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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上午,周衍在办公室处理了两个案子。
一个是欠薪的——龙华一家模具厂拖了三个月工资,十七个工人联名投诉。这种案子他处理过很多,流程清楚:先发律师函,厂方不理就走劳动仲裁,仲裁结果出来厂方还不付就申请法院强制执行。从头到尾两三个月,胜率百分之九十以上。
另一个是工伤认定的——坪山一个装修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腰椎骨折,公司说他没签劳动合同不算正式员工。这种案子复杂一点,要先确认事实劳动关系,再走工伤认定,再谈赔偿。周衍给他列了材料清单——考勤记录、工资转账流水、工友证言、现场照片——让他回去准备。
处理完这两个案子,快到中午了。他看了一眼手机。小赵没有消息。
他给小赵发了条微信:"有消息了吗?"
过了十分钟,小赵回:"老陈说这两天看看,系统那边要找时间。别催。"
周衍把手机放下。
他打开电脑,搜索"旺达光电"。
旺达光电科技有限公司。何秀英——"周敏"——在社保系统里的第一家参保单位,2005年9月入职。他要找到这家公司,看看能不能拿到当年的入职资料。
天眼查显示,旺达光电成立于2001年,注册资本一百万,法定代表人叫马德明。经营范围是LED发光二极管及照明产品的研发、生产、销售。注册地在宝安区沙井街道。
状态:注销。2018年注销。
他点开详细信息。公司从2001年到2018年,经营了十七年。历史变更记录显示,2006年增资到三百万,2010年又增资到五百万。2015年之后没有新的变更记录,2017年开始年报显示营收大幅下滑,2018年1月注销。
公司注销了,档案怎么办?
按照规定,公司注销时应当将劳动人事档案移交当地劳动部门或人才服务中心。但实际操作中,很多小公司根本不管这些——注销的时候把材料往仓库一扔,或者干脆就丢了。
他又搜了一下马德明。六十三岁,名下还有两家公司,一家做贸易的,一家做物业管理的,都在沙井。
周衍想了想,拿起电话打了马德明名下那家贸易公司的座机。
"您好,旺达贸易。"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人。
"您好,我是宝安区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,姓周。想找一下马总。"
"马总不在。您有什么事?"
"是这样,我们在处理一个工伤赔偿案件,涉及到之前旺达光电的一些员工档案。旺达光电2018年注销了,我想了解一下当年的人事资料保存在哪里。"
"旺达光电?"那边停了一下。"那个厂子早就不在了,我不太清楚。您要不留个电话,我跟马总说一下。"
周衍留了号码。
挂了电话,他不太指望马德明会回。一个十七年前的老板,你问他要二十年前的入职资料——多半觉得你有病。
下午两点,周衍出了办公室,坐公交去沙井。
旺达光电的旧址在沙井街道的一个老工业区里。他在天眼查上找到了注册地址——沙井大道某某号,某某工业园C栋。
工业园还在,但跟二十年前肯定不是一个样子了。门口的招牌换了,原来的"某某工业园"改成了"某某智创园",铁门换了铝合金电动门,门口停着几辆新能源车。C栋在园区的东北角,三层楼,外墙刷了新漆,楼下的招牌是一家做跨境电商代运营的公司。
旺达光电的痕迹一点都没有了。
周衍在园区里转了一圈。老的厂房大多改成了办公室或仓库,做传统制造的已经很少了。偶尔有一两家五金加工的,铁门开着,里面传出冲压机的声音。
他走到C栋门口,看了看。一楼大门开着,前台坐着一个男生在打游戏。
"你好,请问你们这个办公室是什么时候租的?"
男生抬头。"啊?去年。怎么了?"
"你们之前这个位置是哪家公司知道吗?"
"不知道。我们来的时候就是空的。"
"那你们老板跟房东签的合同吧?房东是谁?"
"这个——"男生犹豫了一下。"你是干嘛的?"
周衍掏出工作证。"法律援助中心的。不是查你们公司的事,是查以前在这里办公的一家公司的旧档案。"
男生看了看工作证。"房东姓李,我记得。但具体联系方式我没有,得问我们行政。"
"行政在吗?"
"出去了。"
周衍留了一张名片。"麻烦你让行政方便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。"
他又问了园区物业管理处。管理处的人翻了翻电脑,说C栋的租户记录从2019年开始才有电子版,之前是纸质的,纸质的在老档案柜里,要找得花时间。周衍留了电话,说找到了麻烦通知一下。
出了工业园,他沿着沙井大道往公交站走。路两边的行道树是芒果树,叶子很密,把人行道遮得暗暗的。路边的店面一家挨一家——五金店、劳保用品店、手机维修店、一家挂着"沙井牛杂"招牌的小吃店。
他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等车。旁边有一个穿蓝色工服的中年男人,蹲在地上抽烟,工服背后印着一个公司logo,看不太清。男人的手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渍——搞机加工的。
周衍想起他姐姐的手。小时候过年的时候姐姐从广东回来,他去火车站接她。姐姐把他抱起来,他抓着姐姐的手,手指头上有裂口,指甲剪得很短,手心粗糙。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流水线磨出来的。
公交车来了。他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号码。
"喂?"
