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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破

闰十一月十九,降温第二天。

窑膛里的火色从淡黄偏白退到橙黄。陶七一点一点地减柴,每隔一个时辰少塞半根。降温比升温难。升温使猛力就行,降温是收力——力收太快,釉面急冷会炸裂,满窑碎片;收太慢,烧过头,釉色发灰发闷。

他从火眼里看进去。窑膛深处的坯子已经退了红光,釉面从流动的状态凝下来了,光泽变得沉静。看不清颜色。温度还太高,什么都带着火的底色。

裂纹没长。他每隔半个时辰摸一次,指尖贴上去,感觉热度的变化。两天了,裂纹还在那两道砖刻记号之间,不长不短。降温对窑壁是好事——温度往下走,热胀的力在松。

他把最后一根坯房檩条劈成四段,码在窑膛口。杂物间的旧门板昨天用完了。这四段杉木是最后的柴。降温不用猛火,够了。够到明天上午开窑。

院子外面,城墙方向传来鼓声。这几天鼓声一直没停过,但今天的鼓不一样。不是金人那种一下一下的闷鼓,是宋军的急鼓——咚咚咚咚连成一片,没有间隙,没有节奏。

乱鼓。

陶七抬了一下头。


陶苗是跑回来的。

她从巷口冲进院子,脚绊在碎瓦上差点摔倒,扶着墙站稳了,大口喘气。脸上有土,棉袄的下摆撕了一条口子。

"爹!"

陶七从窑房里探出半个身子。

"城墙破了!"

她喘得话说不连贯。北城墙,新封门那一段,被金人的回回炮砸塌了两丈宽的口子。禁军在堵,堵不住。她从城隍庙往回跑的时候满街都是人,有往城南跑的,有往皇城方向跑的,有站在原地哭的。

"和尚说——"她又喘了一口,"和尚说金人已经进来了——"

陶七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又大又亮,不是害怕的那种亮,是从来没见过这种事的那种亮。十二岁。

"进来站着。"他说。

陶苗进了窑房。她站在石台旁边,手按在台面上,指尖在抖。不是冷的。她吞了一口口水,嗓子咕咚响了一声。

"爹,我们怎么办?"

"窑还没开。"

陶苗看着他。窑房外面,远处的喊杀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,像潮水。城墙上的急鼓停了——停了比响着更吓人。鼓停了说明鼓手跑了,或者死了。

"爹——"

"你坐下。"

陶苗在草垫上坐下了。她把膝盖抱住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眼睛盯着窑膛口。火光一跳一跳的,橙黄色的光映在她脸上。她腋下的棉袄夹层里,十八张纸片贴着皮肤,体温把纸焐热了。

陶七往窑膛里添了半根杉木段。不是为了加温,是为了维持。降温要匀,不能断。他从火眼里看了一眼——火色稳在橙黄,微微偏暗了一点。好。按这个速度,明天清早窑膛降到三四百度,下午可以开窑。

