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窑火

陶苗没有哭。

她跟着赵大柱从西墙的豁口翻出去,落在外面的烂泥地里。布袋抱在怀里,两只碗硌着她的肋骨。赵大柱的衣裳里裹着四只,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夹紧了,像抱着孩子。

巷子很窄。两边的墙根堆着碎砖和烧剩的木炭,有人家的门洞开着,里头黑,看不见人。空气里有焦味,不是窑火的焦,是房子烧过的焦。

赵大柱走在前面,每到拐角先探头看一眼,再招手让她跟上。他对这片巷子熟。九年了,他每天从城东的住处走到窑场,走了三千多趟,每条巷子拐几个弯、哪堵墙塌了、哪家门口有条瘸腿狗,他都记得。

瘸腿狗不在了。围城第五天就被人杀了吃肉。

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窄到两个人不能并肩走。巷子尽头是一道矮墙,赵大柱翻过去,回身把陶苗接过来。矮墙那边是一户人家的后院——院子空了,门板卸了,檐下的柱子被锯掉半截,当柴烧了。房子像一个豁了牙的老人,歪歪地立着。

"进去歇一下。"赵大柱说。

陶苗摇头。"走。"

赵大柱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。十二岁的脸,该有什么表情?他说不上来。她抱着布袋站在破院子里,腋下的棉袄贴着十八张方子,怀里的碗贴着她的心口。

"往哪走?"他问。

"往南。"


他们走了半条街就碰上了人。

不是金兵。是汴京人。三三两两的,提着包袱,背着箱笼,沿着巷子往南城方向挤。有老人拄着棍子走,有女人背着孩子走,有人空着手走——什么都没带,或者什么都没有了。

没有人说话。几百个人挤在巷子里,脚步声、喘气声、孩子的啜泣声搅在一起,但没有人说话。像一条河,河水是人,默默地往南流。

赵大柱拉着陶苗挤进人群。人多反而安全——金兵在大街上搜,不钻小巷。人群带着他们往南走,走过了城隍庙,走过了糊饼铺——铺子早关了,门板也没了,只剩一个黑洞洞的门洞——走到了南薰门附近。

南城门没开。但城墙根底下有一段地基塌了,不大,刚好过一个人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塌的,也不知道是谁先发现的。人群就从那个豁口往外淌,一个一个地蹲下来钻过去,像蚂蚁过门槛。

赵大柱先钻过去,把四只碗一只一只地递出来。然后陶苗抱着她的两只碗钻过来。

城外。

风一下大了。城里的风被房子和城墙切碎了,出了城,风是整的,从北边刮过来,带着黄河那边的土腥气。旷野灰蒙蒙的,麦田里没有麦子——秋天的麦被金兵的马踩过了,剩下一片烂泥。

陶苗站在城墙外面,回头看了一眼。

汴京的城墙灰黄色,很高。从外面看不见城里的房子,只看见城楼的飞檐,和城楼上面的天。天是灰的。

她没看见烟。窑场在城东南,离南城墙不远,但隔着一整座城。看不见。

她转过身,跟着赵大柱往南走。


走到第三天的时候,赵大柱把他的四只碗分了。

路上碰见了逃难的人——多得数不清,从汴京出来的,从周围村镇出来的,汇在官道上,像无数条细流淌进一条河。人群里什么人都有:穿绸的、穿布的、穿麻的、光脚的。有人推着独轮车,车上堆着家当,走不快。有人什么都没有,走得飞快,像身后有鬼追。

赵大柱认出了两个人。一个是窑场以前的杂工老葛,推着独轮车,车上坐着他瞎了眼的老娘。一个是坯房的学徒周小武,比陶苗大两岁,脸上有一道新伤,结了痂。

老葛看见赵大柱,眼圈红了。"大柱——陶师傅呢?"

赵大柱没回答。他从衣裳里摸出一只碗,递给老葛。

碗。天青釉,开片纹,碗底露胎灰黑。老葛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他在窑场干了十几年杂活,搬坯、劈柴、和泥,他不懂釉,但他认得好东西。

"这是……"

"七哥烧的。最后一窑。"赵大柱说。"你拿着。到了地方,饿急了拿去换粮。不急就留着。"

老葛把碗揣进怀里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嘴唇抖了抖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弯下腰,推着独轮车继续走了。车轮在烂泥里轧出两道辙。

赵大柱又给周小武一只。周小武捧着碗,手在抖。"大柱叔——"

"别说了。走。"

第三只碗给了一个不认识的人——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,坐在路边,走不动了。婴儿不哭,闭着眼,脸色灰白。赵大柱把碗搁在她脚边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
第四只碗赵大柱自己留了。他用一块破布裹着,塞在贴身的衣裳里。

陶苗看着他把碗一只只分出去,没有拦。

"爹说给你的。"她说。

"你爹说我九年的工钱全在里头。"赵大柱笑了一下,嘴角扯了扯,不像笑。"我拿一只够了。剩下三只,该散就散。"

"为什么?"

