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content

老黄的消息是周六下午来的。

谭志强正在客厅里陪谭晓薇看电视——她选了一部韩剧,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。他装肚子不舒服,没去打高尔夫球,但在家也待不住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强哥,今早他们在西乡公园见了。凉亭。大概四十分钟。

他看着这条消息。拇指搁在屏幕上,没有滑动。

谭晓薇侧过头来。"爸,你看不看?"

"看的。"

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扶手上。屏幕朝下。

韩剧里一个男人在雨中跑。女人在玻璃门后面看着他跑。音乐很煽情。

四十分钟。

西乡公园。凉亭。四十分钟。不是三分钟的寒暄,不是十分钟的试探。四十分钟——够说很多事了。够把二十二年前的一个夜晚从头讲到尾。


等谭晓薇去了房间,他才回到书房。

关上门。坐下来。

给老黄回了一条语音:"他们分开之后,陈志国去了哪里?"

老黄回得很快。这次是文字。

直接回家了。西乡那边他住的小区。没去别的地方。

姓周的呢?

坐公交走的。应该是回宝安那边。没跟。

谭志强靠在椅背上。

陈志国回家了。没有去派出所,没有去检察院,没有去找任何人。他只是回家了。

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还在犹豫?还是说明他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——说完了,卸下了,回家了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:陈志国跟周衍谈了四十分钟。不管他说了什么,周衍现在知道的比上周多。

多了多少?

如果陈志国说了——"安全出口是锁的。我亲眼看到的。报告被改过。"

那周衍手里就有了一个证人。

没有录音。没有书面材料。没有法律效力。但有了一个人。一个活的、愿意开口的人。

这比任何文件都危险。


他打开电脑。不是要搜什么——是需要一个动作。手需要做点什么。不然手会抖。

他打开了盛达科技的OA系统。看了两份审批流——一份是华南区的设备采购单,一份是人事部的招聘需求。他点了"同意"。又点了"同意"。

然后他关掉了OA。

打开浏览器。搜索栏里的光标闪着。

他什么都没有输入。

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他已经想了很多天的问题,但今天这个问题的形状变了。

之前的问题是:周衍能不能找到证据?

现在的问题是:周衍找到了证据之后会做什么?

答案他知道。周衍是律师。他会写材料。整理线索。提交检察机关。申请立案调查。

申请立案调查——这六个字。

他把这六个字拆开来想。

"申请"——周衍提交的。个人行为。

"立案"——检察机关决定的。需要初步审查、领导审批、可能还要跟公安协调管辖权。

"调查"——如果真的立了案。调卷。传讯。取证。

这中间有多少环节?每个环节需要多少时间?有多少个节点可以被——

他停住了。

他在想什么?

他在想"有多少个节点可以被干预"。

这个念头让他自己吓了一跳。不是因为这个念头太黑暗——是因为它太自然了。像打开一个文件夹,发现里面的东西一直在那里。

他父亲的思维方式。

谭德胜遇到问题的方式——不是"怎么解决问题",是"怎么让问题消失"。消防鉴定的措辞不对?改。家属要闹?赔。有人要告?压。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方案。酒局。红包。关系。

2003年的做法。

二十二年过去了。他以为自己跟父亲不一样。他读了MBA。他带公司上了市。他参加慈善晚宴。他在行业论坛上讲"合规经营"。他给深圳大学捐了一栋实验楼。

但刚才那个念头——"有多少个节点可以被干预"——那是谭德胜的声音。从骨头里传出来的。

他关掉了浏览器。


周日他去了公司。

没有必要去——周末没有安排。但他在家待不住。林若瑜问他身体好了没有,他说好了。

公司里没什么人。保安在大堂打了个招呼。电梯上到十八楼。走廊的灯是感应的,他走过去亮一截,身后灭一截。

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。落地窗。南山的天际线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毯上画了一个长方形。

他坐在办公桌后面。转椅。真皮的。两万多块。

桌上有一个相框——他和林若瑜、谭晓薇在马尔代夫的合影。蓝色的海。白色的沙。三个人都在笑。

他把相框转了一个角度。不是故意的。手碰到了。

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
他需要一个律师。

不是公司的法务——法务团队处理的是合同纠纷、知识产权、劳动仲裁。他需要的是另一种律师。刑事辩护的。懂追诉时效的。懂行贿罪和消防责任事故罪的。

但他不能找。

找了就是承认他在担心。一个上市公司董事长去咨询刑辩律师——如果被人知道,不管原因是什么,消息本身就是一枚炸弹。

那找外地的?北京的?上海的?