院子外面的声音越来越杂。马蹄声。那不是宋军的马——宋军在城里不骑马,马早杀了吃肉。马蹄踏在砖地上,笃笃笃笃,十几匹,从东边过去了。

陶苗的身子缩了一下。

"别动。"陶七说。他没回头。他蹲在窑前,背对着院子,手搭在窑壁上。裂纹在他手指底下,细细的一条,不冷不热。

马蹄声远了。

然后是人的脚步声。很多人,跑的,沉重的脚步。铁甲的叮当声。兵器碰撞的声音。有人在喊,听不懂,不是汉话。

金人的话。

脚步声也过去了。窑场在巷子深处,巷口窄,门脸破旧,不像有油水的地方。金兵沿大街过去了,没拐进来。

陶七的手一直搭在窑壁上。窑壁的温度在往下降,热度均匀地退着。他数着自己的心跳。心跳比平时快一些,但手是稳的。


沈监官没来。

他每天午后来一趟,从城北他住的那间公房走过来,半个时辰的路。今天午后过了,没来。黄昏过了,也没来。

陶七没问陶苗。陶苗也没提。

天黑之后,城里安静了一阵。不是太平的安静,是捂住嘴的安静。所有人都在屋子里,门窗紧闭。巷子里偶尔传来脚步声,走得急,不停留。

窑房里只有火的声音。

陶苗在草垫上睡着了。她蜷在那里,棉袄裹得紧紧的,手搂着膝盖。脸上的土还没擦,在火光里一道一道的。

陶七给她盖了半块麻布。窑房里不冷——窑壁还有余热,整间屋子像一个大暖炕。他把麻布角掖了掖,手指碰到她腋下的棉袄——那里微微鼓起一点,不注意看不出来。

十八张纸片。十八个方子。他师傅传给他的底方,他自己试了三年的新方子——铁多半钱,玛瑙粉加一分。

沈监官说得对。方子得走。

他转回窑前,蹲下来。火眼里的光已经退到暗橙色了。温度降得顺。他伸手摸了摸裂纹——裂纹处的温差几乎感觉不到了,和周围窑壁一样的热度。好。降温越往后,裂纹越安全。

再过一夜。明天开窑。


后半夜,有人拍门。

不是院门——院门早拆了烧柴。是窑房的门。拍得很急,梆梆梆,三下。

陶七从窑前站起来。陶苗惊醒了,坐起来,眼睛睁得很大。

"谁?"陶七朝门口说。

"七哥——是我——"

赵大柱的声音。嘶哑的,带着喘。

陶七开了门。赵大柱站在门外,月光底下他的脸灰白灰白的。左边衣袖撕了,胳膊上有一道血痕,不深,但血糊了半条袖子。

"怎么了?"

赵大柱挤进来,反手把门带上。他靠在门板上,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。

"金人……在抄大户。"他喘着说。"从内城北边开始,挨家搜。值钱的东西全搬走。听说……皇城也围上了。"

陶苗站起来了。她站在草垫旁边,抱着胳膊,手指攥着棉袄袖口。

赵大柱看了她一眼,又看陶七。"七哥,我是来告诉你一声——金人的人找官窑了。"

陶七的表情没变。

"我从城北回来的路上碰见钱驴子。"钱驴子是窑务司的杂役。"他说有个当官的带着人,拿着窑务司的册子,问官窑在哪儿。"

"什么当官的?"

"汉人。说汉话。但跟金兵在一起。"赵大柱咽了一口口水。"钱驴子没敢说,假装不知道,跑了。但册子上有地址。他们迟早找过来。"

窑房里安静了几息。窑膛里的火闷闷地烧着,暗橙色的光在墙上晃。

"还有多久开窑?"赵大柱问。

"明天下午。"

赵大柱愣了一下。"明天下午?你撑到了?"

陶七没答。他蹲回窑前,手搭在窑壁上。

赵大柱在窑房里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陶七的背影——弓着腰,脊背瘦得肩胛骨撑起两个角,手搭在窑壁上,一动不动。十天了。从点火那天起,他就这么蹲着。

"七哥。"赵大柱的声音忽然低了。不是怕被人听见的低,是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说的低。

"嗯。"

"开了窑……你打算怎么办?"

陶七没回头。他从火眼里看了一眼窑膛。暗橙偏红,七八百度。釉面已经凝固了。他看不见颜色,但他知道颜色已经定了。烧成什么样,在高温那一关就定了。现在是收尾,是让它慢慢冷下来,让釉面的应力释放干净,不崩不裂。

"开了窑再说。"他说。

赵大柱点了点头。他没再问了。他走到角落里,背靠墙坐下来,把受伤的胳膊搁在膝盖上,闭了眼。


天快亮的时候,陶七听见了脚步声。

不是金兵那种成群结队的脚步。是两三个人,走得不快,踩在碎瓦上沙沙地响。从巷口往窑场这边来。

停在了院子里。

有人说话,声音不高,像在问路。另一个声音回了一句,也听不清。

然后是脚步声,朝窑房这边来了。

赵大柱也醒了。他猛地睁开眼,手下意识地去摸腰——腰上什么都没有。他站起来,站到门旁边。

陶苗坐在草垫上,没动。她的手按在腋下的棉袄上。

脚步声停在窑房门口。

有人敲门。三下,不急不缓,很有分寸。

"请问,这里是官窑的窑场?"

汉话。口音带着一点北边的腔,咬字比汴京人硬。声音不高,客客气气的。

陶七站起来。他看了陶苗一眼。陶苗回看他,眼睛里火光一跳。

他走到门前,开了门。
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四十多岁,中等身材,穿一件深青色的棉袍,干干净净的,不像在城里待了几天的样子。脸瘦长,颧骨高,两只眼睛不大但很亮,打量人的时候眼珠不怎么动,只是定定地看。

他身后站着两个金兵。铁甲,佩刀,面无表情。

那人看见陶七,微微一笑。笑得很浅,嘴角弯了弯,眼睛没动。

"在下姓韩。"他说,目光越过陶七的肩膀,看见了窑房里还亮着的火眼。

"好大的窑火。"他轻声说。"烧了多少天了?"