赵大柱想了想。"你爹烧瓷,烧到最后把窑都烧了。他要是想把瓷器锁起来,一开始就不烧了。"

陶苗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两只碗。麻布裹着,看不见釉色,但她知道那是什么颜色。闭上眼睛她也知道。


她没有问赵大柱"我爹怎么样了"。

不是不想知道。是知道了也没有用。她知道的事情够多了:窑壁的裂纹在哪里,窑门的砖怎么砌,十八张方子缝在棉袄的什么位置。这些够了。

她还知道一件事——她爹蹲在窑前十天,手搭在窑壁上,一刻不离。他不是在守窑。他是窑的一部分。窑壁裂了他知道,釉面凝了他知道,降温的速度对不对他的手指头知道。

窑烧完了。他的活干完了。

剩下的事是她的。


陶苗和赵大柱走到陈留分了手。赵大柱有个远房亲戚在蔡州,他要往西拐。

分手的时候赵大柱站了半天,欲言又止。最后他说:"苗儿,你一个人——"

"我找烧瓷的地方。"

"往南走,过了颍昌,有民窑。"

"嗯。"

赵大柱点了点头。他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"你爹说的话你记住了?"

"记住了。"

赵大柱走了。他的背影在灰黄的土路上越来越小,两条胳膊不再夹着了——碗已经散了,他的身子松下来了,走路的样子跟在窑场时候一样,微微驼背,步子大。

陶苗一个人往南走。

棉袄里的纸片贴着皮肤,体温把纸焐得热热的。像有人在腋下搁了一只手,一直捂着。

她走了五天。路上她没打开那两只碗看过。碗在布袋里,她背在身后,走路的时候碗和碗之间垫着干草,不磕碰,不出声。她爹教过她——瓷器磕了是命,但垫好了能走千里。

第五天傍晚,她到了一个镇子。镇子不大,沿河,河边有三根烟囱,冒着烟。

窑烟。

她站在河对岸看了很久。烟是灰白色的,细细的一缕,在黄昏的天光里散开,像水里化了一滴墨。

她过了桥,沿着河岸走到窑场门口。窑场比官窑小得多,两间土坯房,一座馒头窑——窑比她爹的那座矮半截,窑壁抹着新泥,补过。院子里晾着坯,碗和盘子排在木架上,白生生的,没上釉。

一个老汉蹲在窑前劈柴。

陶苗站在院门口。

"老伯,收徒弟吗?"

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。一个丫头,十二三岁,灰蓝棉袄,身上有土,背着一个旧布袋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倒是亮。

"你会什么?"

陶苗走进院子,蹲到坯架前。她拿起一只碗坯,翻过来看了看碗底。坯修得粗,底足不正,厚薄不匀。她没说话,放下碗坯,在地上捡了一截竹篾。

她把竹篾搁在碗坯内壁,从碗口往碗底划了一圈。手很稳。竹篾走过的地方,多余的泥被刮掉一层薄皮,碗壁立刻匀了。

老汉看着她的手。看了一会儿。

"谁教你的?"

"我爹。"

"你爹在哪儿?"

陶苗把碗坯放回架上。她没回答这句话。

老汉也没再问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碎木屑。

"进来吧。晚饭有粥。"


那天晚上,陶苗在窑房的草垫上睡下。窑场的窑比她爹的小,但窑壁的余热是一样的,烘得整间屋子暖暖的。她闭上眼,耳朵里是窑膛闷烧的声音。

她把布袋打开,取出一只碗。

天青。

她把碗搁在草垫旁边的地上。土地不平,碗放上去微微晃了一下,稳住了。窑火的光映在碗面上,釉色沉沉的,暗夜里看不出青,只有一层幽幽的光从釉底透出来。

开片纹细细地交织着。像她爹手上的纹路。

她把碗收起来,裹好,塞回布袋。

另一只碗她始终没有打开看。

她把布袋搁在枕边,翻了个身。窑火的光在墙上一跳一跳的。她闭着眼,手按在腋下的棉袄上。十八张纸片的轮廓贴着她的指尖。

铁多半钱,玛瑙粉加一分。

她默念了一遍,又一遍。

窑火烧着。不是她爹的窑,不是官窑,是一座无名的民窑,烧粗碗粗碟,卖给镇上的人家。窑小,火也小,但火是一样的火。

够了。

她在窑火声里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