他想了想。排除了。任何正式的法律咨询都会留下记录。律所有档案。有利益冲突审查。有可能被调取的通话记录和邮件。

那怎么办?

他可以自己查。法律条文是公开的。裁判文书网是公开的。

他打开电脑。这次他输入了搜索词。

"消防责任事故罪 追诉时效"

结果出来了。刑法第一百三十九条。最高七年有期徒刑。追诉时效十年。

他已经查过了。十年。2003年加十年是2013年。过了。

"行贿罪 追诉时效"

行贿罪。情节严重的最高无期。但一般是三年以下。追诉时效五年。或者——情节严重的,最高十年以上。追诉时效十五年。

他不知道父亲当年给了多少。不知道"情节严重"的标准是什么。不知道是送了一次还是几次。

他继续搜。

"行贿罪 情节严重 认定标准"

"行贿数额在一百万元以上的"——不可能。2003年的一百万。他父亲不可能给那么多。

"行贿数额在三万元以上不满一百万元,并具有以下情形之一……向三人以上行贿的"——

三人以上。

鉴定组三个人。王建平、陈志国、刘伟华。如果都给了——那就是"向三人以上行贿"。情节严重。追诉时效十五年。

2003年加十五年——2018年。过了。

他松了一口气。

但他第四次绷了起来——因为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。

行贿的是谭德胜。谭德胜2018年去世了。死了就不追究了。

但他呢?

他知道这件事。他参与了善后。他帮父亲跑腿——去工业园管理处、去劳动局、去见家属代表。他不是行贿的执行者,但他是——

共犯?从犯?知情不报?

他不知道。

他需要律师。但他不能找律师。

这个循环他已经转了三圈了。


他站起来。走到落地窗前。

南山的天际线。高楼。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。远处的深圳湾——灰蓝色的水面,上面有几艘船。更远处是香港——模糊的轮廓,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。

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。

如果周衍真的把材料交到检察院。如果检察院真的受理了。如果调查真的启动了——

查的是消防鉴定被篡改。

行贿方是谭德胜。死了。

受贿方是王建平。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参与者是陈志国。退休了。愿意配合调查。

那——谭志强呢?

他不是行贿人。他没有直接操作任何一个环节。他当时二十五岁。名义上是工厂的管理人员之一,但实际控制人是他父亲。

"我当时只有二十五岁。"

"具体事务是我父亲处理的。"

"我对消防鉴定的细节不知情。"

这些话他可以说。

但——

他知道安全门是锁的。不是事后才知道的。是火灾之前就知道的。老蒋锁门是谁的指示?是他父亲的。他知不知道?他知道。赶订单、防员工偷东西、晚上锁门——这些是他和父亲一起定的"管理措施"。

如果老蒋被查到——如果老蒋说"锁门是老板的意思"——

老蒋会说吗?

他去黄冈的时候,老蒋的眼睛里是厌恶。

厌恶——但没有开口。因为老蒋自己也拿了信封。老蒋自己也怕。

但如果检察机关传讯他呢?如果面对的不是谭志强的微信和电话,而是检察官的问话和笔录呢?

老蒋会扛多久?


他给老黄发了一条消息。

最近别联系我了。有情况你记着,等我找你。

老黄回了一个"好"。

他把跟老黄的聊天记录全部删了。

然后他打开微信的设置。把"消息记录"的自动清理从"永不"改成了"三个月"。

改完之后他又改回来了。因为他想到——如果有一天被调查,删除记录本身就是一个可疑的行为。"销毁证据"。

他不能删。也不能不删。

这种感觉他不熟悉。他是一个习惯掌控局面的人。开会的时候坐主位。谈判的时候定底线。做决策的时候权衡利弊然后一锤定音。

但现在他什么都定不了。

因为棋不在他手上。棋在周衍手上。

他只能等。等周衍的下一步。等老黄的消息。等那根弦继续振——或者断。

弦断了会怎样?

要么周衍放弃了——弦松了,声音消失了,一切回到原位。他继续当他的董事长。打高尔夫球。参加行业论坛。年底再捐一个实验室。

要么——弦断了,反弹回来,打在他脸上。


五点半他离开公司。

开车回家。从南山到蛇口。二十分钟。路上不堵——周日下午,车不多。

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。熄火。没有立刻下车。

他坐在车里。引擎关了,空调也停了。车内的温度慢慢升上来。五月的深圳,地下车库也是闷热的。

他看着方向盘。方向盘上有奔驰的标志。银色的。三叉星。

他想到了一个细节。

陈志国说——如果他说了的话——"上面打了招呼。"

"上面"是谁?

