叶。
他上了车,坐在驾驶座上,没有马上发动。
他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拿出老蒋交给他的那把钥匙。黄铜的,小小的,还带着体温——不是老蒋的体温,是他自己的,他在口袋里捂了两天了。
他看了几秒钟。然后摇下车窗,把钥匙扔了出去。钥匙落在路边的草丛里,没有声音。
他摇上车窗,发动了车。
消防鉴定报告是一月中旬出的。
起火原因:三楼仓库电气线路老化短路,引燃堆放的包装材料。事故定性:责任事故。主要责任方:华城电子厂未按规定维护电气线路、未设置自动报警装置、消防通道不畅。
"消防通道不畅"——这是最后的措辞。不是"安全门被锁",是"消防通道不畅"。
这五个字值一顿饭和一个信封。
谭志强拿到报告的时候松了一口气。"消防通道不畅"可以是很多意思——堆了杂物、门打不开、指示标志不清。不像"安全门被锁"那么直接、那么刺眼。后续的行政处罚和民事赔偿都会基于这份鉴定报告,措辞不同,后果不同。
罚款下来了。十五万。谭永昌签了字,交了罚款,厂子关了——不是被责令关闭,是自己关的。产线转移到另一个工业区,换了个名字,叫"盛达电子"。法人改成谭志强的表弟,跟谭家没有直接股权关系。
工人们散了。活着的那些人,有的去了别的厂,有的回了老家。没人追究。没人上访。
七个人的名字,在一份理赔清单上出现过,在一份消防报告上出现过,在殡仪馆的记录上出现过。然后就从所有官方文件里消失了。
除了一个。
周敏家的赔偿始终没有签。周衍——那个十五岁的男孩——写了投诉信,寄到了区安监局、区信访办、市消防支队。信是手写的,字歪歪扭扭的,但条理很清楚:安全门被锁、管理方有重大过失、赔偿标准过低、要求重新鉴定。
信寄出去了。有回复吗?有。安监局回了一份"已转交相关部门处理"。信访办回了一份"建议通过法律途径解决"。消防支队没回。
谭志强知道这些信的事——老黄的关系网有用处,投诉信到了哪一步、谁在处理、会不会往上走,他都能打听到。
"走不了。"老黄说。"一个小孩写的信,没有律师、没有媒体、没有组织,上面不会当回事。"
谭志强点点头。但他还是多做了一件事。
他让人去邵阳打听了周衍家的情况。父亲早年去世,母亲身体不好,在家务农。周衍在邵东县城读初三,成绩不错。家里的经济来源是舅妈杨佩芬的卤味摊,加上周敏以前每月寄回去的几百块钱。
周敏死了之后,那几百块没了。
谭志强让老黄再去找了一次杨佩芬。这次不谈赔偿,谈"困难补助"——厂里出于"人道主义",给周敏家里补助五万块,不需要签任何协议。
"五万块,给小孩读书。"老黄说。"不用签字,不用按手印。拿了就走。"
杨佩芬犹豫了很久。五万块对她的卤味摊来说,是大半年的营收。周衍要读高中,将来要考大学,到处都要钱。
最后她收了。
但周衍不知道这件事。杨佩芬没告诉他。她把钱存了定期,存折锁在卤味摊的抽屉里,跟卤料的秘方放在一起。
谭志强二十五岁那年做的这些事,后来被他自己归档为"年轻时替家里擦屁股"。
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。或者说,他觉得"对错"不是一个有意义的框架。火灾是意外——电线短路,谁能预料?安全门锁着是行业惯例——那年头哪个厂不锁?赔偿标准是市场价——给多了反而会被同行笑话。消防鉴定?那也不是他改的,他只是请人吃了顿饭,表达了"关心"。
二十年后的谭志强坐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,看着深圳湾的海面。办公室在三十二楼,能看到对面的香港。他的公司叫"盛达科技",从电子代工做到自主品牌,去年在深交所创业板上市了。
他是区人大代表。行业协会副会长。去年给一个山区小学捐了一座图书馆。
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份理赔清单。不是愧疚——他分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。更像是翻旧账本时看到一笔已经平掉的坏账。数目不大,已经核销了,不影响报表。
但有一个名字他始终记得。不是清单上的名字——是周衍。
那个十五岁的男孩说"我要去告你们"的时候,他站在包间门口看着那个背影。校服,瘦,一步一步走出去,头没回。
他不是怕这个男孩。一个小孩能做什么?
他只是偶尔想起来——那双眼睛。亮的。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。
二十年了,他不确定那团火灭了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