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
法援中心的排班表上,周四下午领航电子的普法讲座原本安排的是张姐。
张姐是中心的老律师,做了十年法援,讲课经验丰富。但周三晚上她发了条微信到工作群:"发烧了,明天讲座换个人。"
主任在群里问谁有空。没人回。周衍看了看自己明天的日程——上午一个劳动仲裁庭审,下午空着。他本来打算用下午的时间去整理周敏案的笔记。
他打了几个字,删了。又打了几个字。
"我去吧。"
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。领航电子。品质管理总监周敏。他会走进那个女人工作的地方——不是以调查者的身份,是以法援律师的身份。没有人会知道他在找什么。
他也不确定自己在找什么。
周四下午一点半,周衍到了观澜。
领航电子派了一个叫小李的行政专员来接他。小李二十出头,圆脸,戴一副粉色边框的眼镜,很热情。
"周律师您好!我们总经理特别重视这次活动——张总说了,要让所有一线员工都来听。"
"来多少人?"
"报名了八十多个。我们在三楼会议室安排的,坐得下。"
她带着周衍从大门进去,过了门禁闸机。一楼是前台和展厅,展示柜里摆着各种LED灯具和汽车电子模块,旁边墙上挂着一排认证证书——IATF16949、ISO14001、ISO45001。
周衍的目光在那些证书上停了一下。品质管理体系认证——这是品质管理总监的业务范围。
"周律师?电梯在这边。"
"哦,好。"
电梯上到三楼。走廊两侧是办公室,玻璃隔断,里面有人在工作。周衍跟着小李走过去,余光扫过每间办公室的门牌。
总经理办公室。财务部。研发部。销售部。
品质部。
他的脚步慢了半拍。
品质部的玻璃门关着,里面隔成了几个工位。靠窗的位置有一间独立的小办公室,门上贴着一块铭牌:"品质总监 周敏"。
办公室是空的。灯关着,桌面上的文件整整齐齐,显示器黑屏。椅子推到桌下,没有人。
"周律师,会议室在前面。"小李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来了。"
他跟上去。心跳快了一点。不是紧张——是一种奇怪的感觉,像隔着玻璃看一个水族箱,里面有一条鱼,你知道它在,但你看不见它。
她不在。
或者说,她在这栋楼里的某个地方,但不在那间办公室里。又或者,她今天没来上班。又或者——她知道法援中心有人来,故意避开了。
周衍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他来这里是讲课的,不是调查的。
会议室很大,长条桌撤到两边,中间摆了一排排折叠椅。投影幕布已经拉下来了,笔记本电脑接好了线。小李帮他倒了杯水,放在讲台上。
两点钟,人陆续进来了。大部分穿着工服——蓝色的,胸口印着领航电子的logo。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都有。女工居多。有人拿了笔记本,有人在看手机,有人小声聊天。
周衍站在讲台上,打开PPT。第一页是标题:"劳动者权益保护——你应该知道的几件事"。
他讲了一个半小时。劳动合同签订、工伤认定流程、社保缴纳标准、加班费计算方法。这些内容他讲过很多遍了——每家工厂大同小异,工人们关心的问题也差不多。有人举手问"合同到期了公司不续签怎么办",有人问"上下班路上出了车祸算不算工伤"。他一一回答,声音平稳,条理清楚。
讲座结束后是一对一咨询环节。小李在会议室门口放了一张桌子,想咨询的工人排队。
第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说他在品检岗位上被焊锡烟雾熏了五年,去年查出慢性支气管炎,公司说不算职业病。周衍问了他几个问题——工位有没有通风设备?公司有没有安排过职业健康体检?有没有接触危害因素的记录?——然后告诉他可以去申请职业病诊断,给了他流程和需要准备的材料。
第二个是个年轻女孩,说她怀孕了,班组长暗示她主动辞职。周衍告诉她法律禁止在孕期解除劳动合同,让她保留所有沟通记录。
第三个是个中年女人。
她坐下来的时候,周衍正在低头写上一个咨询的记录。他抬起头——
"你好,有什么问题?"
女人五十岁左右,戴着一副老花镜,穿蓝色工服,胸前的工牌上写着"生产二部 王桂兰"。手上有老茧,指甲缝里有淡淡的松香黄——焊接线上的人。
"周律师,我想问一下——我们厂以前那个老厂区,你知道吗?在沙井那边。"
"我不太了解。什么情况?"
"我以前在沙井那个厂干过——不是领航电子,是另一家,叫旺达光电。后来厂子关了,我就跳到这边来了。我想问的是——旺达光电关了以后,我以前在那边交的社保,还算不算数?"
周衍的手停了。
"旺达光电?"
"对。我在旺达干了六年。2012年到2018年。后来厂子倒了——不是倒了,是老板不干了,注销了。我到领航电子来以后,社保接上了。但旺达那六年的——我查了一下,好像有几个月断了。"
"断了几个月?"