"周律师吧?我是马德明。"
声音很粗,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。
周衍坐直了。"马总,您好。我是宝安法援中心的——"
"我知道,前台跟我说了。你要查旺达光电的人事档案?"
"对。我们在处理一个案子,需要核实2005年前后入职的一名员工的资料。"
"2005年?"马德明笑了一声。"二十年了。你知道我那个厂子2018年就关了吧?"
"我知道。所以才想问问,当年注销的时候,人事档案移交到哪里了?"
"移交?"马德明又笑了。"周律师啊,你是做公益律师的,应该比我更清楚——我们那种小厂,哪有那么规范?注销的时候光税务那边就折腾了半年。人事档案——说实话,大部分都处理掉了。"
"处理掉了?"
"扔了。"马德明的声音很坦然。"几十箱的东西,又不值钱。留着也没地方放。"
周衍的手握紧了手机。
"全部都扔了?"
"基本上是。我让人留了一部分——有劳动仲裁记录的、有工伤赔偿的——这些怕以后有人翻旧账,留着自保。普通员工的入职资料、劳动合同——没有。太多了,几千份,根本存不下。"
"2005年入职的一个叫周敏的员工,您有印象吗?"
"周敏?"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"不记得。2005年的事了,我那厂子进进出出几千号人,不可能每个都记得。"
"她后来做到了品质管理的岗位。"
"品控?那应该是老赵管的。赵学文,以前的品质部经理。你要找他问问。"
"赵学文现在怎么联系?"
"我有他微信。你等等——"翻手机的声音。"他现在好像在惠州还是东莞,具体哪个厂我也不清楚。我把他微信推给你。"
"谢谢马总。"
"不谢。周律师,我那个厂子虽然关了,但我们是正经做生意的,工人的工资社保从来没少过。你查到什么别往我头上扣。"
"放心,跟旺达光电的经营没有关系。"
挂了电话,周衍看着手机。过了一会儿,马德明推了一个微信名片过来——"赵学文-品质人"。
他点了添加好友,备注写了"宝安法援周衍律师,咨询旺达光电旧员工信息"。
赵学文当天晚上就通过了好友申请。
"你好周律师。老马跟我说了。你要问啥?"
"赵经理,我想了解一下2005年在旺达光电品质部工作的一个人。叫周敏。"
发出去之后等了几分钟。赵学文在打字——微信界面上那个"对方正在输入…"的提示闪了好一阵。
"周敏……我想想。"
又等了两分钟。
"有点印象。瘦瘦的,不太爱说话?品控线上的,是不是后来转去做IQC了?"
"可能是。她大概是什么时候到的旺达?"
"2005年,差不多。那一批招了不少人,做SMD贴片的品控。她来的时候简历上写的——好像是高中学历?我记不太清了。但上手很快,比很多人都细心。"
"她是怎么来应聘的?自己来的还是人介绍的?"
"这个……不记得了。应该是自己来的吧?那时候工厂门口贴招聘启事,来了就面试,面试过了就上班。没那么复杂。"
"面试的时候需要什么材料?身份证、学历证?"
"身份证肯定要的。学历证——说实话有的人没有,我们也不太在意。品控线上的活,看的是手和眼睛,不看学历。"
"入职的时候有没有填过什么表格?身份证复印件之类的?"
"有的。入职登记表、身份证复印件、照片。但这些东西——你也知道,厂子都关了。"
"我知道。"周衍想了想。"赵经理,您记不记得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?"
"特别?"赵学文发了一个思考的表情。"嗯……她不怎么跟人打交道。午饭一个人吃,下班就走,从来不参加厂里的活动。年轻女孩子嘛,一般都是几个人凑一堆说说笑笑的,她不是。安安静静的。但活做得好——返工率特别低。"
"她有没有提过自己的家庭?老家有什么人?"
"没有。真的一句都没提过。我后来还开玩笑问她'小周你是不是特工啊',她就笑笑不接话。"
周衍盯着屏幕上的对话记录。
赵学文的描述和他的推测吻合——一个刻意隐藏自己的人。不社交、不透露背景、做事低调。这不是性格内向,这是在躲。
"最后一个问题。她在旺达待了多久?"
"三年多?四年?反正后来走了,去了哪里我不知道。品控线上的人流动很大,走了也正常。"
"好的。谢谢赵经理。"
"不客气。对了周律师,她出什么事了?"