是他父亲。但陈志国不一定知道"上面"具体是谁。王建平知道。但王建平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如果找到王建平——

不。他不能找王建平。他不能做任何主动的事情。他说过"什么都不做"。

但"什么都不做"正在杀死他。

不是身体上的。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像一堵墙在他和他的生活之间慢慢升起来。他坐在客厅里看韩剧——隔着一堵墙。他在办公室签审批单——隔着一堵墙。他跟林若瑜说话——隔着一堵墙。

墙是透明的。别人看不见。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因为他碰得到——每次他伸手去够日常生活里的某个东西,手指都会先碰到那层冰冷的、光滑的、滑不留手的表面。

他开了车门。下车。关门。

皮鞋踩在地下车库的环氧地面上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。

电梯。上楼。门。

"回来了?"林若瑜在厨房。"今晚吃牛排。你想要几分熟?"

"七分。"

"你每次都说七分。"

"那就七分。"

他换了拖鞋。洗了手。走到餐厅。谭晓薇在餐桌上写论文——笔记本电脑,旁边摆了一杯咖啡。

"爸,我下周要去北京开一个学术会议。导师让我做poster。"

"好。钱够不够?"

"够的。学校报销。"

林若瑜端了牛排出来。盘子很烫,下面垫了一块木板。牛排上撒着黑胡椒和迷迭香。旁边是芦笋和小番茄。

他切牛排。刀划过肉的表面。七分熟。里面还有一点粉色。血水从切面渗出来——不多,一点点。混着黑胡椒的碎粒。

他把一块肉放进嘴里。嚼了几下。咽了。

味道——他知道应该有味道的。林若瑜的牛排一直做得很好。但今天他尝不太出来。像嘴巴和舌头之间也隔了一堵墙。

"好吃吗?"林若瑜问。

"好吃。"

他继续吃。


晚上他在书房里坐到十一点。

没有做什么。看了一会儿手机。刷了几条新闻。某地暴雨。某个明星离婚。某家科技公司发布了新产品。

都跟他无关。

他打开了一个记事本。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

  1. 追诉时效——消防责任事故罪(10年,已过)。行贿罪(5-15年,已过)。
  2. 刑法第88条——逃避侦查/被害人控告且应立案未立案→不受时效限制。是否适用?需确认。
  3. 舆论风险——不受时效约束。

他看着第三条。

这才是真正的问题。

法律上他也许安全。也许。但舆论——

他想到了去年一家上市公司被曝出三十年前的环保违规。法律追诉早过了。但新闻出来之后,股价一周跌了百分之二十三。合作方暂停了三个项目。董事长在投资者说明会上鞠了三次躬。

三十年前的事。法律管不了。但股民管。客户管。媒体管。

他把记事本关了。没有保存。

然后他又打开了。又关了。又打开了。

最后他保存了。文件名——他想了一下——存成了"项目备忘"。

他关掉电脑。关了灯。

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

门是关着的。里面有光——林若瑜还没睡,在看书或者在刷手机。

他推开门。

林若瑜在看书。一本小说。封面朝下扣在被子上,他看不到书名。

"你脸色不太好。"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"是不是还没好?"

"没事。可能是累了。"

"最近少喝酒。你上次体检肝功能就有点不好。"

"知道了。"

他洗了澡。换了睡衣。躺下来。

天花板。白色的。中央空调的出风口。二十四度的风。

他闭上眼。

脑子里不是某一个具体的画面。是一种压力。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的。像水灌进一个密闭的空间——没有出口,水面在上升,还没有没过头顶,但脚已经离地了。

他知道这种感觉有一个名字。他在某本管理学的书上看到过——"丧失控制感"。书上说的是企业家面对行业变革时的心理状态。

但这不是行业变革。

这是一堵墙。

四面都是墙。墙在往里收。空间在变小。

他翻了个身。

林若瑜关了灯。"晚安。"

"晚安。"

他睁着眼。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空调的声音。嗡嗡的。低沉的。

像一根弦。

弦还在振。

但声音变了。不再是远处的、模糊的振动。变得近了。变得清晰了。像从脚底传到了胸腔里——嗡嗡的,一下一下的,跟心跳的频率越来越近。

他知道这根弦迟早会断。
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断的时候,会伤到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