"三个月。2016年还是2017年,我记不清了。好像是厂里换人事系统的时候漏了。"
周衍拿出笔。"你有社保缴费明细吗?打印出来了吗?"
"没有。怎么打?"
"你拿身份证去社保局自助机上打就行。或者在'深圳社保'微信小程序上也能查。"他在纸上写了操作步骤递给她。"你先把明细打出来,如果确实有断缴的月份,可以申请补缴。不过这种情况一般需要原单位配合——旺达光电已经注销了,可能要走其他渠道。"
"旺达都没了,上哪儿找人?"
"注销的时候应该有清算组的备案。你放心,有办法。你先把明细打出来,然后来法援中心找我。"
王桂兰接过纸条,谢了他,走了。
周衍坐在那里没动。
旺达光电。又是旺达光电。
王桂兰2012年到2018年在旺达。何秀英——"周敏"——2005年到大约2009年在旺达。时间不重叠。但她们现在都在领航电子。
如果他问王桂兰——你在旺达的时候,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周敏的人?
他没问。不能问。他是来讲课的,不是来调查的。在这个场合提出这种问题,不合适,也不安全。
咨询结束已经快五点了。小李送他下楼。
经过三楼走廊的时候,周衍又看了一眼品质部的方向。品质总监办公室的灯亮了——有人在里面。
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。坐在办公桌前,面对着显示器,头微微低着。马尾辫。藏蓝色的外套——不是工服,是职业装。
一秒钟。电梯门开了。小李说"周律师请"。他走进电梯。
门合上了。
他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从3跳到2、跳到1。
那个背影。他什么都没看清——距离太远,隔着玻璃和半条走廊。但他的心跳在加速。非理性的加速。像一只猎犬闻到了气味,还不知道猎物在哪里,但身体已经绷紧了。
一楼到了。小李送他到大门口。
"周律师,今天辛苦了。工人们反馈都特别好——好多人说以前不知道工伤还能申请赔偿呢。"
"应该的。你们公司以后有需要随时联系。"
"好的好的。对了——我们周总说想请您吃个晚饭,感谢一下。"
"周总?"
"周敏周总。品质部的。她说讲座的事是她提议的,想当面谢谢您。"
周衍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收紧了一下。
"今天不方便。"他说。"下次吧。替我谢谢周总。"
"好的,那我跟她说。"
他走出领航电子的大门,沿着环观路往公交站走。天还亮着,四月份的深圳,太阳落得晚。路边的芒果树开了花,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味道。
他在公交站等车,掏出手机。
没有小赵的消息。二代证的事他还在等——等那个叫李建军的名字背后的故事。
但今天他得到了一个新的信息。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信息。
周敏——何秀英——提议邀请法援中心来做讲座。
为什么?
一个冒用别人身份的人,为什么要主动跟法援中心产生联系?
有两种可能。
第一种:她不知道法援中心有一个叫周衍的律师。她只是正常地为工人安排一次普法讲座,出发点是企业管理的需要——品质总监关心合规,安排这种活动很正常。
第二种:她知道周衍在法援中心,但不知道周衍在查她。她看到了通知上的名字,感到恐惧,但同时想通过这个活动来试探——看看周衍是否在查当年的事。
他不知道何秀英已经搜过他的名字,存过他的照片,去找过廖美珍。他不知道她已经在害怕。
他只知道:她提议了讲座。她没有出现在讲座上。但她要请他吃饭。
这不合理。如果她只是一个正常的品质总监,提议了讲座,那她应该会出席。如果她是在避嫌,那她不该再提出请客。
除非——请客是一种试探。当面看看他,判断他是否在查自己。
周衍想起了赵学文说的那句话:"她上手很快,比很多人都细心。"
一个在假身份下活了二十年的人,不可能不细心。
公交车来了。他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手机震了。小赵。
"衍哥,补充一个信息。老陈说他多查了一步——李建军,2008年在邵东流泽镇派出所当辅警。2011年调到县城交警大队。2019年因为违规办理户籍业务被处分过一次——内部警告。现在还在交警大队,但调去了车管所。"
周衍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微微发抖。
2019年因为违规办理户籍业务被处分。2008年经办了周敏的二代证。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,但"违规办理户籍业务"几个字像一道光——照亮了一条他一直在摸黑走的路。
他回了一条:"谢了。能不能再查一下2019年那次处分的具体内容?"
"这个难。内部处分材料不对外。"
"好,不勉强。"
他把手机放在腿上,看着窗外。
公交车在观澜大道上走走停停。外面是傍晚的深圳——工厂下班了,骑电动车的工人成群结队地从厂区涌出来,汇入主干道,像一条蓝色的河。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工服,戴着耳机,脸上是一天劳动后的疲倦。
二十年前,他姐姐也是这条河里的一个人。
周衍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:
李建军。辅警。2008年办证。2019年处分。 周敏(何秀英)→ 邀请法援讲座 → 未出席 → 提出请客。
他在两行字之间画了一条虚线。
然后合上笔记本。
他需要去一趟邵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