周衍想了想。"暂时不方便说。但跟她个人的利益有关,不是坏事。"
"哦,那行。有需要再找我。"
周衍关了微信,靠在椅子上。
赵学文的信息确认了一件事:2005年的"周敏"入职旺达光电,身份证是过了关的。那张一代证——黑白照片、模糊的面部特征——在那个年代的工厂确实能蒙混过去。
但2005年距离火灾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年。2003年12月到2005年9月——中间这二十个月,何秀英在做什么?在哪里?
他拿出笔记本,在时间线上补了几个问号:
2003年12月 — 火灾。何秀英不在死伤名单。 2004年1月-2005年8月 — ???(20个月空白) 2005年9月 — 以"周敏"身份入职旺达光电,开始参保。
二十个月。一个人可以在二十个月里消失得多彻底?
不打工就没有社保记录。不租正规的房子就没有租赁备案。不办银行卡就没有金融记录。在2004年的深圳城中村,一个年轻女人完全可以像蒸发一样存在——住在握手楼的某个房间里,做日结的零工或者帮人看店,用现金交易,不留任何痕迹。
但她不可能完全独自生存。总有人见过她。总有人知道她在哪里。
廖美珍。
这个名字又冒出来了。
火灾中的伤者。烧伤百分之二十五。何秀英的闺蜜。
周衍翻了翻之前的笔记。他在档案馆的消防鉴定报告里见过廖美珍的名字——伤者名单第七行。社保记录显示她现在只有居民医保,没有单位参保——说明她没有在正规企业上班。地址在龙华区。
他闭上眼睛,把目前掌握的信息在脑子里排了一遍。
线索指向两个方向。一个是二代身份证——小赵还在查。另一个是旺达光电的入职资料——已经没了。
那就剩下人了。赵学文只能提供"周敏在旺达的表现",不能解答"何秀英怎么变成周敏"的问题。能解答这个问题的人,目前他能想到的只有两个:廖美珍,和何秀英本人。
但他还不能去找她们。证据不够。
周衍又看了一眼手机。小赵还是没有消息。
他合上笔记本,起身去厨房烧水。电水壶咕嘟咕嘟地响。窗外已经黑了,对面楼的灯一层一层地亮着。他站在厨房里等水开,脑子里转着一个新的念头。
旺达光电的入职资料没了。但有一种东西不会消失——社保缴纳明细。
社保系统里记录着每个月的参保情况:哪家公司、什么岗位、什么工资基数。他之前在社保系统里查到的是最基础的信息——参保单位和起止时间。但如果能调到完整的缴费明细,就能看到更多:工资水平的变化、岗位的变动、是否有中断。
法援中心的查询权限有限——只能查跟代理案件直接相关的当事人信息。"周敏"不是他代理的任何案件的当事人。
但刘桂花是。
刘桂花的工伤赔偿案——她丈夫在一家电子厂受的伤。那家电子厂叫什么来着?他翻了翻案件文件夹。振兴电子。不是旺达光电,也不是领航电子。
周衍把电水壶的开关按掉。水开了,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。
他做不了这件事。不能用案件权限查无关人员的社保信息——这是违规的,被发现了要丢执照。
那就只能等。等小赵的消息。等二代身份证的办理记录——如果那条记录存在,它会告诉他:周敏的二代证是什么时候、在哪个派出所、由谁经手办的。这条线索可能比任何入职资料都重要。
因为一代证可以蒙混,二代证不行——它需要系统操作,需要人工配合,需要一个具体的窗口、一个具体的经办人。
那个经办人知道的事情,可能比任何人都多。
周衍倒了一杯开水,端到桌前。水太烫,他放在那里凉着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一看——小赵。
"衍哥,有了。老陈帮你查到了。"
下面是一张截图。周衍点开放大。
系统截图,字很小,他眯着眼看。
姓名:周敏 身份证号:4305XXXXXXXXXXXX 二代证办理日期:2008年10月17日 办理派出所:邵阳市邵东县流泽镇派出所 经办人:李建军 备注:指纹采集——未采集(无法采集)
2008年10月。火灾是2003年12月。中间隔了将近五年——她用了五年才换到二代证。而且"无法采集"指纹——这意味着办证的人绕过了指纹环节。
一个人怎么可能在户籍所在地的派出所换二代证、却不本人到场?答案只有一个:有人在里面操作。
这条记录给了他两个具体的名字:流泽镇派出所、李建军。
周衍把截图保存下来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:
李建军,邵东县流泽镇派出所,2008年10月经办周敏二代证。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一个协警——或者正式民警——帮一个不是本人的人办了二代身份证。这是违法行为。如果他去找这个李建军,对方会说实话吗?
不会。至少不会主动说。
但这是目前最实的一条线。比入职资料实,比社保记录实。因为入职资料可以丢失,社保记录可以解释为"系统错误",但一个派出所民警经手办理了一张照片与本人不符的身份证——这件事没法解释。
周衍喝了一口水。凉了一点,但还是烫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开始想下一步该怎么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